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源思考的那十秒鐘

文：王智遠 | ID:Z201440

有朋友讓我聊聊知乎。

知乎2025年全年財報發了差不多一周了，數據大家都看過，不重復了；大部分分析基本圍繞數字在轉，有說拐點來了的，有說收入換利潤不可持續的。我一直沒動筆，因為覺得光看財報沒什么東西。

直到昨晚睡前看到一條新聞，說，抖音和小紅書同時上線了問答功能。我突然來了興趣。這條消息讓我想到一個問題：

所有人都在做問答，但用戶到底愿意在哪里問？可能這個問題，觸及到了知乎最核心的命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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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新聞說，抖音在搜索頁里加了個「向熱心網友提問」的入口，小紅書也搞了個差不多的，叫「去發布問題」。邏輯一樣：你搜了個東西沒找到滿意答案，平臺就勸你「別走，問真人」。

兩家同時做這個事，挺有意思的。說白了，把搜索從一個終點變成一次對話的起點，讓你多待一會兒。

很多人看到這條新聞第一反應是「這不就是做知乎的事嗎」。還真不是。

你想，抖音用戶問「黃金接下來會漲嗎」，要一句痛快話外加一點情緒價值，誰有耐心看長篇大論。小紅書用戶問「油皮夏天用什么水乳」，要真人親測，三行解決。

這跟知乎那種「從第一性原理出發給你推導四千字」的畫風，完全是兩個物種。

換句話說：問答這個詞是一樣的，場景完全不一樣。

我自己的感受就很明顯。

前兩天Claude Code代碼泄露的事，我想搞清楚怎么回事，下意識就去知乎和頭條了，因為我預期那里有寫代碼的人能講明白。

但要是隨手想查個護膚的東西，我連想都不會想，直接打開小紅書；對了，微信搜一搜下面也有問答，但說實話你會在那里提問嗎？我反正不會。

不是功能做不出來，是你打開微信的時候腦子里想的是「回消息」，這叫用戶行為。所以問答競爭的本質，歸根結底是用戶在什么心理狀態下打開一個APP。

小紅書吃掉日常的、生活的、是最淺的那層，不需要什么專業背景的問題；但偏偏這層的體量是最大的。知乎守住最深的那層，需要懂行的人才能回答的問題，但這層頻次低，也更難賺錢。

說難聽點，抖音和小紅書搶的恰好是知乎最不擅長、但需求最大的那塊地盤。

所以，問題就來了，用戶憑什么打開知乎？

我認真想一下，現在打開知乎場景就兩個。第一個，在百度或者Google搜了個問題，搜索結果里知乎排在前面，點進去了，這是搜索引擎幫你選的。

第二個，我帶著一個具體的、有點復雜的困惑來了，想找個懂行的人聽聽真實的說法。注意，是真實的說法。

兩個場景有個共同點：都很被動。第一個靠別人送流量，第二個靠用戶自己帶著需求上門。沒有一個場景是「閑著沒事，刷會兒知乎吧」。

小紅書和抖音的可怕之處就在這里；用戶可以沒有任何目的地打開它們，刷著刷著就停不下來；這種「無目的打開」才是真正的高頻入口，才能撐起日活和時長。

知乎幾乎沒有這種吸引力。早幾年可能還有，首頁推薦的質量確實高，經常會碰到那種「我本來沒想了解這個話題，但看完覺得漲了見識」的驚喜。

現在呢？首頁刷三屏都不一定碰到一個想點開的東西。這是我的個人感受啊，未必準確，不知道周源會不會遇到這個問題。

但這里有個奇怪的現象。

我在知乎寫了幾百萬字，有一個事情一直覺得很有意思；每次打開后臺，都能看到不少網友把我的文章存進了收藏夾，很多是私密收藏夾。這個行為在其他平臺上幾乎看不到。

在小紅書，如果有內容做得還不錯，用戶的動作通常是點個收藏，或者直接轉發到微信；轉發的意思基本是「拿走了，在微信里把內容榨干，然后就完了」。

評論區留下的大多是情緒化的短反饋，笑死、太真實了、蹲一個，說完就散了。

但在知乎，用戶的動作是囤。他存進收藏夾，可能拿去喂給AI幫忙提煉，可能等不忙的時候重點看一遍。他是把這個內容當成某種知識原材料存下來的。

這兩個行為的差異說明了一個很根本的東西；知乎的內容是原材料，用戶拿走之后還要加工；小紅書的內容是成品，消費完就結束了。

聽起來知乎好像更有價值？

問題在于，用戶把礦挖走了，冶煉的過程發生在別的地方；發生在AI工具里、發生在微信的對話里、發生在他自己的工作場景里、知乎提供了礦，但價值的兌現不在知乎手里。

說得直白一點，知乎是一座礦，所有人都在挖，但知乎自己只剩一個礦坑；那知乎還有什么是別人拿不走的呢？我覺得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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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聽起來很虛，你往下想就知道了。內容這個東西，可以被收藏、搬運、喂給AI，攔不住的。哪個平臺的好內容不是今天發出來，明天全網都有了？內容是礦，礦遲早被挖完。

但知乎上沉淀了十四年的那些人，搬不走。

我說的不是籠統的「創作者」概念；每個平臺都有創作者，可你仔細想，各家創作者的身份結構完全不同。

公眾號上的創作者，本質上是作者，讀者關注這個人寫得好不好、觀點犀不犀利；他可以從來沒在行業里干過一天活，但只要筆桿子硬，就能成立。

小紅書上的創作者，本質上是體驗者；用戶不太在乎你是誰，在乎的是你用過、試過、去過；沒有任何專業背景也沒關系，你親測了一款粉底液，這就夠了。

虎嗅、36氪上的創作者，本質上是記者和分析師，站在行業外面往里看，提供信息整合和趨勢判斷，用戶把他們當消息源來用。

知乎上的創作者呢？我認為，本質上是「在場的人」。

一個醫生在知乎回答術后恢復的問題，一個律師在知乎分析合同糾紛的細節，一個大廠技術總監在知乎聊團隊管理的坑，他們的可信度來自「我就是干這個的」。

這四種身份，門檻完全不一樣；作者可以批量復制，AI時代能寫的人只會越來越多。體驗者的門檻幾乎為零，誰都能拍個短視頻說「我試了這個真好用」。記者和分析師的信息整合能力正在被AI追著打。

但「在場的人」，不好復制。

換句話說：你覺得一個做痔瘡手術的醫生，會讓AI替他寫手術攻略嗎？他當然會用AI，但最后那個判斷一定是他自己下的，AI只是幫他把話說得更順而已。

而且知乎還有一個別人沒有的東西，就是跨領域的密度。

醫生、律師、程序員、投資人、設計師、學者，這些人同時待在一個平臺上，一個關于「要不要辭職去讀MBA」的問題，底下可能同時有企業家、HR、在讀學生、獵頭來回答。這種交叉視角，在中文互聯網里只有知乎能提供。

所以，知乎真正稀缺的，是一張「誰在什么領域說話可信」的網絡，這張網絡花了十四年才織出來，AI造不出來，小紅書沒有，抖音更沒有。

問題是，手里拿著這張網的人，知道自己拿的是什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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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我不知道答案，周源自己也說過一些話，很有意思。2025年三季度財報電話會上，他說了一句：希望知乎可以成為AI時代人類的連接層。

嗯。連接層。不是內容平臺、知識庫、AI搜索引擎，他用的詞是連接層。

我當時看到這三個字覺得有意思，因為這個說法跟行業里對知乎的常見定義完全不同。

外面所有人談起知乎，第一反應都是「中國最大的問答社區」或者「高質量內容平臺」，可周源自己給的定位，已經在試圖跳出內容這個框了。

到底什么是「連接層」？他沒有展開，可能他沒有想清楚。

再往前翻，2024年騰訊《潛望》做過一次對他的深度專訪，里面有段對話，意思是，記者問他：AI時代需要重新定義知乎嗎？他說：我們心中有答案，有些現在不想說出來。

記者緊接著問：今天看，知乎邊界是什么？他停了大概十秒鐘，然后說：還在探索過程中。

一個創始人，面對「你到底是誰」這個問題，停頓十秒，然后說還在探索。這本身就很說明問題，他是想了很久，還沒有一個讓自己足夠確信的答案。

其實更早時，2017年字節跳動做悟空問答來挖知乎墻角，周源當時說過一句話，我覺得到今天都值得翻出來看：

我突然就發現，我們做的可能不是一款產品。如果是人和人之間更多討論交流，就不要想它是一個工業化的內容生產機器。

你看，他很早就意識到了知乎的本質是「人和人的連接」，不是「內容生產」。從悟空問答那會兒到現在，快十年了。

可知乎現在主推的產品是什么呢？

是直答，一個AI搜索工具。它的底層邏輯還是內容檢索，用戶來了，AI幫你從知乎的內容庫里找答案，找完就走。這跟周源自己說的「連接層」之間，有點落差。

他在不同場合還說過「專業的影響力答主和可信內容品牌，在AIGC泛濫的時代，無疑是最重要的資產」。這句話我同意，問題是，打算怎么經營這個資產？怎么讓它增值？

我把他這幾年的公開表態放在一起看，感覺是這樣的：

周源對知乎的方向有直覺，甚至有一個比較清晰的畫面，可他還沒有把它翻譯成一套完整的產品語言和商業邏輯。「連接層」「專家網絡」「可信內容品牌」，這些詞之間有重疊，甚至可以連接，但路徑怎么走？怎么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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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斗膽試著拼一下。如果讓我給知乎這十四年真正沉淀下來的東西起個名字，我會叫它「關系經營」。

什么意思？

你想想剛才聊的那些：「在場的人」構成的專家網絡、用戶對「誰在什么領域可信」的長期認知、社區里那種「你認真問我認真答」的默契。這些東西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很獨特的社交契約。

鹽選故事能賺錢、短劇IP能賺錢，這些變現方式是從這個契約里長出來的，有些活了，有些沒活，根還是同一個；這個根，就是「關系」

你可能會說，這不就是社區運營嗎？不一樣。社區運營聊的怎么拉新、怎么促活、怎么提高留存率，關注數據指標。

關系經營關注一個更底層的東西：平臺上的人跟人之間，到底形成了什么樣的連接，這種連接的質量怎么樣，能不能持續。

舉個例子：

知乎上一個做了二十年骨科的醫生，他回答了幾百個問題，底下有上千條追問和討論（內容），這些互動積累下來，形成了一種東西（信任體系）：讀者知道這個人靠譜，這個人也知道自己的讀者是認真來找答案的（價值）。

這種雙向的信任，是時間喂出來的，花錢買不到，AI也造不出來。

有意思的是，關系經營跟「幫創作者賺錢」又不是一回事，現在所有平臺談創作者經濟，談的全是怎么幫創作者變現，接廣告、帶貨、直播、知識付費。

知乎也試過這條路，效果不太好。為什么？因為你讓一個資深醫生在回答術后恢復的文章里插保健品廣告，這個行為本身就在摧毀他花了好幾年攢下來的社區信任，說白了，錢賺到了，關系毀了。

我覺得，知乎真正在經營的，是一種環境。一個「你說真話不會被嘲笑、你的專業能被看見、你的認真有人回應」的環境。

這個環境一旦維護好了，人會自愿留下來，內容自然會長出來；一旦維護不好，人就走了，走了就回不來。

所以知乎的困局，換個角度看，可能不是「內容變現」的困局；它面對的真正難題是：關系怎么資產化？

一張花了十四年織出來的信任網絡，你知道它很值錢，可你怎么把它變成一門生意？你肯定會說：直接賣關系肯定不行。

我覺得不行，因為「在行」試過，讓用戶付費約見行業專家，一對一咨詢，結果沒做大；一旦給關系標了價，關系的性質就變了。用戶變成了客戶，回答者變成了服務商，原來那種平等交流的氛圍就沒了。

那能賣什么？

也許能賣關系的副產品。一個投資人在知乎上五年間回答了兩百個關于一級市場的問題，這些回答攢在一起，是一張判斷力圖譜，他怎么看行業、怎么評估項目、決策邏輯是什么。

如果知乎能用AI把這些散落的回答做結構化，變成一個可交互的「思維模型」，這個東西可能有人愿意付費。

用戶買這個人「怎么想問題」的提煉，創作者也不需要變成服務商，他只要繼續做他一直在做的事就好，認真回答問題，他過去十年在知乎的積累，自動變成了一種資產。

當然，這只是一種可能性，我也沒有標準答案，而且，前期可能要耗費不少算力，還要思考賣給誰？

國外有人走通過類似的路嗎？不好意思，我看了下，沒有，Reddit把社區內容授權給AI公司做訓練數據，Stack Overflow推出了企業版知識管理產品。

這些路徑放到國內版權環境和市場邏輯里，照搬走不通。

說到底，內容變現容易，不斷分形品類，接廣告都不可能餓死；關系怎么資產化？怎么讓它更有價值？這條路沒有模板可以抄，也沒什么結論，我甚至認為，現階段誰給出來的都是紙上談兵。

知乎這家公司奇怪在于，它十四年沒怎么賺過錢，好不容易盈利了，營收又在往下掉；拿財報看知乎，就像用體重秤量不出一個人的健康狀況一樣。

2024年，周源被問知乎的邊界時，停了十秒。我理解那十秒。手里的牌跟別人都不一樣，沒有現成的打法可以抄。

賬上還有45億現金，這是窗口期；拿這筆錢繼續做內容生意，餓不死，也長不大；拿去探一條沒人走過的路，有可能走通，也有可能走丟。

最后一個問題我沒想通：

在AI讓所有內容趨向免費的時代，「誰說的、在哪說、為什么可信」這件事，到底值多少錢，什么時候會值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