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蕊坐在廣州珠江新城的寫字樓里,掌心微微出汗。她發現AI生成的初稿已經能通過總監的初審,隔壁同事借助AI一個人扛起了三個人的活。
2026年春天,AI智能體以"數字員工"的身份大規模上崗。
蘇州推拿店的老板開始跟"排班專員"對接工作,武漢供電站的調度指令流轉從4分鐘壓到30秒。它們24小時在線,從不請假。
橫店群演發微博說"男二以下角色全用AI",沖上熱搜。35歲的內容審核主管在生日當天收到裁員通知,整個團隊十二人只留兩個。
海內外巨頭同步換血。亞馬遜確認將裁員約1.6萬人,甲骨文計劃裁員2萬至3萬人,阿里、網易、京東也在靜默瘦身。
從興奮到恐懼,只用了一個春天。
當"十年經驗"不再是護城河而是負資產,普通人面對的不只是失業,而是一場關于"我是誰"的身份危機。
作者 | 方遠
編輯 | 小雨
碎在腳下的冰面
李蕊坐在寫字樓里,盯著電腦屏幕上又一次彈出的"降本增效、業務調整"會議通知,掌心微微出汗。
作為一名傳統廣告公司文案組長,33歲的她,心里很清楚,曾以為牢不可破的職業安全感,正像薄冰般在腳下碎裂。
AI生成的文案初稿,已經能通過總監的初審;隔壁組會用AI做視覺的同事,一個人扛起了過去三個人的工作量。
焦慮不是突然降臨的。從Manus發布到OpenClaw持續火爆,再到阿里、百度密集部署桌面智能體工具,AI智能體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從代碼世界走進工位。
機構預測,中國AI智能體市場規模將于2028年突破3.3萬億元。李蕊腳下碎裂的冰面,只是這場大規模運動中最細小的一道裂紋。
AI智能體的第一批同事,不是硅谷的程序員,而是推拿店老板和電力調度員。它從最普通的崗位開始做起。
在蘇州一家推拿店里,店老板不慌不忙地放下手中的毛巾,與他的"排班專員"進行工作對接。這名專員不需要工牌,不需要午休,它是一名AI數字員工,負責自動接單和管理庫存。
"每當收到線上預訂,'排班專員'會第一時間通知我,特別是下班后,它照樣24小時在線,從未漏掉任何一單。"店老板說,以往最忙碌的時段,常常需要店員確認同一時間是否有重復預約,現在再也不必為此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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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漢金銀湖供電服務站,前來辦理光伏報裝的張先生戴著耳麥,在智慧服務艙里與AI業務專員交流。掃描身份證明、房產證明,完成電子簽名,全程無人工干預。
"喝杯咖啡的時間業務就辦妥了。"同一家電力公司的供電服務指揮中心里,AI虛擬調度員正在大屏上派發操作指令,調度指令的流轉時間由平均每項4分鐘縮短至30秒。
調度員王浩說,過去每天確定檢修方案、填寫工作票可能需要8小時,現在只需要4小時。
中國電子信息產業發展研究院人工智能產業研究室主任王宇霞給出了一個定性判斷:AI數字員工已超越傳統自動化工具的范疇,不再是模仿人類操作的機械工具,而是具備"感知、規劃、行動、學習"閉環能力的數字同事。
周鴻祎說得更直白,智能體本質就是"數字員工",能完整復制特定崗位的工作。
不過,清華大學中國創新服務研究院院長鄭吉昌潑了一瓢冷水。
他說,目前的AI智能體更像一位需要精心調試的"初級實習生",雖然在特定場景下能高效完成任務,但也常出現理解偏差或操作失誤,離穩定可靠的自主智能還有相當距離。
但問題恰恰在這里:一個還在實習期的數字員工,已經讓坐在寫字樓里的李薇掌心出汗了。等它轉正的那天呢?
裝進紙箱的驕傲
李蕊的掌心還在出汗,但有些人已經連出汗的機會都沒有了。
一個橫店群演發了一條微博:"剛接到通知,下個月沒活了。組里說男二以下角色全用AI。"配圖是一張橫店片場的夜色,燈光昏暗,人影稀疏。
這條微博很快沖上熱搜,評論區擠滿了各行各業的聲音,有快遞小哥,有客服小妹,還有寫文案的自媒體人。大家說的都是同一件事:AI來了,工作沒了。
多家頭部長視頻平臺正在內部推進"主角真人、配角AI"模式,男二、女二及以下角色優先用AI生成。
橫店片場那張昏暗的配圖,像是一個隱喻:燈還亮著,但照的已經不是人了。
熱搜上的聲音是群體的,但失業砸到頭上時,是一個人的事。
2026年1月28日,趙磊35歲生日。那天是周三,公司群里半夜發了通知,說全員到崗,有緊急項目。
等他到了公司才知道,整個內容審核團隊十二個人,只留兩個負責AI訓練監督。他的工位上放著一個紙箱,HR站在旁邊,表情挺復雜。
獎杯、證書、合影、筆記,二十年職場生涯,最后裝進一個紙箱。
這些東西曾經是他的驕傲,現在看著挺可笑的。
紙箱裝得下一個人全部的驕傲,卻裝不下一句體面的告別。
被裁之后,趙磊面試了兩次。第一次,95后HR聊了半小時,最后說:"您的經驗很豐富,但我們這個崗位更傾向于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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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是一家創業公司,90后老板說話帶著互聯網黑話,聊到最后坦白:"實話實說,我們要的是能熬夜的,您這個年紀……"收入從三萬降到一萬八。
同一年,中國高校畢業生預計1270萬,本就擁擠的職場,撞上AI大規模奪人飯碗。尤其是計算機專業,曾經的"金飯碗"越來越像過剩庫存。
部分資深從業者的年收入從70萬跌至不足1萬,工作性質從"創作"變成了"糾正AI生成的垃圾內容"。
不管你是職場新人,還是資深從業者,在AI面前都一樣脆弱。
從創作者變成AI的糾錯員,這不是轉型,是一種職業意義上的死亡。
趙磊不是孤例。一位設計院繪圖員坦言:"以前三個人畫一周的施工圖,現在AI一天生成,我們只需要審核修改。"
在金融行業工作十年的一位從業者,發現自己多年積累的經驗性判斷正在被算法取代,部門開始招募兼具財務知識和AI技能的復合型人才。
做了十年客服主管的老張,部門從50人裁到只剩5個,他報名了AI認證培訓試圖轉型。
某招聘平臺數據顯示,持證者面試通過率比無證者高42%,但這個數字背后,是無數人簡歷石沉大海的現實。
AI沖擊不是一次性事件,而是一種連續性沖擊。人們再也無法用"十年經驗"為自己的生命蓋章。
當十年經驗不再是護城河而是負資產,失業就不只是經濟事件了,它是一場身份危機。
入門職位的消失
AI的連續性沖擊,不是夸張,數據就擺在那里。
2026年剛開年,金融科技公司Block一口氣削掉約4000人,占全體員工約四成。與此同時,公司股價一度上漲逾24%。
市場的邏輯很誠實:算法比人便宜,裁得越狠,華爾街鼓掌越響。
Block不是孤例。亞馬遜辦公室板塊已有1.6萬人離場,甲骨文更宣布將裁減至少2萬名員工,把騰出的80到100億美元現金流砸向AI算力。三家公司,接近四萬人,幾個月內從工位上消失。
裁員潮不止在海外,國內幾家巨頭的動作更靜,但刀子同樣快。
阿里通義靈碼普及后,初級開發崗不再續聘;鹿班系統替代了80%的基礎美工;阿里小蜜升級后,95%的客服工單由AI閉環處理,人工客服團隊大幅縮編。
網易游戲事業群大規模停止外包續約,脈脈上有人爆料:"以前一個項目養30個畫師,現在3個主美+AI一天出圖量抵過去一周。"
京東的言犀大模型直接接管了售后咨詢和退換貨處理,一線客服減少了三到四成。
深圳和杭州的跨境電商圈子里,一家50人的公司可以縮減至15人,AI生成模特圖省掉攝影和美工,AI寫產品描述省掉文案,AI多語言客服省掉外語客服,翻譯崗幾乎消失。
數據的殘酷在于它揭示了一個反常識的事實。
世界經濟論壇預測,到2030年全球將創造1.7億個新崗位,同時替代約9200萬個,凈增7800萬個。聽起來是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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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國際勞工組織與波蘭國家研究院的報告拆開了這個數字的另一面:被替代崗位中,78%為中低技能崗位。而AI創造的新崗位中,85%要求"技術+行業"復合能力。
大部分被AI取代的勞動力,難以勝任AI創造的新崗位。
崗位總量在增長,但增長的崗位和消失的崗位之間隔著一條技能鴻溝。對被替代的人來說,新崗位不是機會,是夠不到的天花板。
入門職位的消失讓這條鴻溝更加陡峭。
一位華爾街投行分析師坦言:"以前需要10個實習生整理數據、做PPT,現在AI幾分鐘就能完成,我們只需要2個人審核。"
年輕人連證明自己的機會都在被算法吃掉。
這不是經濟衰退導致的裁員。企業不是活不下去才裁人,是為了跑得更快而換血。技能的有效期從過去的5到10年縮短至1到2年,人的技能折舊速度已經追不上技術迭代的速度。
有人大代表在今年兩會上提出,對大規模替代人力的行業設置轉型緩沖期,設立專項基金為被替代行業的員工提供轉崗補貼和再就業支持。
政策在回應,但對于已經被紙箱裝走全部驕傲的人來說,回應來得太安靜了。
甲骨文CEO在內部信里寫了一句話:"我們不知道哪些崗位會被重新定義,也不知道新崗位會在何時出現。"
連決定裁掉兩萬人的人都說"不知道"。那被裁掉的人,又該往哪里尋找出路?
李蕊又刷新了一遍招聘網站,投出去的簡歷沒有回音,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
燈還亮著,但她不確定,那些燈還是不是為自己亮的。
(文中受訪者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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