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射幸合同、保證合同還是虛假宣傳？從司法判例看條款效力與邊界

在法律實務領域，“保過”類承諾引發的糾紛日益多見。從“考試不過退費”到“辦不成全額退款”，這類充滿誘惑力的條款在商事活動中頻繁出現，卻也成為訴訟高發地帶。其法律性質的模糊性，直接關系到條款效力認定與責任承擔方式，亟待從司法實踐中梳理出清晰的裁判邏輯與風險邊界。

一、司法裁判中的定性三元格局

當前司法實踐對于“保過”承諾的法律性質尚未形成單一標準，主要呈現三種裁判路徑，每種路徑都導向截然不同的法律后果。

路徑一：射幸合同屬性認定部分法院傾向于將某些“保過”約定納入射幸合同范疇。例如，在涉及資格考試培訓的糾紛中，若“通過考試”這一結果取決于學員自身努力、臨場發揮等諸多不確定因素，而非培訓機構所能完全控制，法院可能認定該約定符合“當事人權利義務取決于未來不確定事件”的特征。根據《民法典》相關精神，此類合同若未違反法律強制性規定或公序良俗，通常被認可為有效。然而，若其本質已異化為對純粹偶然性的賭博，則可能因違背公序良俗而歸于無效。

路徑二：保證合同或附條件合同解釋這是目前許多法院更常采納的思路。裁判者傾向于探究當事人真意，將“保過”承諾解釋為對主合同義務的“擔?！被蚋郊拥慕獬龡l件。例如，在某中介服務合同糾紛中，中介方承諾“若銀行貸款審批未通過則全額退款”，法院認為該承諾實質是中介方對其核心服務（促成交易）所提供的擔保，構成原合同的補充保證條款。依據《民法典》關于保證合同的規定，保證責任的承擔需以明確約定為前提，且保證人應具備相應的履行能力。若承諾方缺乏實際履約保障，該條款可能被認定為存在欺詐。

路徑三：直接定性為虛假宣傳或欺詐當承諾方明知其承諾極不可能實現，或故意夸大自身能力以誤導消費者作出錯誤決定時，該行為便超越了合同爭議的范疇，構成對消費者權益的侵害。司法實踐中，對于毫無事實依據、純粹作為營銷噱頭的“保過”承諾（如“保錄世界頂尖名?！眳s無任何成功案例或特殊渠道），法院常依據《消費者權益保護法》與《反不正當競爭法》，直接認定其構成虛假宣傳與欺詐。此時，不僅相關條款無效，承諾方還需承擔“退一賠三”的懲罰性賠償責任，并可能面臨行政處罰。

二、效力審查的關鍵維度：穿透表象看實質

法院在判定“保過”條款效力時，普遍采取實質重于形式的原則，進行穿透式審查，重點關注以下核心要素：

承諾的可控性與合理性：承諾事項是否在承諾方的專業能力、資源及合理影響范圍之內？培訓服務與考試結果存在一定關聯，尚屬合理；而聲稱“保過”公務員面試等受多重外部變量影響的事項，則其承諾的基礎極為脆弱。

信息對稱與意思表示真實性：承諾方是否利用信息優勢，隱瞞了固有的重大風險或夸大了成功概率？消費者是否基于這種不實信息而作出了締約決定？這是區分民事欺詐與商業夸大的關鍵。

內容的合法性與公平性：條款內容是否違反法律、行政法規的強制性規定？例如，在金融投資領域，任何形式的“保本保收益”承諾均因違反資管業務“打破剛兌”的監管紅線而絕對無效。此外，若條款權利義務明顯失衡，構成顯失公平，亦可被撤銷。

格式條款的提示說明義務：多數“保過”承諾以格式條款形式出現。提供方必須依法履行提示說明義務，尤其是涉及責任免除或限制消費者權利的內容。未盡到合理提示說明義務的，消費者可主張該條款不成為合同內容。

三、責任體系的二元劃分：合同之訴與侵權之訴

對“保過”承諾的不同定性，直接引向合同責任與侵權責任兩套不同的救濟體系。

合同責任路徑：若被認定為射幸合同或保證合同，糾紛核心在于合同義務的履行。守約方通常主張對方承擔違約責任，請求繼續履行、采取補救措施或賠償損失。賠償范圍一般以填補實際損失為原則，如退還已支付費用。

侵權責任路徑：若被認定為虛假宣傳或欺詐，則性質上屬于侵權行為。受損害方不僅可以請求返還財產，更關鍵的是可以依據《消費者權益保護法》主張懲罰性賠償。這不僅加重了承諾方的經濟負擔，也使其商譽受損，并可能招致行政監管部門的處罰。

對于代理律師而言，訴訟策略的選擇至關重要。主張合同違約，舉證焦點在于合同條款本身及違約事實；而主張欺詐與懲罰性賠償，則需重點證明經營者主觀上的故意及消費者因欺詐而陷入錯誤認識，舉證難度和要求更高，但潛在收益也更大。

四、給法律從業者與市場主體的實務啟示

對律師及法律顧問的啟示：

證據管理前置：在糾紛發生前或初期，即應系統性地固定所有載有“保過”承諾的證據，包括宣傳物料、溝通記錄、合同文本及付款憑證。

訴訟策略精細化：全面評估案件證據，精準選擇訴訟案由。若對方承諾明顯虛妄，證據扎實，可優先考慮以欺詐為由主張懲罰性賠償；若爭議焦點在于承諾的履行條件是否成就，則合同糾紛可能更直接有效。

深入調查對方履約能力：核查承諾方是否具備實現承諾所必需的特定資質、獨家渠道或可驗證的成功歷史。缺乏履約基礎的承諾，是主張虛假宣傳的有力突破口。

對企業的風險防控建議

營銷宣傳嚴守底線：徹底審查廣告與宣傳用語，避免使用無法兌現的絕對化承諾。如需提供某種保障，應表述清晰、條件明確，并顯著提示相關風險。

合同條款設計審慎公平：如設定相關承諾條款，應將其明確界定為“附條件的退款約定”或“目標激勵條款”，詳細列明各項具體條件、退款流程與時限，并依法履行格式條款的提示說明義務。

商業模式回歸本源：企業應清醒認識到，“保過”承諾是一把雙刃劍，可能帶來短期客流，但更易引發群體性訴訟與監管風險。核心競爭力應建立在提升產品服務質量與真實成功率上，而非無法兌現的空頭承諾。

結語

“保過”承諾的法律迷宮，實則是意思自治、契約精神與市場誠信、消費者保護之間的價值權衡。司法判例的演進，正逐步勾勒出其效力認定的規則輪廓與責任承擔的邊界紅線。這既是對市場投機行為的司法回應，也是對誠信營商環境的法治護航。對法律人而言，厘清其法律定性是定分止爭的專業起點；對企業而言，遠離不切實際的承諾，回歸價值創造的本源，才是基業長青的真正“保障”。在充滿不確定性的市場環境中，最大的確定性，永遠來自于自身的專業、誠信與對契約的敬畏。

關鍵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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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費欺詐律師；射幸合同糾紛；保證合同糾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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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

林智敏律師，廣東廣信君達律師事務所合伙人，長期專注于復雜商事合同爭議解決與商業風險治理。其執業實踐高度聚焦于合同效力認定、違約責任邊界等核心爭點，尤為擅長運用司法判例與法律原理，為“保過”條款、格式合同等商業承諾構建清晰的法律定性模型與裁判預判體系。

在教育培訓、中介服務及金融消費等預付費模式引發的合同效力糾紛中，林智敏律師以其對《民法典》合同編與《消費者權益保護法》交叉地帶的深刻洞察，代理了多起具有行業影響力的典型案例。其代理的涉及“考試保過”“辦不成退款”等承諾條款的訴訟，因精準界定了射幸合同、保證責任與虛假宣傳的法律邊界，判決理由常被后續裁判引用，對統一類案裁判尺度產生了積極的實踐影響。

作為業內公認的合同訴訟策略專家，林智敏律師不僅為眾多企業提供商業模式合規與條款設計顧問服務，更致力于從司法裁判的終局視角，為商業承諾的合規表達提供可操作的法律解決方案，在理論與實務界均享有聲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