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趟“窮地方”蘇北，我反被自己「窮笑了」

作為散裝江蘇原住民，“多省省會·南京網(wǎng)友”，我從小耳濡目染的認(rèn)知之一，就是“十三太保鄙視鏈”的真實存在。比如永州的廣告牌，蘇超的爭奪賽，玩梗之下，是真能引發(fā)我們血脈涌動的。

但鄙視鏈里也有微妙。骨子里朝“錢”看的江浙滬，“嘴硬”也有潛規(guī)則 ——就說我爸，如果問他對蘇州GDP碾壓南京怎么看？他會說“是南京自己不爭氣！” 問我媽畢業(yè)選城市，她能挨個吐槽北京“太苦”、廣州“太土”，最后斬釘截鐵說“只有上海配得上我家囡囡”，哪怕平日給她小鞋最多的，就是上海親戚。

GDP的“客觀事實”下，再嘴硬也要低頭。

● 江蘇省內(nèi)奇怪的執(zhí)念

蘇北就不一樣了，那可是江浙滬不可觸碰的“雷區(qū)”，任何時候提議“去宿遷、鹽城走走？” 幾乎所有人都會眉頭一皺，然后緊跟一句，“蘇北那種窮地方，有什么好玩的？”

“蘇北”，長三角的宇宙黑洞。雖然大家也說不清黑洞的邊界在哪：上海人覺得蘇州河以北叫蘇北；蘇州人認(rèn)定長江以北是蘇北；我們南京人更絕——卡在長江兩邊，直接按區(qū)劃分，過江到了浦口就算“北”。但無論怎么劃分，只要聽到“蘇北”，人們臉上總會浮起一絲欲言又止的嫌棄，連連擺手：“別瞎說，不是我，我跟它不熟。”

—— 除了宿遷、泰州、鹽城、淮安的“老蘇北”代表。

無論地理還是經(jīng)濟(jì)都做實“蘇北”的城市，早已躺平任嘲。用我好朋友，宿遷人曦姐的話說，“的確比較土啊，你們說的都對。” 所以所以當(dāng)我跟曦姐說，要帶爸媽去宿遷吃一天，請她當(dāng)?shù)貙?dǎo)，她的第一反應(yīng)不是歡迎，而是瞪圓眼睛，懷疑我中了邪：“你認(rèn)真的？”

“怎么，宿遷不好吃么？” 我半開玩笑地調(diào)侃。

“怎么可能！難吃的是你們南京吧！”她瞬間炸毛，“小龍蝦偷我們洪澤湖的，鱔魚搶淮安的，學(xué)做小魚鍋貼，連魚都不放…”

她眼里閃出的光，正是我想前往宿遷的原因。在長期“地域黑”的洗腦下，我都忘了蘇北也是水網(wǎng)交錯的河鮮天堂。更不用說我媽小時候下放過宿遷，在那度過了五個春秋，如今已過花甲之年的她，時常陷入對往昔的回憶。

是時候帶她回去看看了。我也想了解一下，我爸媽說了半輩子的“窮地方”，真的那么“沒意思”么？

“路上我一直在想，”曦姐下車時說，“是帶你們吃面皮、面條，還是油渣包子。想想，還是先來點管飽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皮、面條、包子？坐兩個半小時車，就為吃這些哪兒都有的東西？我強(qiáng)壓住“來錯了”的預(yù)感，告訴自己別急著下結(jié)論。

隨之而來的價目表讓我徹底沒了脾氣：雪菜肉絲面，長魚面，腰花面，拆骨面…這不全都是南京街頭能找到的名字？我希望盡量吃點不一樣的，要了長魚（黃鱔）面；我爸則借鑒了之前在常熟吃炒澆面的經(jīng)驗，想點蝦仁面。

省內(nèi)點菜的習(xí)慣，讓我隨口問了句老板，“蝦仁是手拆的么？新鮮么？是本地的么？” 沒料老板看我跟看外星人一樣，半晌才說，“這我也說不上來”。

這怎么行！我趕緊使眼色試圖阻止我爸。想想人家蘇州無錫，恨不得讓阿姨坐在門口拆蝦仁告訴你新鮮，這里的老板居然回答不上來這個問題？可惜我爸沒看見，買賣一錘定音。曦姐看在眼里，一句話沒說，用家鄉(xiāng)話加了個雜魚鍋貼，給自己要了個長魚（黃鱔）拌面。

轉(zhuǎn)折發(fā)生在上菜的瞬間。

大。實在是大。

三碗面每碗都比我們手大出一圈不止，一個常規(guī)四人桌，放了三個碗竟然都沒多大地方了，每碗上都鋪了滿當(dāng)當(dāng)?shù)奈r仁或長魚。雖說擺盤不那么精美，但不過30元一碗上下的價格，這個分量實在誠心。

蝦仁是我最擔(dān)心的，趕緊從我爸碗里撈起一顆。—— 等等！脆，彈，每一次咀嚼都在告訴我，是新鮮蝦子，不是冷凍的，也不是死的。但為什么老板剛剛那么困惑？

緊接著嘗了一口長魚—— 呵！鑊氣十足，嫩彈厚實，新鮮極了！這分量放在南京，至少要賣68塊錢，老板保不齊還要在墻上貼各種告示，“絕無隔夜”“新鮮炒制”“現(xiàn)炒人工有限，態(tài)度不好請見諒”…. 但這里，你能看見的只不過是在普通不過的一個家常面館，老板甚至多一句自夸都不說。

雜魚上桌，更讓人倒吸一口氣。容器可以稱得上臉盆了，滿當(dāng)當(dāng)8條黃辣丁，還有洗飽了湯汁的手搟面皮。我媽愛吃魚，嗦了一口止不住的點頭，“野生的！肉跟豆腐一樣，細(xì)膩極了！” 吃著還忍不住說，“連咸菜都是我小時候的味道，居然一點都沒變。”

3碗面，一份雜魚鍋貼，總價141塊錢。

我一邊大快朵頤，一邊跟身邊的曦姐吐槽，“這東西都非常優(yōu)秀啊，那老板聽我提問時，怎么跟見到外星人一樣？”

“有沒有可能，我們這兒沒有人會問這種問題？” 回答一如既往的淡定，卻讓我聽得余音繚繞。“畢竟都在宿遷了，還吃到不新鮮的河鮮，這店大概是不想活了。而且我們這兒的河鮮，都不以活為標(biāo)準(zhǔn)的，而是養(yǎng)殖的一概不要。你問問阿姨，是不是很久沒吃到這么細(xì)膩的魚肉了？”

“對對對，一點土腥味都沒有！” 我媽在對面，吃得連連點頭。“好吃，太好吃了。”

在江蘇省內(nèi)歷年GDP排名里，宿遷和連云港幾乎坐穩(wěn)了倒數(shù)第一第二的兩把交椅。這也是使得宿遷和連云港這對難兄難弟，在江蘇十三卷王里誕生出了別樣的氣質(zhì)：

不卷。坦然。你說啥就是啥。

比如曦姐，認(rèn)識多年，頭幾年我只記得她身上的“蘇北”標(biāo)簽——這還是她主動跟我說的，那份坦然，讓我都有點不好意思開玩笑。熟了我才知道，她家是做生意的，做得還挺好。

宿遷在江蘇省內(nèi)以紡織、花卉、電商和酒為主要產(chǎn)業(yè)支柱，京東創(chuàng)始人劉強(qiáng)東的老家就是宿遷。這里坐擁古黃河水道，歷史以來就是做生意的地方，乾隆六下江南籠絡(luò)商人，其中五次出行都駐蹕在宿遷。洪澤湖和淮河在此處相交，水域面積約占市域面積的1/4，因此也衍生出雙溝和洋河兩大酒廠。曦姐家就是做酒類相關(guān)生意的，家里收入相對于我這種南京工薪家庭，多得翻倍不止。大學(xué)考出宿遷后，她也因能力留在了北京，最近還被調(diào)派到上海常駐，怎么看都算是人中翹楚。

但跟她相處，你感受不到一點江浙滬人群常見的優(yōu)越。上海南京蘇州那種恨不得把身份證頭四位掛臉上的特質(zhì)，曦姐不僅沒有，也不參與。哪怕面對我媽無意識的語言壞習(xí)慣——比如坐在車上聊舊時宿遷記憶，她會下意識說吃面食很“侉”，是鄉(xiāng)巴佬，曦姐也只是笑一笑，跟句“以前這邊都是鹽堿地，稻子種不起來。我爸媽還說，過去老家那邊經(jīng)常發(fā)大水，一到漲水季節(jié)房子就被淹，那個日子，能有個煎餅吃就已經(jīng)很奢侈了。” 哄得我媽開心得直點頭。

“實在是習(xí)慣了” 對于自己的淡定，曦姐跟我如此描述，“在北京，我一說自己是宿遷人，通常緊跟兩個問題：是不是劉強(qiáng)東老家？是不是那個賣假苗的地方？愛園藝的可能還會恨恨說一句，我買過你們那兒的花種，結(jié)果種出來是狗尾巴草。我能說啥？都是事實，點頭就對了。”

“在鄙視鏈底端長大的好處就是沒啥包袱，也更少被標(biāo)簽束縛，可以專心做事。”

只不過，聽習(xí)慣“窮地方”后，人們就會忘記所謂的GDP低，也只是相對的。

2024年宿遷GDP總值4802億，位列江蘇省倒數(shù)第二，但這個數(shù)字放在四川省，GDP總值就是僅次于成都的全省第二，并且超實際第二綿陽近500億產(chǎn)值。哪怕放在同樣經(jīng)濟(jì)強(qiáng)勢的廣東省，也能做到全省第六。

“窮地方”蘇北不是真的窮，它就像尖子班里的倒數(shù)，比上雖然不足，但比下戳戳有余。

臨近晚飯，曦姐叫了一個順風(fēng)車，說要帶我們?nèi)ジ鲁恋逆?zhèn)子。

“我們這里吃河鮮其實也有鄙視鏈的”，她略帶神秘的跟我說。“靠近河邊吃（有開在船上的餐廳）>鎮(zhèn)上吃野生的>縣里買野生的。進(jìn)城里了就基本不吃河鮮了。以前經(jīng)常聽家里人談?wù)摚h里的魚都是養(yǎng)殖的，不能吃。”

20分鐘后，我們在一家空無人煙的小飯店里停下，牌子上寫著“雙溝酒家”。

所有的食材新鮮陳列在冰柜里，老板自己抓的野生黃辣丁躺在門口的水池里，隔壁還有幾條鮮活的草魚。廚房門口的桌臺上，一盒新鮮的魚籽魚泡吸引了我的注意力。“都是剛剛才殺的，你聞聞，香得很。” 魚籽并不會“香”，但老板說也不是香，而是屬于新鮮活魚的那種新鮮氣息。我湊上去，很舒服。

晚餐曦姐為我們準(zhǔn)備了各種獨屬于河邊人家的特色菜：紅燒魚籽魚泡，紅燒雜魚，小魚鍋貼，烏魚湯…. “對了，叔叔喝過我們雙溝的自釀酒么？” 她扭頭問我爸爸。“我專門帶了一瓶，是我爸合作的本地酒廠的私貨，非常香”。

蘇北的大份量，中午已有感受。晚上再體驗，還是讓人久久說不出話來。一份份盤比臉還大的河鮮，多以醬油色為主，著實與以“精致”著稱的蘇南有著天壤之別，但每一口都能嘗出屬于這片水域的鮮嫩。

“我在宿遷的時候只有十歲，記憶不算多，只記得大水淹了家，以及隔壁叔叔會給我們送魚吃。那是我吃過最好吃的魚，后來再也沒吃到過了。” 餐桌上，吃著與記憶里相似的味道，我媽再次陷入回憶，眼角也滲出淚水。

看著她真情流露，我突然明白，那些藏在“蘇北窮地方”這類話背后的，不是傲慢，而是遺忘。

我媽15歲回到南京。之后的50年里，她漸漸忘了困苦年月里那碗魚的滋味。和很多生活在“富庶”標(biāo)簽下的人一樣，她學(xué)會了用簡短的地域標(biāo)簽，覆蓋一段真實的童年。

蘇北從來不是“窮地方”。只是這里的食物不說話，不解釋，也不標(biāo)榜，默默地盛滿一大盆。多吃上幾頓，自然就吃懂了，被輕視的，往往最扎實；沉默的，往往最豐厚。

“其實蘇北也有隱秘的驕傲”，回南京后，曦姐給我發(fā)信息。“有次在北京，我爸給我寄了箱大閘蟹，我減肥就轉(zhuǎn)送給同事，同事一直拒絕，說太貴重了，還說這么多螃蟹吃不完。我很費解，不就是幾斤螃蟹么。后來發(fā)現(xiàn)北京連小龍蝦也論個賣，就釋然了。

蘇北再差，小龍蝦和大閘蟹可以放開了吃。”

本期作者｜梅姍姍

編輯｜斯小樂 視覺/創(chuàng)意｜BOEN

攝影 ｜部分照片由作者提供，小紅書@蘇格拉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