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爾街不再為賺錢鼓掌

撰文｜畫畫、版君

就在這周，硅谷五家最大的科技巨頭密集交卷。

谷歌（Alphabet）、微軟（Microsoft）、Meta、亞馬遜（Amazon）、蘋果（Apple），這五家合計市值超過 14 萬億美元的龐然大物，單季凈利潤總和已經逼近 1500 億美元。

從財務表現看，這是一次集體大捷，五家公司的業績全部超出華爾街預期，沒有任何一家出現業務崩盤。

但股價的反饋，卻展現出一種近乎殘酷的割裂。

谷歌 Alphabet 股價在財報發布后飆升了 10%，蘋果上漲 4%；而另一邊，亞馬遜股價幾乎橫盤，微軟下跌 4%，Meta 更是直接砸出了 7% 的跌幅。

最高與最低之間，整整拉開了 17 個百分點的鴻溝。諷刺的是，這五家公司都在做同一件事，賺錢，而且賺得都比分析師預期的多。

過去兩年，硅谷財報季遵循著一條潛規則。只要你宣稱自己正在 All in AI，只要你在瘋狂砸錢買芯片、建中心，市場就愿意為你買單。這是一種基于 AGI的未來溢價。

但在 2026 年的這個春天，這條規則徹底失效了。

一、同樣的燒錢，不同的命數

要理解這種割裂，必須把谷歌和 Meta 放在一起看。

谷歌母公司Alphabet，一季度營收1099億美元，同比增長22%。凈利潤626億美元，賬面同比增長81%，其中包含約369億美元的非上市股權投資未實現收益。剔除這部分非經營性因素，核心經營利潤的增幅在18%左右。盤后股價拉了10%。

Meta，一季度營收563億美元，同比增長33%。增速比谷歌快了11個百分點。盤后跌了7%。

增速更快的那個，反而被資本投了反對票。

谷歌贏在什么地方？贏在每一筆AI投入，都能指向一個正在兌現的收入。

谷歌云單季收入突破200億美元，同比增長63%。利潤率從一年前的17.8%跳到了32.9%，不只是在長，而且越長越賺錢。

搜索那邊，查詢量創歷史新高，廣告收入漲了19%，達到604億美元。兩年前所有人都在說AI會殺死搜索引擎，但事實正好相反，AI讓搜索變得更好用了，用的人更多了，廣告主也更愿意花錢了。付費訂閱用戶總數3.5億。云業務積壓訂單從上一季度的約2400億美元翻倍到4620億美元。

華爾街看到的是一條閉合的回路：花錢建AI基礎設施，云收入跟著漲，搜索收入跟著漲，利潤率也在擴張。錢出去了，能看見錢回來。

Meta的數字本身其實很好。廣告系統Advantage+把獲客成本平均壓低了14%，部分品類的廣告投放回報率提升了三成以上。單季563億美元營收，利潤率41%，放在哪家公司都是頂級水準。

但市場盯住的是另一件事。Meta把2026全年資本開支上調到了1250億至1450億美元，比上個季度給的指引又高了100億美元。

這筆錢花出去之后，對應的AI收入增量在哪里？廣告效率確實在提升，但廣告效率的提升能不能撐得住每年1400多億美元的投入？電話會上沒有給出讓市場滿意的答案。

游戲規則變了。過去是你敢花錢我就給你加估值。現在的問題只有一個：花出去的錢，回來了多少？

二、敘事的崩塌與越賺越窮的悖論

如果說 Meta 輸在回報路徑，那么微軟則輸在了故事的終結。

FY2026第三財季（截至3月31日）營收829億美元，同比增長18%，全面超預期。Azure增速40%。AI業務年化收入超過370億美元，同比增長123%。

盤后跌了約4%。

原因不在這些數字里，在財報發布前一天。4月28日，OpenAI的GPT-5.5正式上架了亞馬遜AWS的Bedrock平臺。

過去兩年，微軟的AI敘事建立在一個前提上，是OpenAI的獨家云伙伴，全世界最強的AI模型只在Azure上跑。這給Azure帶來了大量客戶遷移，也支撐了微軟在AI時代的估值溢價。

這個前提現在忽然變了。OpenAI跟AWS簽下了380億美元、期限七年的算力采購協議。GPT-5.5同時可以在Azure和AWS上調用。

微軟CFO在電話會上提到一句：我們不再給OpenAI付分成。

表面上在止血，但華爾街聽出來的意思是，最大的AI合作方正在走遠。

橫向一比就更明顯，谷歌云63%的增速，AWS 28%還在加速，Azure的40%在三朵云里排了個中間。本身不差，但放在這個語境下，成了沒有驚喜的那一個。

微軟賺錢的能力沒問題。問題在于托起它估值的那個故事出現了裂痕。利潤表裝不下敘事的損失。

而亞馬遜（AWS）則展示了 AI 時代的另一個殘酷真相：越賺錢，反而剩得越少。（延伸閱讀：）

亞馬遜的云業務雖然在加速，AWS收入376億美元，同比增長28%，15個季度以來最快。公司整體營業利潤239億美元。

但過去12個月的自由現金流只有12億美元。一年前是259億美元。跌了95%。

管理層說得坦誠：在產能開始商業化、收入增速跑過資本開支增速之前，自由現金流會承壓。

這就是資產倒掛，為了接住那 3600 億美元的算力訂單，亞馬遜每天要睜眼燒掉 5 億美元去搶電力、建中心。

這種重資產消耗戰讓亞馬遜陷入了一種高位平衡，市場選擇不漲不跌，是在等它證明。

三、不戰而勝的蘋果

在這場殺紅了眼的軍備競賽中，蘋果反倒成了最有定力的那個。

2026財年第二季度（截至3月28日）財報顯示，營收1112億美元，同比增長17%，創三月季度歷史新高。iPhone 17系列需求強勁，大中華區收入同比增長28%。服務收入310億美元，歷史最高。

盤后漲了約4%。業績好、股價漲，看起來理所當然。

但多想一步就會發現不同，蘋果這個季度宣布了1000億美元股票回購，同時提高了派息。

在谷歌花1900億美元、微軟花1900億美元、Meta花1450億美元、亞馬遜花2000億美元搞AI基建的同一周，蘋果拿出1000億美元回購自己的股票。

蘋果幾乎不參與這場AI軍備競賽。不建數據中心，不訓大模型，AI功能靠合作方和端側小模型。

過去一年華爾街一直說蘋果AI落后了。但這周的股價反應說了另一件事，當所有人都在往外掏錢的時候，手里有余糧的那個反而最讓人安心。

蘋果也沒法完全置身事外。臺積電3nm產能被AI芯片擠占，A19芯片供應緊張，iPhone造不夠。全球內存漲價推高了硬件成本，蘋果預計下季度毛利率從49.3%降到47.5%-48.5%之間。

庫克在電話會上的原話是：第三財季過后，內存成本對業務的影響將持續加大。

這就是全球化時代的連帶成本，即便你不直接參戰，你也要為昂貴的炮彈買單。

四、7000億美元的新規則

五份財報疊在一起看，能看到一個比任何一家公司的季度數字都更大的東西。

2026年，谷歌、微軟、Meta、亞馬遜四家公司的全年資本開支指引合計逼近7000億美元。

以各家指引區間中高值估算：谷歌約1850億美元，微軟1900億美元，Meta約1350億美元，亞馬遜超過2000億美元。兩年前四家合計約2450億美元，漲了近兩倍。

7000億美元超過了以色列全年的GDP。四家公司一年花在AI基礎設施上的錢，比大多數國家一年創造的全部財富還多。

但這一周的股價說明，花錢本身已經不算好消息了。

過去兩年市場給的是信仰分，你在投AI，你看好未來，我就給你估值溢價。

這一周開始要看驗證分，你投了多少不重要，投出去的錢變成了什么才重要。

谷歌漲了，因為1900億美元的capex已經在變成云收入、廣告收入和利潤率的擴張，能算、能看、能量化。

Meta跌了，因為1450億美元的投入指向的回報路徑還不夠清楚。微軟跌了，因為撐住AI估值的敘事出了裂縫。

亞馬遜原地不動，市場在等它證明越賺越窮只是階段性的。蘋果漲了，因為在所有人都在掏錢的時候，還有余力給股東分紅的那個看起來最像一家正常運轉的公司。

AI投資從信仰階段跨進了驗證階段。這道坎，在這一周被正式踩過。

五、比財報更大的事

這一周的五份財報，講的不只是五家公司的季度成績。

2024年初全世界在問AI會不會是泡沫。2025年，問題變成了AI能不能賺錢。

到了2026年春天，問題又換了一層：AI當然能賺錢，但錢被誰賺走了？

同一周，OpenAI發布了GPT-5.5，API定價翻了三倍。DeepSeek發布了V4，全線降到原價的十分之一。Anthropic的Claude Mythos被內部評估為能力過強，暫不對外發布。

三家AI原生公司，三條完全不同的路。

但有一件事是共通的。三家都跑在別人的基礎設施上。OpenAI跑在Azure和AWS上，Anthropic跑在AWS上，DeepSeek靠英偉達和華為的芯片。模型公司做創新，基礎設施公司收賬單。

一百五十年前淘金熱的邏輯在重演，挖到金子的人未必賺錢，賣水和牛仔褲的一定賺。今天的水是算力合同，牛仔褲是數據中心。

區別在于代價。這一輪的鏟子，遠比一百五十年前昂貴得多。7000億美元一年，而且在加速。

摩根士丹利估算，2026到2028年間僅美國數據中心就將面臨約55GW的電力缺口。2026年一季度，全球大模型的周token消耗量從年初的6.4萬億暴漲到22.7萬億，單季漲了250%。

Meta規劃中的兩座數據中心容量目標合計6GW，OpenAI的星門計劃四年內目標10GW。這些公司下單的時候，用的單位已經從美元換成了吉瓦。

AI競賽的壁壘正在轉移。算法可以開源，芯片可以采購，但電力容量、數據中心選址、冷卻系統、長期供電合同，這些東西不能下載，不能復制，建一座最快也要兩到三年。

硅谷過去二十年靠代碼改變世界。但AI時代的競爭門檻，正在從代碼轉向混凝土和銅線。

科技行業正在經歷一輪底層邏輯的翻轉：從輕到重，從軟到硬，從寫出來到建出來。

誰先鋪好基礎設施，誰就拿到下一個十年的定價權。一百五十年前鐵路是這個邏輯，今天算力也是。

【版面之外】的話：

五家公司都在賺錢，也都超了預期。但市場只獎勵了一家半，谷歌和蘋果。一個拿出了花錢有回報的證據，一個拿出了不花錢也能活得好的證據。

剩下三家并沒做錯什么。Meta的廣告強勁，微軟的Azure在漲，亞馬遜的AWS提速。可是“還在漲”這三個字，兩年前值一個漲停，今天只值一個不跌。

這大概是這個財報季最值得記住的一件事。當所有人都在增長的時候，增長就不再稀缺了。稀缺的變成了另一樣東西：證據。

證明你花出去的每一分錢，都正在以可預期、可驗證的方式，回到你的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