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經授權轉載自秦朔朋友圈
作者|劉子19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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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商
我是個80后。
十多年前,我在地產公司上班,老被領導、同事半認真半開玩笑地說“情商低”。那時流行抬高“情商”,“智商決定人生起點,情商決定人生高度”“智商決定下限,情商決定上限”之類的說法,被奉為圭臬。
但究竟什么是“情商”?我說不太清楚。但對這個詞,我始終有一種莫名的排斥感。
那時候的房地產甲方,的確是個好職業,尤其我還管著營銷、推廣費用。只要你愿意,每天都可以有人請你去KTV、洗腳、按摩之類。我不喜歡這些事兒,下了班寧愿回去讀書、寫博客、打球或打個游戲。
更要命的是,我這人愛思考,愛追問“意義”,對意義不大的事兒,向來積極性不太高。因之,在那些“搞關系重于做事”的環境里,我總有些格格不入,這大概就是“情商低”的表現吧。
一些年后,我轉型研究、寫作,倒回去想,才想清楚職場所謂“情商”的邏輯。
所謂情商,大概就是——少想自己,多揣摩別人,少堅守自己,多迎合環境,少探究問題,多琢磨關系罷。
除了人的性格、追求差異,其中還有一種經濟學解釋,那就是成本和收益。比如給我個百萬年薪,去揣摩、去迎合,跪也就跪了;但撐死也就那么點錢,賣了身就罷了,憑啥還要下跪?這也可解釋人窮情商低,情商低也就愈窮的現象。
如此,像我們這種愛思考(尤其是反思)、心中有自我(尤其對自我“定價”過高)、內心有棱角的人,那基本上情商都不大行。
當然,我不是說環境、關系、情商不重要,尤其是主要負責處理“關系”、協調、管理的領導崗位,尤其重要。我只是望了望那些崗位,頓覺無趣,亦覺渺茫,便決定與自己握手言和,做回個“寒士”。
此心安處是吾鄉,心既安了,關于情商、智商的二元對立、分辯,又有何意義?
然則,我們確乎是先被智商,后被情商教育的一代。我們讀書時,哪有情商這么個說法。我還記得中學畢業時,語文老師在我畢業留言冊上的留言——“君子訥于言而敏于行”,對我的喜愛溢于言表。彼時,那些腦子靈光于言辭、揣摩關系的同學,充其量就是“開心果”角色,并不被教育所推崇。
可惜,后來一入社會,那許多智商高、成績好的同學,大多泯然眾人矣。偶有技術實在過硬者,即便躋身大企業高管,也多半磕磕絆絆。而一些當年并不起眼的“開心果”,做了企業,風風光光(或表面風風光光)。這又成了“情商高于智商”的論據。
只是,客觀來說,真正風光的企業主,與情商智商雙高的高能兒一樣,都是少數。這些不談,但說我們中的多數人,都仰望過那些“高管”崗位,亦痛下決心,放下自我,提升“情商”,準備迎接大好前程及其挑戰。
可當我們真的放棄了自我,準備擁抱它們時,卻尷尬地發現,時代又變了。
如同房地產、金融,我們許多繁榮一時的行業,快速收縮,疊加數字化、人工智能快速發展,從老板到管理層到員工,大家都發現,并沒有那么多人、那么多事要管了;大家能做好自己手頭的工作就不錯了,哪有那么多關系要專人去協調;社會和企業“去中間化”,去的又是誰?我們奮力攀爬的那些梯子,突然斷了,上不能上下能下,找誰說理去?
可被職場操練了這么多年,做了中高層還只會“管理”。哪像現在的年輕人,啥是情商?你可別PUA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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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處不勝寒
“人往高處走”,怕是沒指望了,高處不勝寒,倒是還得再委屈一下。
我們這代人,大多數人只抓住了時代紅利的尾巴。比如上文所述,我們奮力做過房地產、金融、大廠的中層,卻再也沒有機會做上高管。我們費勁巴拉地搶到一些東西,卻發現它們真的很貴,想增值、想轉手,上幾代不需要,下幾代不接手,就剩了我們站在山崗。
比如房子。十二年前,我被派駐一個新一線城市城郊做一個剛需樓盤,當時我們瞄準周邊打工了十幾二十年,做到中小企業高管或做點小生意的外地人,定價7000元左右,首批房源很快售罄。于是我們催著領導加快供貨,發現領導不急了。
果然還是領導知道得更多。半年后當地宣布拆遷,政府拆遷補償8000元/㎡。老百姓一看,每平米還有1000差價,大多痛快簽字。然后,周邊所有開發商心照不宣,統一提價到8500~9000元。什么是“營銷、策劃”,學了好些年專業、又實踐了很多年,當時我就發現,所謂“營銷”,不過是讓消費者“墊墊腳才能夠著”。
拆遷戶們趕到售樓處,罵罵咧咧又無奈地簽合同。那段時間過后,我們發現房子又不好賣了,因為拆遷戶消化完、外地人又更買不起了。我們只好費勁地從市區導客,由于當時地鐵還處于規劃中,效果不佳。于是陷入焦慮。
好在,開發商焦慮,政府更焦慮。2017年底,地方政府推出了一系列刺激政策,其中核心的一條是——購買90㎡以上戶型解決戶口。我們的戶口太有含金量了,它直接綁定著學籍,一代80后又正處于要孩子或孩子出生階段,市場一下炸開。
很快,我們的樓盤從9000元漲到一萬多,半年后更直接沖到2萬多。結果三年不到,漲到三倍。如此,政府更有錢了,基礎設施更完善,開發商和上下游不用講,前面買到房的人也開心,經濟一片繁榮,皆大歡喜。只是這種繁榮背后,總得有人去承擔成本。
那是誰承擔了這些“三年漲三倍”的成本呢?
一是原來有望買房安家那座城市的外地人,他們注定只能被趕回老家。
二是2萬多站在高位的一代80后。疊加經濟形勢,他們原本計劃的旅游度假、升職加薪、孩子鋼琴班、“大眾創業萬眾創新”……全成了夢幻泡影。那些成本捆住的,不只是一個人,更是一個家庭,和經濟的正常循環,以及一個社會的活力之源。
更心酸的是,剛站上去房價就觸頂下跌。那個小區,從2萬多很快降到一萬六、一萬三,今天再去看,維持在一萬兩千多橫盤。而同樣觸頂、下跌、橫盤的,又何止房價?我們成了直接承擔類似高成本的一代,網上有許多段子,無需贅述。
且看90后、00后,大不了不結婚,大不了數字游民去,我可不接盤,我可不接招。何其清醒和有效。
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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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平還是內卷?
80后是不會真認同“躺平”的一代人。這首先來自我們所受的教育——我們大概是傳統教育的最后一代人。
我們小時候所受的教育,是有理想,是責任和擔當,是為人民服務,是長大了要做大事。我們這般學習了十幾年,21世紀走向社會,卻尷尬地發現,什么是理想,什么是“大事”,已經沒了標準,或者簡化為一個標準——賺大錢。但時代給的紅利已經不多,然后如上文所述,等我們多數人反應過來、準備好了、換上“情商”,又迎來了許多行業的收縮。
于是有了“躺平”。但這代人能“躺平”嗎?
一方面是現實壓力,80后正值中年,上有老下有小,是頂梁柱。更潛在的基因,則是價值觀——人活著是要追求價值,有“意義”的。一代神劇《士兵突擊》,智商、情商都不咋高,什么都弄不明白的許三多,就靠著“好好活著,就是做有意義的事,有意義的事,就是好好活著”,堅持到了最后,成為眾人仰望的兵王。
而這句話,其實是周圍人的“共創”,最初來自成天揍他的老父親,送他入伍前的叨叨,也來自剛入伍時就同情、照顧他的班長史今。后來,靠著這句話,他觸動了連長、團長、老A大隊隊長,點醒了無數人,包括屏幕前的我們。尤其在這個“意義虛無”的年代,成了一代人最后的倔強。
但時代發展至今,什么是“意義”,怎樣“好好活著”?又的確難以回答。
什么是“躺平”?對不起,我真的不愿意。那就繼續努力。在成本高企、橫盤,而人的價值不斷壓縮的今天,出路就只剩內卷。便有了這一邊罵、一邊加重內卷的一代。
而更深層的痛苦,還是我們價值觀和內心的糾結。要么像前幾代人,引領過、擁有過、表達過、制定過;要么像后幾代人,各人顧好各人,心安理得地躺平,“非暴力、不合作”,你也不必辛苦P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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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人的共同命運
茨威格在他的《人類的群星閃耀時》中,定義了這樣一種幸運——“一個人最大的幸運,莫過于在他的人生中途,即在他年富力強的時候,發現了自己的人生使命”。
這句在無數個夜晚點亮過我們的話,來到今天,則顯露出其悲壯——我們這代人最大的悲哀,莫過于在自己最年富力強的時候,碰到了時代的停滯與轉折。
我在《鄉村振興與時代覺醒》一書中,闡釋過這個時代的兩大根本變化。
其一,縱觀人類歷史,大致是一個進三步退兩步或退一步的,螺旋式發展過程。從朝鮮戰爭至今,已經沒有兩個大國(及其聯盟)之間直接的戰爭沖突,人類已經歷70余年整體和平發展,進了不止三步,這在歷史上都少有。到今天,必然面臨一個退一步或兩步的過程,難以避免。
差別在于,運氣好的話退一步,運氣不好的話,退兩步。因此一代人共通的一大使命,正是團結起來,控制這退步的幅度和方式。
其二,科學底層的停滯。科技是人類物質財富增量的根本來源,也是推動人類文明進步的根本力量。但時至今日,我們不得不承認,繁榮的只是科技應用,而科學底層,早已停滯多年。
邏輯很簡單,科學底層的突破,來自“切割”,從分子、原子、電子、粒子,每切分一次,科學就迎來一次大爆發,再帶動技術應用大發展,以及人類社會大繁榮。但正如一種說法,人類今天各種科技創新源頭,都還來自二戰那一代,或者,“科學的盡頭是宗教”。今天我們的應用創新再如何變幻,也掩蓋不了底層停滯的真實窘境。
一面是底層增量停滯,另一面是人類的欲望、需求、預期不斷走高。如同上述內卷邏輯,整個人類社會,也在陷入內卷——這才是內卷的根本源頭。中國的內卷只是局部構成,且還是有抵抗力、主動的內卷,且看全球,更加無奈。
因此,“何必為部分生活哭泣,君不見全部人生都催人淚下”。何須怨天尤人、簡單責難,因為,這兩大底層邏輯,正是人類社會發展的客觀規律。這也是一代人共通的命運。
想到這,大可平復心態,繼續往下追問——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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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渡,以及承上啟下
這也是沉默的一代。
我們這代人并不習慣訴苦。當然,對比前幾代人,我們的確并不算苦,小時候聽他們訴說也聽夠了。而對比后來,80年代的確也苦,底線已經打得很低,加上價值觀的影響,并不習慣拿此說事。
尤其,我們是價值被消解、被大眾娛樂化的第一代,便也無從說起苦痛。反之,對比60、70后,他們對此的文學、藝術,很難再超越。隨之,過往每一代人,都有他們的意見領袖,從作家、藝術家,到第X代電影導演,到學者,到企業家……我們這代呢?
隨著科技更迭加速,現實更是如此。借用一位朋友讀中學的兒子對他的反駁,“老爸,你們只是‘互聯網的原住民’,但我們是‘AI時代的原住民’,你也不理解,所以不要再拿那套東西說我們”。
而就算我們是“互聯網的原住民”,但互聯網的根基,并不由我們建立,充其量,我們只是推動了從互聯網到移動互聯網的場景和形式變化。
面對AI時代的思維和方案,我們,真的理解、真的會嗎?
網上亦有許多現在的小學生對80后父輩一代評價的短視頻。孩子們一臉認真地說著,封建、固執、老實、勤勞、純真、雷厲風行(“思考的時間有點短”)、“喜歡跟我們唱反調”“老年人的思維”……令我們既感好笑,又無力反駁,又不無心酸——我們明明也才十點、十一點的太陽,怎么就跟夕陽西下掛上了關系。
過去的時代,并不屬于我們。而迎面而來的未來世代,終究要靠后來人。我們,便成了過渡的一代。
好在,過渡,也是一種價值。換個角度,我們也是承上啟下的關鍵一代。
千百年來,我們的民族,總是在下一代對上一代、平民主義對精英主義的反思和挑戰中保持進步的,所以,外來的“革命”才能在中國落地生根、得以發揚。
也所以,我們的民族,從來不至于一潭死水,向來不乏社會底層活力,向來不乏與時俱進的昂揚。這也是我們民族的一大文化基因。
如此,我們的代際思維差異、價值觀沖突往往也是明顯的。比之,當前的代際思維,60、70后與95、00后,是完全不同的代際,并不易交流。80后,好歹算互聯網開放的一代,好歹算溫和的一代,也好歹是中堅、勤勞的一代。歷史走啊走,走到這,總還是需要承前啟后的一代。
我們如何在反思中承前,如何在繼承中啟后?如何去創建而不是“封建”,又如何在創建中促進融合而非割裂?雖然晚熟一點,雖然屬于我們的時代可能并不長,但我們終將迎來自己的“覺醒年代”和“中堅時代”。
加油,朋友們!
No.6874 原創首發文章|作者 劉子
作者簡介:專欄作家,鄉村振興&縣域經濟學者,“鄉建者小會”發起人。新書《鄉村三部曲”——《歸鄉村記》《大地上的中國》《鄉村振興與時代覺醒》正在努力銷售中。個人公號:劉子的自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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