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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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經(jīng)·氓》里有一句話，讀來叫人心驚："及爾偕老，老使我怨。"說的是一個女子，把整段青春交付給一個男人，到頭來卻落得滿腹怨尤，獨(dú)自吞咽。這樣的故事，從詩經(jīng)時代到如今，從未斷絕過。
把全部青春押在一個男人身上的女人，古往今來不知凡幾。有人押注之后，落得形容枯槁，心如死灰，余生只剩一個空殼在人間游蕩；也有人同樣經(jīng)歷了背棄與離散，卻在廢墟中重新站了起來，活出了另一種光彩。
兩種結(jié)局，相差懸殊。然而追根溯源，分叉之處，往往只是當(dāng)年某一個極為細(xì)微的念頭。
那個念頭，究竟是什么？
西漢時，臨邛縣里有一戶富貴人家，主人名叫卓王孫，家財萬貫，豪奴數(shù)百。他有一個女兒，名喚文君，年方十七，容貌出眾，通曉音律，新婚不久便守了寡，正獨(dú)居在父親家中。
司馬相如那時候窮得叮當(dāng)響。他有才，有名，寫得一手好賦，卻偏偏在仕途上蹉跌連連，落魄到要寄居友人門下、借馬出行的地步。臨邛縣令王吉是他的舊識，見他來訪，有意給他制造機(jī)會，便設(shè)宴請來了卓王孫，而卓王孫的那場宴席，也因此改變了兩個人的一生。
席間，司馬相如借琴弦傳情，彈了一曲《鳳求凰》。
文君隔著屏風(fēng)聽完，心里便亂了。
后來的故事，史書上記得清楚。二人私奔，連夜出走，回到司馬相如的老家成都，窮得家無四壁，不得不又折回臨邛，開了一間小酒肆，文君當(dāng)壚賣酒，司馬相如打雜洗碗。卓王孫顏面盡失，氣得半死，卻拗不過女兒，最終給了奴仆百人、錢財百萬，算是默認(rèn)了這門婚事。
這一段，是世人最津津樂道的部分——才子佳人，私奔相守，貧賤不移。
然而鮮少有人往下追問：后來呢？
后來，司馬相如憑著一篇《子虛賦》得了漢武帝青眼，一飛沖天，從落魄文人搖身變?yōu)槌⑿沦F，出入權(quán)貴之門，車馬仆從，前呼后擁。長安城的繁華，漸漸叫他忘記了臨邛那間小酒肆，忘記了當(dāng)壚賣酒的女人，忘記了那些兩人相依、數(shù)米下鍋的歲月。
他開始傳信回家，說要納妾。
這封信，按照后世流傳的說法，只寫了十三個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萬"——通篇沒有"億"字。文君讀懂了，那是在告訴她：無"億"，即無意，他對她，已經(jīng)沒有心思了。
換了別的女人，或許會哭，或許會鬧，或許會沉默地吞下這口氣，繼續(xù)守著那個名分苦熬歲月。
文君卻提筆，回了一首《怨郎詩》。
"一別之后，兩地相懸，只說是三四月，誰知是五六年……"詩的最后，她寫道："你我當(dāng)年結(jié)發(fā)，到如今白發(fā)蒼蒼，若是負(fù)我，不如當(dāng)初莫要相許。"
沒有哀求，沒有哭訴，沒有以死相逼。她只是把這些年的賬，清清楚楚攤在他面前，然后等他自己看。
司馬相如看完這首詩，沉默良久，打消了納妾的念頭。
后人談起這段故事，多半感嘆文君的才情與膽識。但細(xì)想，真正叫這件事出現(xiàn)轉(zhuǎn)機(jī)的，并不全是那首詩寫得多漂亮——而是文君在最危險的時刻，沒有把自己徹底交出去。她愛他，把青春押在他身上，卻從來沒有忘記自己是誰。她當(dāng)壚賣酒時，心里清楚自己的價值不止于此；他飛黃騰達(dá)、心生異志時，她沒有跪下來乞求，而是站直了身子，把話說明白。
這一口氣，撐住了。
與卓文君同一時代，漢宮深處，還有另一個女人，走的是截然不同的路。
她叫班婕妤。
班婕妤出身書香，自幼飽讀詩書，入宮之后以才學(xué)得寵，漢成帝對她愛重非常，甚至要她同乘輦車出行。班婕妤婉言拒絕，引經(jīng)據(jù)典，說圣明之君出行皆有賢臣相伴，同乘之人若是婦人，于史書上不好看。漢成帝聽了，竟覺得她說得在理，對她愈發(fā)敬重。
這是班婕妤最得意的歲月。
然而，趙飛燕姐妹入宮之后，一切都變了。
漢成帝是個極容易被新鮮事物迷住的人，見了輕盈如燕、能作掌上舞的趙飛燕，立刻移了心。趙飛燕的妹妹趙合德，性情嫵媚，手段更深，很快便把漢成帝的心牢牢握住。班婕妤的那一份得寵，如同秋日的葉子，無聲無息地落了地。
后宮之中，失寵就是失去一切。班婕妤深知這一點(diǎn)。
趙氏姐妹得勢之后，曾誣陷班婕妤行巫蠱之術(shù)。漢成帝叫人來審，班婕妤在殿上說了一段話，史書上保留了原文。她說：死生有命，富貴在天，修善而不蒙福者，尚未見也；為邪而能逃禍者，亦未見也。若鬼神有知，必不受邪佞之訴；若無知，訴之何益。
她用的是義理，不是眼淚。
漢成帝聽完，無法定她的罪，反而心有愧疚，賜了厚禮。
然而班婕妤沒有借此機(jī)會重爭寵愛，也沒有設(shè)法打壓趙氏姐妹，而是主動請求去長信宮侍奉太后，從此退出了那場爭寵的漩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