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來說說古代的大湖,云夢澤。在中國的古書中,云夢澤是個時常被提到的概念。《戰國策》里記載楚王曾在云夢澤游獵。西漢的文學家司馬相如在他的《子虛賦》里將云夢澤描述為一個方圓九百里,包含了山地和丘陵的復雜水系。后世的詩人也往往借用云夢澤之名,描繪煙波浩渺的水景,比如唐代詩人孟浩然那句最有名的“氣蒸云夢澤,波撼岳陽城”。
可是在今天的地圖上,我們已經找不到云夢澤的位置了。這個傳說中的大湖曾經真實地存在過,還是說,它只是古人浪漫的想象呢?現代的考古學家找到了一種巧妙的方法,確定了云夢澤的范圍。道理是這樣的:假如上古時期有一片低洼地區曾經被湖水覆蓋,那附近的人類當然只能在湖岸上生活,相應的,人類活動留下的遺跡也會環繞著湖面,形成一個圈。湖水是平的,所以環繞湖面的歷史遺址,海拔也會大致相同。那假如我們把同一時期、同一高度的遺址連接起來,古代大湖的范圍也就基本可以確定了。傳說中的云夢澤位于今天的江漢平原上,考古學家真的在這里找到了一片大面積的洼地,位于長江北側,大致是從荊州市到黃岡市一帶。圍繞著這片洼地,距今5000—6000 年前的考古遺址基本位于海拔 50 米等高線的位置,這提示了一種可能性:被這些遺址環繞起來的范圍,都曾經被云夢澤的水體覆蓋。進入商代中期,人類活動的遺跡逐漸向洼地中心聚攏,將云夢澤的邊界壓縮到 30 米等高線附近。韓茂莉教授推測,30 米等高線更有可能是云夢澤盛期的水體范圍。這一時期的云夢澤有多大呢?大約是 12000 平方公里。而今天中國最大的淡水湖,鄱陽湖的面積接近 4000 平方公里。也就是說,盛期的云夢澤相當于三座鄱陽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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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這座大湖卻在此后的歷史上不斷萎縮,原因是長江帶來的泥沙在云夢澤西北側沉積下來,形成了陸上三角洲,不斷擠壓著水體的邊界。這個歷史過程可以在歷朝歷代新設立的行政區域中找到線索。隨著泥沙的沉積,陸地面積不斷擴大,人們也就移居到肥沃的三角洲上繼續開墾。久而久之,新形成的陸地上也設立了郡縣,有了載入史籍的名稱。在西漢時期,云夢澤西北方新設立了華容、竟陵兩個縣。到了南朝,又多出監利、沔陽、惠懷這幾個地名。從西漢到南朝,這些縣級行政區域的出現中間隔著五六百年,由此可以推算,云夢澤的西北邊界大約在以每百年 10 公里的速度穩定地退卻。到了唐宋時期,司馬相如筆下方圓九百里的云夢澤只剩下零星的水體。大約進入南宋后,這些水體也逐漸消失。如今的江漢平原是國家重要的糧食基地,數千年來楚地的居民見證了這場滄海桑田的變革。
了解了云夢澤消亡的歷史,咱們前面還留了個小尾巴,也在這里做個說明。三國時代,曹操在赤壁戰敗后,為什么會險些被困在華容道呢?《三國志》里記載,曹操的部隊在華容道遇到的最大阻礙不是關公,而是道路泥濘。曹操不得已,只好命令羸弱的步兵搬運草木樹枝來鋪路,騎兵才勉強沖出了泥地。利用今天的衛星測繪技術,在湖北省監利市內接近 25 米等高線的位置,研究人員發現了幾條通向北方的狹窄通道。這幾條通道恰好位于當時的云夢澤北岸,每年春夏兩季沉入水下,只在秋冬兩季露出水面,而赤壁之戰正是發生在隆冬枯水時節。曹操當年敗走華容道,很可能是踏著云夢澤湖底的淤泥艱難行進。現代地理學的技術為古老的歷史故事提供了一個直觀的注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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