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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提示」
倒臉、買臉、融合臉,AI短劇背后的灰色生意。
作者 | 高澤
編輯 | 邢昀
2026年4月30日,前演員、現選角、制片人軒祎坐在辦公室里,對著電腦屏幕上僅存的3個待推進項目發呆。
就在一年前,他的團隊還保持著人均每月至少4部劇的節奏忙碌,而今年3、4兩個月,整個團隊只接到了5部劇,其中2部在籌備階段就被資方緊急叫停。“好多導演從項目不斷變成無戲可拍,為了生活不得不從頭學起,轉做AI導演。”
軒祎的感慨,折射出AI短劇浪潮席卷下,整個影視行業正在經歷的劇烈陣痛。
這場風暴在2026年春節后驟然升級。當AI能夠以十分之一的成本、三分之一的周期生產出一部短劇時,傳統真人實拍的生存空間正在被急劇壓縮。
4月末,愛奇藝展示的AI藝人庫,結合創始人龔宇“未來無技術含量的真人實拍或將成為非物質文化遺產”的言論,將AI與影視行業的變革推到風口浪尖上。
與此同時,“買臉”“倒臉”“融合臉”等灰色產業悄然興起,肖像權侵權糾紛頻發,法律規則的滯后性日益凸顯。在技術狂奔與規則重塑的夾縫中,數百萬影視從業者正在進行一場關乎生存的艱難博弈。
1、AI沖擊,短劇迎來失業潮?
“AI去年對藝人還沒有什么影響,今年春節過后真人短劇突然受到沖擊。”演員經紀人賈半仙的觀察與軒祎不謀而合。這場行業寒冬來得猝不及防,春節后劇組籌備量斷崖式下跌,市場呈現出殘酷的兩極分化。
這場沖擊的烈度,從一組宏觀數據中可見一斑。2026年第一季度,全行業上線微短劇約12.8萬部,其中AI微短劇約12.2萬部,占比超過95%,行業供給結構發生深刻轉變。
據DataEye數據,僅今年3月,就有近5萬部AI微短劇上傳至抖音,單月上傳量幾乎追平2025年全年總量。在成本端,AI短劇單部成本僅為傳統真人劇的十分之一,效率上的差距則更加殘酷:AI短劇一般1到5天就能做完,傳統短劇需要15到30天。
賈半仙描述了藝人群體的生存現狀:頭部藝人受沖擊有限,依然保持著穩定的片約和片酬;腰部藝人片酬直接腰斬,從原來的單集數千元降至一兩千元;底部藝人則徹底無戲可拍,只能在各個劇組間輾轉等待機會。為了維持生計,越來越多藝人被迫轉向短視頻和直播賽道,純粹的“拍戲謀生”模式正在瓦解。
沖擊遍及影視行業的每一個角落。軒祎透露,不僅演員片約銳減、片酬大幅縮水,燈光、服化道、攝影、副導演、外聯、生活制片等幕后工種也大批失業。
“之前合作過的演員,從需要提前幾個月約檔,變成現在檔期根本排不滿。”軒祎說,“燈光、服化道各個工種大批的同行沒有項目可做。”不少底層演員都穿上了外賣服,甚至有人選擇離開城市。
在傳統崗位批量消失的同時,制作流程正在重構。
賈半仙指出,AI已經取代了服化道、燈光、攝影、副導演等絕大多數環節,目前僅制片人、導演、編劇三類核心創作崗位仍不可或缺。導演和編劇之所以未被取代,在于其工作關乎審美判斷與情感表達,這是當前AI難以企及的領域。
同時,由于AI模型每次生成畫面具有隨機性,需要有專人從批量生成的素材中精準挑選出符合劇情設定與審美標準的畫面。因此,一個名為“抽卡師”的新崗位出現了,其同時擔當內容輸出的“海選官”與視覺效果的“監理”,成為連接AI生成與內容篩選的關鍵角色。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選擇放棄。
“雖然現在進入AI時代,但AI在很多方面代替不了真人拍攝。”軒祎和許多同行仍在咬牙堅持。他們相信,AI只能替代那些粗制濫造的劇,只要拿出誠意,用心打造高質量精品內容,真人實拍永遠不會被替代。
2、博弈:買臉、倒臉與法律灰色地帶
隨著AI短劇的爆發式增長,“臉”成為最搶手的商品。“買臉”產業鏈應運而生,圍繞自然人肖像形成了從采集授權、AI加工到商業變現的完整閉環。
“買臉的公司會先尋找肖像權人,簽約授權后把肖像輸入AI模型生成數字人,再向制作方出售使用權。”北京天馳君泰律師事務所合伙人王寓律師解釋道。
在實際運作中,這條產業鏈的角色邊界十分模糊:不少文化傳播公司、短劇經紀公司同時承擔著肖像采集、AI加工與授權銷售的職能;部分頭部制作方會自建數字人臉庫,直接對接平臺發行;而大型視頻平臺更是身兼內容制作方、傳播平臺與AI藝人庫運營方三重身份。
買臉的底層邏輯是明星效應。“只有知名藝人的臉才有商業價值,小藝人的臉沒人買。”賈半仙表示。用明星的臉制作AI短劇,能夠迅速吸引觀眾注意力,提高播放量和轉化率。
然而,這一模式存在著難以調和的結構性矛盾:頭部藝人極少愿意授權自己的肖像。“他們最怕的是,一旦走出這一步,自己就徹底失業了。”軒祎說。
賈半仙也證實,早在2025年就有制片人或副導演通過經紀公司接洽人臉授權事宜,但彼時因技術不成熟與市場需求有限未推進。
于是,“倒臉”,即未經授權直接盜用他人肖像,成為許多制作方的選擇。更有甚者,通過“融合臉”技術,將多位明星的五官特征拆解后重新拼接,規避侵權風險。
王寓律師以近期引發關注的迪麗熱巴AI換臉短劇案為例,解釋了侵權認定的核心標準。“我們說的可識別性,我個人認為前面還要加上兩個字,就是‘公眾’。就是“識別”,不是說要以一個專業的人士或者專業的機構,而是普通大眾一眼就覺得‘這個人真的很像熱巴’。”
法院最終認定,涉案短劇通過AI換臉技術生成的人物形象與迪麗熱巴高度相似,公眾能夠將其識別為原告,制作方和播出方均構成肖像權侵權。
然而,法律的利劍并未完全斬斷灰色產業鏈。低價買斷肖像權的現象依然普遍存在。在普通公眾看來,500塊錢就永久買斷一張臉與價值嚴重失衡的合同顯然不公平,但在法律上主張“顯失公平”卻并非易事。
王寓詳細解釋了其中的法律困境:“法律上的顯失公平有兩個要件。其一是客觀上雙方的權利義務或者對價明顯不對等。拿500塊錢就把肖像權永久買斷,這個利益失衡非常明顯。但另一個要件是:一方利用對方的弱勢。如果授權方是具備完全民事行為能力的成年人,且在簽約時明確知曉授權期限與對價,主張顯失公平的難度很大。”
不過,權利人并非無計可施。王寓指出,買臉合同大多是格式合同,如果其中存在排除或限制授權方主要權利的條款,權利人可以依據《民法典》請求法院確認相關條款無效。此外,在簽約時明確約定肖像的使用范圍、期限和場景,也是防范風險的重要手段。“一旦發現被用于不良內容或反派角色,權利人可以立即發函要求停止使用、收回授權,并追究違約責任。”
2026年4月,愛奇藝宣布推出AI藝人庫,引發行業軒然大波,張若昀、于和偉等多名藝人隨即通過工作室發聲,明確否認簽署過任何AI肖像授權協議。愛奇藝回應稱,入駐僅代表藝人有接洽AI影視項目的意愿,具體合作仍需單獨商談和授權。
對此,王寓認為,“AI藝人庫”的出現說明市場確有這一需求。但由于絕大多數肖像權人對于平臺來說都是弱勢方。因此,格式合同的使用、授權的范圍、授權的期限、如何進行利益分配、后續合同糾紛的維權,都可能存在較大風險。
3、被AI“征用”的臉,拿什么討回來?
面對AI短劇帶來的種種亂象,維權難成為從業者最大的痛點。
王寓總結了當前AI短劇領域維權面臨的四大核心難題:一是侵權行為隱蔽且主體難鎖定,短劇量大、更新快,侵權內容難以被發現,且制作方多為“短平快”的小公司,常通過注銷主體逃避追責;二是取證時效性緊迫,短劇下架速度快,相關證據極易滅失;三是權利人證據留存意識薄弱;四是判賠金額與侵權收益嚴重倒掛,侵權收益可達百萬級,而判賠金額通常僅數百至數千元。
她舉了一個典型案例:一位設計圖作者的作品被某短劇盜用,直到作者男朋友的母親在刷劇時無意間發現,侵權行為才得以曝光,而此時該劇已經獲得了千萬以上的播放量。
針對上述困境,王寓建議權利人綜合運用發函警告、平臺投訴下架、民事訴訟、行政舉報乃至刑事報案等多維度救濟手段。同時,她也期待技術手段能夠助力維權,比如通過區塊鏈存證固定證據、研發AI識別工具辨別融合臉侵權、建立素材溯源體系鎖定侵權來源。
在立法層面,王寓提出了三點建議:一是引入懲罰性賠償機制,大幅提高侵權違法成本,改變“侵權收益百萬,判賠僅數千元”的倒掛現象;二是完善配套機制,由行業協會制定統一的肖像授權合同范本,明確權利義務;三是立法者要充分聽取業界各方意見,避免閉門造法,使法律貼合行業實際需求。
“我們需要順應AI工具的迭代,法律也要迭代,要回應行業的需求。”
行業自救同樣至關重要。王寓建議,制作方要守好合規底線,事前獲取書面授權并明確使用范圍、期限和場景,建立內部合規機制,留存AI生成過程的全鏈路證據以備應訴。
平臺則應持續優化審核與監管規則,結合技術手段與人工審核建立快速響應機制,對違規賬號采取限流、封禁等約束措施。“平臺和制作方、技術商可以聯合制定行業標準,填補法律空窗期,共同引導行業良性發展。”
紅果短劇等頭部平臺也已開啟了相關領域專項治理。自4月初啟動專項治理行動以來,紅果平臺累計處置超萬部低質AI劇。紅果短劇總編輯樂力公開表示,平臺在健全審核體系的同時嚴肅對待版權保護,加大力度打擊創意抄襲、肖像侵權等違規行為,全力守護創作者和權利人的合法權益。
對于從業者而言,在轉行與堅守之間做出選擇并不容易。“我身邊已經有人徹底轉行了。”軒祎說,“還有好多導演、制片或者其他幕后人員,開始學習,慢慢轉到AI制作中了,大家都想的是先做個過渡,等到熱度過去,繼續回來做真人實拍。”
但演員群體尚未出現主動授權形象給AI平臺的案例,核心恐懼正如軒祎所說:“一旦走出這一步,自己就徹底失業了。”
技術迭代的車輪滾滾向前,無人能夠阻擋。AI短劇帶來了挑戰,也帶來了機遇。它降低了影視創作的門檻,讓更多有創意的人能夠參與內容生產。但技術終究只是工具,影視創作的核心永遠是人的情感與表達。
在這場AI換臉風暴中,有人迷失,有人堅守,有人轉型,有人重生。當技術的喧囂逐漸散去,留下的終將是那些真正打動人心的作品。而規則的重塑與品質的堅守,將為這個行業劃定新的平衡線,指引它走向更加健康、可持續的未來。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軒祎、賈半仙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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