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羽是怎么死的？烏江自刎是司馬遷的杜撰嗎？

力拔山兮氣蓋世

關于悲劇英雄項羽的話題永遠也不會過時。司馬遷在《史記》中記載項羽烏江自刎的情節，蕩氣回腸，令人動容。但是自上世紀八十年代起，就有學者和歷史愛好者對此提出質疑，于是爭論遂起，人們各執一詞，互不認同。爭論之焦點有兩處：

一、項羽是死于東城，還是死于烏江？

二、項羽是自刎而死，還是被漢軍斬殺？

有人更是認為所謂項羽的東城快戰和自刎烏江，都是司馬遷出于個人情感，黑劉邦，捧項羽而杜撰出的謊言。

那么事實到底是什么？司馬遷真的會編造謊言，篡改歷史嗎？

司馬遷當然不會篡改歷史

當然不會，太史公從感情上，確實崇敬項羽，不喜歡劉邦，但他是位秉筆直書的史官，絕不會故意歪曲史實。況且《史記》是官方正史，不是私人野史，最后的定稿是要大漢朝廷官方審查的，需要漢武帝劉徹最后拍板的。關于劉邦的對手項羽的事跡，不可能故意美化。大漢王朝黑他還來不及，怎么可能美化？

倒是出于避諱和美化劉邦的目的，劉邦早年的一些不好的事情在《史記》中都被隱去了，并被加以神化。比如劉邦去王媼和武負的酒館喝酒，從來沒結過賬，這件事就被寫成了下面這個神乎其神的故事：因為王媼和武負看到劉邦喝醉酒時，經常有龍附體，于是每到年底，都會將記錄劉邦酒賬的竹簡毀掉，由此劉邦喝酒基本上不用付錢。這簡直太神了！

官方審查，皇帝拍板，根本不可能美化大漢王朝的敵人，所以司馬遷所寫關于項羽逃亡并自刎的情節應該不是假的。

既然不是假的，為什么還會有人提出質疑呢？他們質疑的根據都是什么呢？

質疑者的根據還是《史記》的記載

質疑者的根據主要來源于《史記》中關于項羽逃亡的有關記載，他們認為有關記載自相矛盾。

垓下趁夜潰圍，陰陵迷路被漢軍追及

《史記·項羽本紀》中詳細地描述了項羽逃亡和自刎的具體經過。項羽在垓下四面楚歌，自認取勝無望，遂帶領八百騎，連夜突圍逃走。天剛亮，漢軍覺察后，急忙派騎將灌嬰帶領五千騎快馬直追。項羽向南渡過淮河之后，跟隨左右的騎兵只剩下一百多騎。繼續南行，來到了陰陵。結果在陰陵迷了路。被一老農錯指道路，項羽一行誤入大澤之中，好不容易才走出大澤，但也因此耽誤了時間，這時漢軍已經追上來了。

東城快戰

于是項羽帶領剩余騎兵繼續向東奔逃，來到東城的時候，漢軍數千騎兵緊追不舍，此時，項羽身邊跟隨的騎兵只剩下二十八騎。項羽眼看逃脫無望，遂與身邊二十八騎拼死沖殺，斬將殺騎。殺漢將兩人，嚇走漢將一人（赤泉候），殺死漢騎數百人。項羽所到之處，漢軍皆望風披靡。最后項羽只損失了兩騎，再次突圍，繼續東行至烏江。

烏江自刎

烏江亭長在渡口停泊了一條船，打算讓項羽等人上船東渡，逃回項羽的老家江東。但項羽此時早已心死，自以為無顏見江東父老，遂不上船，只讓烏江亭長將自己的坐騎騅渡過江去，自己則與仍舊跟隨在身邊的騎兵，步行作戰。最后身被十幾處創傷，自刎而死。尸身被漢軍五名士卒瓜分，五人后來皆因此封侯。

以上便是項羽從垓下潰圍到烏江自刎的大致過程。由此可以看出項羽的具體死亡地點應該是烏江，死亡方式是自刎，也就是自殺。

但是質疑者們則認為司馬遷在《史記》當中的記述前后矛盾。矛盾有兩處：

《史記·項羽本紀》總評項羽為身死東城

第一處矛盾，《史記·項羽本紀》的正文中，司馬遷說項羽東城快戰，然后烏江自刎，但是在此篇的結尾總評的時候卻說項羽身死東城。總評原文如下：

身死東城，尚不覺寤而不自責，過矣。

總評中明確說項羽是死在了東城。所以質疑者認為司馬遷在項羽的死亡地點上出現了前后矛盾。

灌嬰追項羽至東城，手下五卒共斬項羽

第二處矛盾，《史記·樊酈滕灌列傳》中，講述灌嬰追殺項羽的片段時，也說死亡地點是在東城，并且死亡方式讓人冷眼看去，仿佛是他殺。原文如下：

項籍敗垓下去也，嬰以御史大夫受詔將車騎別追項籍至東城，破之。所將卒五人共斬項籍，皆賜爵列侯。

由上文看，項羽的死亡地點是東城，死亡方式好像是被五個士卒斬了。所以質疑者就此提出質疑，認為項羽應該是被殺于東城，而不是自殺于烏江。

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專業歷史研究者國學大師馮其庸先生和安徽定遠縣的歷史研究者計正山先生也曾先后發表文章，質疑并否認項羽烏江自刎之說。并提到東城與烏江相隔二百多華里，如此距離，項羽不可能從東城突圍，又來到烏江自刎。

質疑者們最后得出結論：項羽應該是被殺于東城。而司馬遷記述的東城快戰與烏江自刎的情節則是司馬遷出于個人喜好的杜撰。

司馬遷的記述好像前后矛盾

這就奇怪了，從表面上看，司馬遷的記述確有前后矛盾之嫌。難道司馬遷真的會杜撰故事嗎？

當然不會，前面筆者已經說過，《史記》是正史，是要經過皇帝審核之后才能最后定稿的。并且以司馬遷個人的寫作能力，也不可能犯這樣明顯的前后矛盾的錯誤。畢竟司馬遷的寫作功底是世人所公認的，《史記》也一直被視作良史和信史。

那么既然司馬遷不會犯如此低級的錯誤，看似前后矛盾的記述又如何解釋呢？

詳略有別，正是司馬遷寫作的高超之處

其實這也很好理解，這是寫作當中最常見的詳略有別的寫法。《史記》當中的詳略有別主要體現在兩點：

一、同一件事在本人正傳與他人正傳當中詳略有別。

二、一篇傳記當中，正文與總評之間詳略有別。

實際上，司馬遷所有的記述均不矛盾。下面我們分別看看兩個質疑點，司馬遷是如何詳略有別的記述的。

先說第一個質疑點，地點。

烏江現屬和縣，秦漢時屬于東城縣

項羽死亡的實際地點既可以說是東城，也可以說是烏江，詳說是烏江，略說就是東城。

為什么？因為所謂烏江就是烏江亭，東城就是東城縣，烏江亭屬于東城縣，就像海淀區屬于北京市一樣。如果一件事發生在海淀，具體詳細說明時，就得說是在海淀，而當概略說明時，就經常會說發生在北京。項羽具體的死亡地點是烏江亭，這是詳細描述，但在需要略說的時候，就概略為身死東城，二者絲毫不矛盾。

秦漢時期實行中央集權的郡縣制管理，天下分為若干個郡，郡下設縣，縣下設鄉，鄉下設亭。一般一個縣大約19個亭，大縣多點，小縣少點。秦漢時期，烏江亭就是隸屬于東城縣的。

但質疑者們不認可烏江屬于東城，提出烏江亭就是現在的烏江鎮，屬于安徽省和縣，而和縣就是秦朝的歷陽縣，所以認為項羽所到的烏江亭應該是歷陽縣的，而不是東城縣的。這其實是犯了刻舟求劍的錯誤。

此書中明確指出秦漢時烏江屬東城

烏江是在晉朝初年才從東城縣析出的。后經歷多次變化，現在隸屬于和縣。而在秦漢時期，烏江亭就是東城縣的，這毋庸置疑。有關證據見于眾多的歷史文獻當中。

北宋時期著名的文學家、地理學家樂史曾經有一本相當有名的地理著作，詳細描述了烏江和東城的關系。這本書就是《太平寰宇記》。書中是這樣講的：

烏江本秦烏江亭，漢東城縣地，項羽敗于垓下，東走至烏江，亭長艤舟待羽處也。晉太康六年，始于東城縣界置烏江縣。

由此證明，秦漢時期，烏江確實隸屬于東城縣。

東城快戰應該發生在東城縣內古驛道附近

還有一點要講清楚，司馬遷所說的東城快戰，不是發生在東城縣城，而是發生在東城縣境內，他說的項羽來到陰陵，也不是到了陰陵縣城。

項羽逃亡的目的地應該是烏江渡口

當時的項羽只帶了八百騎奔逃，不可能意圖尋找某個小縣城固守。他從垓下趁夜突圍，一出發，就應該已經定下了逃亡的目的地，那就是項羽的老家——江東。而要想到達江東，必須渡過長江。要想渡長江，必須尋找最近的渡口。從垓下出發最近的渡口，就是烏江。

烏江亭，亭，秦漢時一級行政單位

這里所說的烏江不是貴州的烏江，而是荊楚一帶長江西岸的渡口，烏江渡口，現在叫烏江浦，古代曾經叫做黃律口，此處的行政單位就是烏江亭。

項羽一直沿著驛道，奔向烏江渡口

項羽的目標應該就是烏江渡口。雖經迷路之周折，但項羽應該一直沿著通向烏江渡口的驛道奔逃。漢軍追上項羽時，肯定是在東城縣境之內。離烏江渡口并不遙遠，所以經過快戰之后，項羽才來到烏江渡口，最后在烏江渡口附近自刎而死。

所以在概略此事之時，說項羽身死東城也很合理，因為項羽自刎的地點烏江也算東城。

下面我們來談第二個質疑點，死亡方式。

灌嬰手下五卒共斬項羽

質疑者說項羽是被殺的。主要證據有兩個，一個是剛才提到的《史記·樊酈滕灌列傳》的記載：

所將卒五人共斬項籍，皆賜爵列侯。

另一個是《史記·高祖本紀》當中的記載：

使騎將灌嬰追殺項羽東城，斬首八萬，遂略定楚地。

此二處非項羽本人的傳記，當屬略寫。先看《史記·樊酈滕灌列傳》的用詞，“所將卒五人共斬項籍”。看到“斬”字，質疑者們如獲至寶。這不明明說項羽是被五個士卒斬的嗎？就是他殺，談何自殺？

這確實是誤解。我們常見的小說演義中，斬某某人于馬下，斬上將之首級如探囊取物，容易讓人誤以為“斬”就是殺死了。但實際上“斬”的字義只是砍或者砍斷，比如“斬草除根”，比如“斬釘截鐵”，比如“白斬雞”。

“所將卒五人共斬項籍”，意思就是五個士卒一起把項羽砍開了，分掉了。這恰恰對應了《史記·項羽本紀》中項羽自刎之后，尸身被五士卒瓜分的記載。兩處并不矛盾。

騎將灌嬰追殺項羽東城

也許質疑者會說，就算“斬”不是殺，那《史記·高祖本紀》中的“使騎將灌嬰追殺項羽東城”，總是殺了吧？此處明明白白地寫了“殺”這個字。

《史記》記載項燕之死也有兩種寫法

這其實又涉及到了我們前面提到的詳略有別的寫作方法。類似的事例在《史記》中也能看到。比如司馬遷在記載項羽的祖上項燕之死時，在《史記·秦始皇本紀》中說：

二十四年，王翦、蒙武攻荊，破荊軍，昌平君死，項燕遂自殺。

此處是詳寫，言明項燕是自殺而死。

而在《史記·項羽本紀》中提到項燕之死則是這樣說的：

其季父項梁，梁父即楚將項燕，為秦將王翦所戮者。

字面上看，項燕是為王翦所殺，但實際上，項燕是自殺的。不過不論項燕是自殺還是他殺，都為王翦的大軍進攻所致。所以在略寫項燕死亡原因之時，則只說項燕是為王翦所戮。

項羽的自刎也可以說是灌嬰追殺所致

同理項羽無論是自殺，還是他殺，都為漢軍騎將灌嬰率領的五千鐵騎圍攻所致，灌嬰也因項羽之死而為漢朝立了大功，所以在略寫時說“使騎將灌嬰追殺項羽東城”也是合理的。但項羽的死亡方式——自刎而死，則在《史記·項羽本紀》中進行了詳細說明。

《史記》是個整體，司馬遷惜墨如金

《史記》所有的篇章其實是一個整體，有詳有略，才是正確之道。古人惜墨如金，如果想了解某人事跡的具體細節，大可以自己翻閱尋找，太史公沒必要每一篇章都啰里啰嗦，長篇大論。不懂得這個道理，妄加揣測，輕易下結論說司馬遷憑空杜撰，這其實是對曾經身受腐刑，依然秉筆直書，終成傳世之巨作的司馬遷的一種極大的不公。

綜上所述，項羽確切的死亡地點應該是東城縣烏江亭，死亡的方式是自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