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俊華
煙雨中的西湖,是一封被雨絲洇濕的舊信。我撐著傘,站在斷橋邊,看柳條剛剛吐出鵝黃的嫩芽,一粒一粒,像是春天寫在風里的標點。橋下碧波如綢,被細雨敲出無數細小的漣漪,一圈一圈,蕩向湖心。雨絲落在傘上,沙沙的,像是春蠶在啃食桑葉。湖面上偶爾掠過的幾只白鷺,翅膀沾著水霧,飛得不急不躁,仿佛也在慢悠悠地閱讀這封雨中的長信。
白堤上,桃花與楊柳相間而植。桃樹正值盛花期,粉瓣沾著雨珠,風一吹便簌簌落下,落在青石板上,落在行人肩頭。柳絲垂成綠簾,柔軟的枝條拂過水面,劃出淺淺的痕。這是西湖春季最尋常也最動人的景致,自唐代白居易筑堤以來,年年如此。我不禁遐想,徐霞客當年從涌金門渡湖,已是九月仲秋,但他看見的應是滿湖的荷葉與零星的殘荷。秋與春,各有各的好。
蘇堤長近3公里,為北宋蘇軾所筑。堤上六橋依次排開,我緩步走到鎖瀾橋時憑欄遠眺。橋下湖水碧綠,孤山如黛,保俶塔與雷峰塔隔湖相望,塔影在薄霧中若隱若現。一艘畫舫從橋洞下緩緩穿過,游客的笑聲順著水波飄過來,又很快被風吹散。徐霞客那個年代,他站在這座橋上時,看到的也是這樣的湖水、這樣的塔影吧?風還是那陣風,只是吹過他衣襟后,又吹了近400年,才拂上我的臉。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我再次來到湖邊。霧氣彌漫,湖面籠著一層白紗,對岸的山只剩下淡淡的墨痕。沿著白堤往斷橋方向走,露水打濕了鞋面,空氣里滿是青草與泥土的濕潤氣息。走到斷橋時,第一縷陽光刺破云層,灑在湖面上,碎金般閃爍。湖邊的柳條被晨光照得近乎透明,每一根都像碧玉雕成的細絲。湖光與天色在此刻渾然一體。
從斷橋折返,我走進孤山。孤山不高,人文遺跡卻密集。放鶴亭、西泠印社、林和靖墓,一一走過。放鶴亭旁有幾株老梅,暮春時節梅花已謝,枝葉蔥蘢,梅子青澀地藏在葉間,指甲蓋大小。北宋林逋隱居于此,種梅養鶴的故事人盡皆知。徐霞客每到一地常尋訪古跡,他是否在此駐足,游記中沒有記載,但路過西湖的旅人不會錯過孤山。我坐在放鶴亭的石階上,閉目片刻。風穿過梅林,沙沙作響,仿佛在低語千年前的詩句。我想起,徐霞客在杭州那幾日也曾游過飛來峰、靈隱寺、上天竺。那些山間的竹林與松濤,與眼前孤山的清寂遙相呼應。不知他站在這里時,可曾也生出過同樣的幽情?
午后,我在湖濱租了一條小船。船娘一邊搖櫓一邊說:“這時候來正好,桃花沒落盡,柳絮剛起頭。”話音剛落,兩只鴛鴦從船側游過,公的頂著翠綠的冠羽,母的灰褐樸素,一前一后,優哉游哉。
小船緩緩行至湖心,風大了一些,水面泛起魚鱗般的波紋。遠處孤山、白堤、蘇堤的輪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保俶塔與雷峰塔一高一矮,隔湖相望,像兩位沉默的老人。我坐在船尾,伸手撥弄湖水,水涼涼的,從指縫溜走。將近400年前的那個秋日,徐霞客與靜聞和尚渡湖乘坐的應該也是這般小船。日記中只寫了結果,沒有寫過程。正是這份留白,讓每一個后來的旅人都可以把自己的身影,輕輕疊進那頁泛黃的游記里。
船行至西里湖,水面更安靜了。船娘指著遠處說:“那邊是花港觀魚,再往前就是太子灣。”我點點頭,卻不想靠岸。就這樣漂著,看云、看水、看柳絮從岸邊飄來,落在水面上,白茫茫一小片,像春天在湖上題的字。
船靠岸時已近傍晚。我坐在孤山腳下的石凳上看夕陽。夕陽把湖面染成琥珀色,又漸漸變成玫瑰色,最后沉淀為青灰。不知哪里飄來一縷笛聲,斷斷續續,像晚風在試音。遠處有人在暮色中放風箏,越飛越高,最后變成天邊一個小小的黑點,隱沒在云霧深處。
離開西湖時,我回頭望了一眼。煙雨又起了,湖面籠上一層白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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