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觀中華文明數千年演進歷程,“大一統”從未只是某一王朝的政治追求,更沉淀為貫穿歷史、融入文明血脈的深層底色。那么應從何種角度加以觀察,從何種層面提供解釋呢?前賢時彥已做很多貢獻。我們選擇從秦漢奠定疆域與制度根基著眼,以“大一統”與“并天下”、“天下”與“疆域國家”為要點,提供立足歷史學實證研究的新說明。
秦漢所確立的政治體制模式,以往習稱“大一統中央集權王朝”。“大一統”一語,較早見于《春秋公羊傳》“隱公元年”條:“元年,春,王正月……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統也。” “大”屬于動詞,是尊大、重視之義。“統”,并非“化多為一”,而是“合多為一”。先秦“大一統”的基本特征是“共主”主導的貴族分封制,指向“天子—諸侯”體制,注重“施教”與“布政”兩個層面的系之于一。此較之古代城邦及城邦聯盟,已呈現集權性、內聚性較為突出的大型政治體面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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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滅六國,是中國歷史上最重要的事件之一。過去很少注意,秦統一的政治表述為“并天下”。《史記·秦本紀》《史記·秦始皇本紀》《史記·六國年表》是論述秦統一最為核心、史料價值最高的三個篇章,記錄用語完全一致,均作:“初并天下。”至于《史記》第四例“初并天下”,見于始皇二十八年(前219)東巡所立泰山刻石:“二十有六年,初并天下,罔不賓服。”可知此語非出自司馬遷建構,是秦代官方的權威表述。鑒于這是統一后秦始皇帝首次東巡,并舉行封禪,泰山刻石而非其他秦刻石稱“初并天下”,反映該語作為核心政治表述的典范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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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泰山刻石。圖源:大眾新聞客戶端
“大一統”觀具有開放性和包容性,故先秦、秦漢以降都使用。不過,二者有關“大一統”觀念的內涵尚有不同。比如《后漢書·皇甫嵩傳》“今海內一統,唯黃巾造寇”;《三國志·魏書·臧洪傳》“實且欲一統山東,增兵討讎”;《晉書·華譚傳》“今四海一統,萬里同風,州郡貢秀孝,臺府簡良才”;《宋書·州郡志一》“晉武帝太康元年,天下一統,凡十有六州”;《魏書·地形志上》“魏世三分,晉又一統”;《舊唐書·禮儀志一》“隋氏平陳,寰區一統”。
漢代以降,所言“大一統”,內含“郡縣”之義,實際多以“并天下”的事實統一為基礎。漢用“并天下”有所減少,但對“漢并天下”始終承認。后世更將“并天下”“皇帝—郡縣”體制視作“一統”的基本形態,習焉不察背后反映理念內化的完成。自漢代以后所言“大一統”,固然注重儒家倡導禮樂正統層面的文化凝聚,但以“并天下”為必要條件與基礎支撐,“并天下”成為“大一統”的內核,既體現秦漢政治文化的發展新貌,又成為中華文明綿延長久的歷史因素。
秦漢“大一統”除注重文化整合,還特別強調對統轄疆域的直接政治管理。秦漢“大一統”的政治空間是“天下”。政治實踐中的“天下”是范圍較為確定、邊界相對明晰的“有限”區域,主要是文化、政治合一的“統一的華夏疆域國家”,而不等同今天的世界概念。這里使用“疆域國家”,并非寬泛表述,而是明確定義。因為秦漢王朝不僅地方行政區劃的郡、縣、鄉之東西、南北范圍明確,所立邊界明確,而且郡、縣、鄉界內的轄域總面積(“提封”)也是明確的。進而,秦漢是具有全國疆域(“提封”)統計數據的“統一的華夏疆域國家”。“天下”之內,可稱“四方”、“四海”、“四極”、“方內”、“海內”,“中國”有時與“天下”對言,而“天下”之外,可稱“方外”、“海外”、“荒外”。“天下”范圍與王朝疆域對應,“天下”并非無外,之外有“四夷”,有“外臣”,有“外國”。“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其實并非對應世界。此言周天子所治“天下”具有一定范圍,只是在有范圍的“天下”采取何種治理方式的問題,由此才會被秦瑯邪刻石、新莽詔書借鑒。
魏晉以降,華夷交融更趨頻繁,但“華夷混一”、“華夷一統”的“天下”,政治空間同樣明確。“天下”之外,仍有外夷、外國。顧炎武“有亡國,有亡天下”的著名論說,可以重新認識。“亡國”對應改朝換代(政治);“亡天下”不只是文化衰亡,實際包含政治、文化兩個方面。由“亡國”到“亡天下”,涉及縱向的社會結構延伸(“君—臣”→“君—臣—民”),而非橫向的區域結構變動。“亡國”與“亡天下”的地域范圍實際一致,都是“天下”。而“保天下者,匹夫之賤與有責焉耳矣”,至清末民國被稱作“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反映“天下”與“國家”存在一定的對應性。列文森謂“近代中國思想史的大部分時期,是一個使‘天下’成為‘國家’的過程”,需要重新思考。
總之,“并天下”是理解中國古代“大一統”內涵及演變的關鍵線索,有助于更好把握歷史上“一統”與“統一”的關系。“天下”既是文化概念,又是政治概念,在政治實踐中始終存在較為明確的范圍,對應以華夏為主體多民族的統一疆域國家。秦漢以降,“天下”主要與今日“國家”而非“世界”的內涵更為接近。中國古代的“天下”、“國家”是一體兩面,文化與政治二者始終高度統一。這并非“大一統”、“天下”觀認識的轉趨保守;恰恰相反,過去對中國古代“大一統”、“天下”觀的評估,進而對中國早期國家、秦漢統一王朝政治實踐能力的認知,恐怕有所偏低。后世“統一”不僅要求文化認同,還關涉政治管理;既包括該地區在文化上認同統一,又須建立起國家對該地區的有效管理。這與中國古代的“天下”理念大體一致,是自秦漢以降建立在“并天下”基礎上新型“大一統”觀的綿延與傳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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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1月22日,中華人民共和國第十二屆少數民族傳統體育運動會開幕式在海南省三亞市舉行,56個民族歡聚一堂。圖為開幕式現場。 新華社發
湯因比說“就中國人來說,幾千年來,比世界任何民族都成功地把幾億民眾,從政治文化上團結起來。他們顯示出這種在政治、文化上統一的本領,具有無與倫比的成功經驗”。 “大一統”與“并天下”,正發揮了這一作用。
作者:孫聞博,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教授
(來源:長安街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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