噪聲與健康：如何與聲音共存

原文發表于《科技導報》2026 年第4 期 《 噪聲與健康：如何與聲音共存 》

正確認識和準確評估噪聲對健康的危害是制定合理的噪聲政策、學會在噪聲中生存的關鍵。《科技導報》邀請天津大學建筑學院馬蕙教授撰寫文章，系統介紹了噪聲對健康的影響路徑，探討了聲景在提升居住者健康水平中的應用潛力，提出了積極聲景能夠促進心理生理恢復并緩解認知疲勞。聲景干預也有望成為提升城市聲環境品質的有效方法。

2022年開始施行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噪聲污染防治法》在噪聲控制研究和實踐中具有里程碑意義。噪聲，常被認為是不想聽的、不被人們需要的聲音，是一種能給人們生理和心理帶來危害的能量。噪聲的定義表明它與人們的健康緊密關聯。

世界衛生組織（WHO）分別在1999年和2009年頒布了社區噪聲指南（CNG）和夜間噪聲指南（NNG），密切關注環境噪聲對人們健康的影響，推動了相關研究的發展。

1 噪聲對健康的影響路徑

噪聲對健康的影響涉及諸多方面，主要包括生理和心理（含情緒和認知）等影響路徑。

1.1 噪聲的生理影響

1.1.1 聽力損失與耳鳴

噪聲會導致人的聽力損失，一次強烈的脈沖聲就可能引起噪聲性耳聾，而長期暴露在75~85 dB（A）以上的聲壓級下也可能會產生明顯的聽力損失。噪聲對聽覺健康的另一個影響是噪聲會引發耳鳴，而耳鳴又作為一個中介因素，在很多方面會影響到人們的生活質量，包括干擾睡眠、引起情緒低落以及讓人無法維持注意力等。

1.1.2 心血管疾病和代謝病

20世紀90年代，研究證實了噪聲可以誘導應激激素的釋放，并且發現道路交通噪聲的影響更為顯著。有研究發現即便是低暴露量的噪聲也可以通過影響夜晚節律、引發炎癥、導致氧化應激等方式誘發心血管疾病。噪聲對健康的影響是逐步累積的過程，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些影響就會表現為血壓升高、高脂血癥和高血糖，最終導致冠狀動脈疾病、心力衰竭和中風風險的增加。

1.1.3 睡眠障礙

睡眠障礙被認為是環境噪聲引起的最嚴重的非聽覺影響，主要表現為入睡延遲與早醒、深度睡眠與快速眼動睡眠減少、清醒時間與淺睡眠階段增加等。圖1顯示的是噪聲暴露引起睡眠障礙并隨之導致健康問題的作用途徑，可以看出噪聲對睡眠影響的復雜性以及對健康影響的累積性。

圖1 Basner等提出的噪聲對睡眠的影響模型

1.2 噪聲的心理（情緒和認知）影響

1.2.1 噪聲煩惱度

噪聲引起的煩惱感（noise annoyance）常用來表示人們對噪聲普遍的、綜合的反應和評價，而基于居民群體的主觀煩惱度（community response to noise）也就成為噪聲標準和政策制定的主要依據，常常用來作為噪聲是否危害人們健康的底限標準。1978年，Schultz曲線的建立在噪聲影響的評價上具有里程碑意義，它量化了噪聲暴露量與反應關系（expose?response relationship），揭示了主觀煩惱度如何隨著噪聲暴露量的變化而改變。1993年，國際噪聲研究組織（ICBEN）第6小組提出了建構標準化噪聲調查問題和反應尺度的目標。這些評價的標準化極大地促進了噪聲對健康影響研究的縱向積累和橫向跨文化比較，有力地推動了國際噪聲政策的制定。

值得注意的是，噪聲引起的煩惱度不僅與聲源和暴露量等聲學因素直接相關，也與人們的人口學特征、敏感性、態度等非聲學因素密不可分。Miedema等通過大量的調查數據分析了非聲學因素對于噪聲煩惱度的作用，發現恐懼和敏感性對噪聲煩惱度主觀評價的影響最大。通過對中國開展研究的系統梳理，研究人員發現噪聲敏感性、對聲源的態度、健康狀態、對居住環境的滿意度和受教育水平都會影響到中國居民噪聲煩惱度評價。圖2（a）顯示的是天津市2008和2017年關于道路噪聲煩惱度的評價。圖2（b）表明對于同樣暴露水平的高速鐵路噪聲，中國居民表現出比法國和日本居民更高的煩惱度。這些跨年代、跨文化的比較都說明噪聲煩惱度在很大程度上被非聲學因素所影響，因此噪聲政策的制定需要不斷更新調查數據作為基礎，才能制定出真正保護人們健康的噪聲政策與標準。

圖2 不同年代不同文化背景下居民對交通噪聲煩惱度對比

1.2.2 認知障礙

噪聲對工作效率和認知成績的負面影響在許多研究中被證實，且在不同年齡的人群中均有所體現。然而，Thompson等的系統性綜述指出，高或中等質量的證據表明噪聲暴露分別與老年人或兒童的認知障礙存在關聯，暗示或許應當優先關注噪聲對老年人或兒童的認知影響。Fuks等的研究表明，社區噪聲暴露水平與老年群體的整體認知能力和結構性實踐能力受損相關。Weuve等的研究表明，社區噪聲水平每增加10 dB（A），65歲以上人群的輕度認知障礙的患病幾率增加36%。針對噪聲對兒童認知影響的研究也證實了噪聲對兒童閱讀能力和注意力等認知表現的影響。一項系統的實驗室研究揭示了不同的噪聲類型對兒童短時記憶、注意力、閱讀和計算等不同層級認知任務的影響。聲壓級越高、認知任務越復雜，在噪聲環境下完成相應認知任務引發的煩惱度就越顯著增加（圖3）。

圖3 不同噪聲對兒童煩惱度和認知表現的影響

2 特定視角下的噪聲健康影響

2.1 特定人群視角下的噪聲健康影響

特定人群在面對噪聲暴露時會表現出更高的健康風險易感性，這類易感群體主要包括處于發育關鍵期的兒童、生理機能衰退的老年人、以及具有噪聲敏感特質的個體等。

2.1.1 噪聲對兒童群體的健康影響

相較于成人，兒童的身心發育以及認知和行為能力尚未完全發展成熟。深入理解噪聲對兒童的影響對于促進個體的健康發展具有重要意義。

關于噪聲對兒童生理健康的影響，現有研究得到了并不一致的結果。在心血管方面，有研究發現兒童血壓隨著噪聲水平的增加而顯著升高，而其他研究未觀察到這種關聯。針對神經內分泌方面的研究同樣呈現了不一致的結果，部分研究報告了噪聲與兒童皮質醇及其代謝物指數的顯著關聯，而其他研究則未能驗證這一發現。

噪聲對兒童心理健康的影響通常基于父母評估的“長處與困難問卷（SDQ）”的結果來衡量。研究表明，噪聲暴露與問卷總分通常無顯著關聯，但在多動/注意缺陷維度上表現出較為一致的陽性結果。

噪聲對兒童的行為也會產生負面影響。2023年，一項研究從兒童主體視角考察了短期噪聲暴露對其即時行為反應的影響。該研究結果顯示：在面對機電噪聲和交通噪聲時，兒童普遍產生回避環境的傾向；而在兒童聲、動物聲等聲環境中，兒童則表現出更強的社交意愿或獨處休憩傾向（圖4）。該研究不僅證實了短期噪聲暴露對兒童行為存在即時影響，也揭示了積極聲環境對兒童健康行為的塑造潛能。

圖4 聲環境與兒童不同行為期望的關聯模式

2.1.2 噪聲對老年群體的健康影響

目前針對老年群體的噪聲健康影響的研究仍較為匱乏，現有研究主要關注噪聲暴露與老年人認知功能衰退的關聯。

認知衰退不僅是老年功能退行的重要特征，也是阿爾茨海默病等神經退行性疾病的主要預測指標，與老年人的死亡率直接相關。Cantuaria等揭示了交通噪聲暴露與阿爾茨海默病和認知障礙患病率的顯著相關性。Weuve等進一步量化了該風險，提出噪聲每增加10 dB（A），輕度認知障礙和阿爾茨海默病的患病風險分別上升36%和29%。需要指出的是，老年性聽力損失與認知衰退的密切關聯已成為普遍共識，表明老年功能退行和潛在健康問題可能會加劇噪聲對老年人的負面影響。

2.1.3 噪聲對敏感群體的健康影響

大量研究表明，噪聲高敏感性個體在心血管疾病和心理與精神健康問題等方面表現出更高的易感性。這些發現均強調了在評估噪聲健康風險時考慮特定敏感性群體的重要性。

2.2 特定空間視角下的噪聲健康影響

2.2.1 城市公共空間的噪聲健康影響

一般來講，城市公共開放空間易受到道路交通、建筑施工以及商業活動等各種噪聲源的影響。噪聲會增加居民的認知負荷，從而導致沮喪和煩躁等負面情緒，進而降低人們對公共場所的喜愛程度。

人群密集的大型室內公共空間是極易產生噪聲的場所。大型室內公共空間的主要噪聲源如圖5所示，其中噪聲水平最高的經常是人群噪聲。特大空間中噪聲對健康的影響不僅體現在聲舒適度上，也體現在對使用者的行為能力的影響上。

圖5 大型室內公共空間的主要噪聲源

2.2.2 住宅空間的噪聲健康影響

住宅聲環境和居住者的健康與福祉密切相關，與辦公、休閑等日常場景相比，人們在住宅場景下更容易因噪聲產生煩惱。住宅聲環境涉及復雜的聲源構成，包括來自室外的噪聲和室內鄰里之間的噪聲。

建立健康的住宅聲環境關系到居住者的切身利益。有研究系統調查了住宅健康聲環境的特征，以及各個特征與健康評價的定量關系（圖6）。值得一提的是，最新修訂的《住宅項目規范》（GB 55038—2025）尤其強調了樓板隔聲性能的提升，這也從政策層面證實了國內樓板隔聲性能的普遍不足以及樓板撞擊聲防治工作的緊迫性。

圖6 住宅健康聲環境的特征以及各個特征與健康評價的定量關系

3 聲景的健康益處

3.1 良好聲環境的健康效益

研究表明，主動營造良好舒適的聲景能對人們的健康和福祉產生益處。良好的聲環境不僅有助于緩解因城市噪聲引發的煩惱，而且可以減輕焦慮、抑郁等負面心理狀態，促進身心放松和情緒穩定。除了心理/生理健康以外，良好聲環境還可以緩解認知疲勞，促進認知功能的恢復。

與普通成年人相比，兒童、老人及心理疾病患者在聲環境的需求和感知上存在很大差異，因此良好聲環境在提升其健康福祉方面的潛力也獲得越來越多的關注。研究發現兒童群體在教室中偏好音樂聲和嬉鬧聲，在公園中則更傾向于鳥鳴和流水等自然聲。如圖7（a）所示，噴泉聲在皮膚電恢復方面表現顯著，而公園背景聲則對心率恢復的效果最佳。如圖7（b）所示，針對老年人的實驗研究則表明，在社區公共空間中引入自然聲可以有效緩解其負面情緒并激發積極情緒。

圖7 聲環境對不同群體的健康恢復效益

3.2 健康聲環境的營造

目前，聲景對城市居民健康的積極效益已得到廣泛認可。根據健康聲環境相關研究成果，結合聲景設計研究實踐，建構了健康聲環境的理論框架（圖8）。提出通過噪聲控制、安靜區劃、感官交互、聲景干預的營造策略，逐步恢復、維持和提升城市聲環境健康品質。

圖8 健康聲環境理論構架及策略建議

針對噪聲控制的研究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噪聲的負面效應。如何將聲景理論轉化為可操作、具實效的實踐策略，已成為當前學界關注的問題。引入自然聲源是最常見且易于實現的策略之一：一方面可以通過掩蔽效應降低人工噪聲的感知顯著性；另一方面，自然聲因契合人類對自然的固有偏好，通常具有較高的恢復性潛力。

4 結論

隨著研究的深入，噪聲對人們的健康影響逐步被證實，這些基礎研究也成為制定噪聲政策和標準的有力依據，在人們與噪聲的共生中為人們的健康保駕護航。然而，也應當看到中國相關的基礎研究還不足夠，期待未來研究在以下3方面做出努力。

1）噪聲反應基礎數據庫的建立與完善。建立與完善中國居民的噪聲暴露量與反應關系的基礎數據庫是制定合理的噪聲政策、切實保證中國居民的身心健康的基石。

2）復合噪聲影響的深入研究。多聲源的影響規律、感知機制、評價方法以及控制標準都需要更系統深入的研究。

3）健康聲環境的建立與維護。建立健康舒適的聲環境，一方面要抑制噪聲的負面影響、發揮聲音的積極作用；另一方面也要基于不同人群的不同狀態進行智能化設計，以建立一個全方位的支持性的健康聲環境。在此方面，還需要進行更多、更系統的研究。

本文作者：馬蕙、王超、舒珊、陳凱、蘇婳

作者簡介：馬蕙，天津大學建筑學院，教授，研究方向為環境與建筑聲學。

文章來 源 ： 馬蕙, 王超, 舒珊, 等. 噪聲與健康：如何與聲音共存[J]. 科技導報, 2026, 44(4): 17?2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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