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地理學：我們共同的河山書寫

晨霧中的泰山摩崖石刻，字跡斑駁卻依然遒勁，杜甫“會當凌絕頂”的豪情仿佛穿透千年； 錢塘江畔的《富春山居圖》雖為殘卷，卻讓黃公望筆下的山水成為中國人心中永恒的“桃源”。 從崖壁上的詩篇到畫卷中的煙云，從詩詞里的意境到旅游中的朝圣，文學地理學以多元載體為筆，在中華大地上書寫著一部流動的文化史詩。

泰山摩崖石刻

《富春山居圖》局部

然而，2025年7月鹽城師范學院的一場學術盛會，卻向地理學家們提出了一個嚴峻的話題，值得地理學界引起高度關注——中國文學地理學會第十五屆年會收到391篇論文，創15年新高，但與會者幾乎清一色文學專業人士，地理學者寥寥無幾。

當文學研究者高歌猛進時，地理學的“沉默”正讓中國這個文學地理研究內容大國面臨“學科失衡”的風險。

01

文學地理學的多元載體

從文字到畫卷的文明編碼

文學地理學不僅是紙上的文字游戲，更是通過摩崖石刻、山水畫、詩詞歌賦等載體，將文化基因植入地理空間的實踐。

1. 摩崖石刻：大地上的永恒詩行

泰山“經石峪”的《金剛經》刻石、桂林“獨秀峰”的歷代題詩、樂山“凌云寺”的蘇軾手跡……這些鐫刻在山巖上的文字，既是地理景觀的點綴，更是文化記憶的載體。它們讓自然山水從“景觀”升華為“文獻”，使每一塊巖石都成為歷史的證人。

陜西華山“玉泉院”的摩崖題刻，匯集了陳摶、馮玉祥等千年杰人名士的墨寶，將道教文化與山水哲學凝固在絕壁之上。

泰山“經石峪”《金剛般若波羅蜜經》刻石

桂林“獨秀峰” 石刻，宋·王正功《鹿鳴宴詩》

2. 山水畫：視覺化的地理詩學

中國山水畫絕非簡單的風景摹寫，而是通過“三遠法”（高遠、深遠、平遠）構建空間意境，將文學中的“隱逸”“壯游”等主題轉化為視覺語言。

《蜀川勝概圖》中的長江三峽沿線風貌（王雪純，2023）

范寬《溪山行旅圖》以巍峨山勢傳遞“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的哲學，讓觀者雖未至銅川照金山，卻已感其氣韻。

北宋·范寬《溪山行旅圖》

3. 山水詩詞：流動的文化地圖

從《詩經》的“淇水悠悠”到《楚辭》的“香草美人”，從王維的“空山新雨后”到楊慎的“滾滾長江東逝水”，詩詞中的地理意象構建了中國人的精神坐標系。

據統計，《全唐詩》中涉及地理名稱的詩句超過3萬條，覆蓋全國70%以上的州縣。

《全唐詩》中區域性山地出現頻率分布（吳必虎，1996）

這些載體共同構成一個“立體文化網絡”：摩崖石刻是固定的文化錨點，山水畫是流動的空間想象，詩詞則是穿越時空的對話媒介。三者交織，讓中國地理成為“可閱讀的文化文本”。

02

從文化符號到旅游IP

文學地理學的“造景”力量

文學地理學不僅是文化研究工具，更是現代旅游的“內容引擎”。它通過賦予地理空間文化敘事，將無名之地轉化為熱門旅游目的地。

1. “詩與遠方”的文旅融合

黃鶴樓因崔顥、李白詩作成為武漢“文化地標”，年接待游客超500萬人次，衍生出“夜上黃鶴樓”等沉浸式體驗項目。

赤壁古戰場因蘇軾《赤壁賦》，使得這片江灘成為“三國文化”核心區，帶動周邊古鎮、非遺體驗等產業鏈發展。

2. “畫中游”的沉浸式體驗

談到桂林山水，徐霞客游記與20元人民幣背景圖的雙重加持，使漓江成為全球游客“必打卡”的“中國山水原型”。

江西婺源篁嶺古村以“曬秋”民俗為原型，結合“梯田花海”的文學意象，打造出年收入超5億元的鄉村旅游品牌。

3. “石刻文化”的遺產活化

重慶大足石刻通過“牧牛圖”“父母恩重經變相”等摩崖造像，將佛教哲學轉化為可體驗的旅游產品，入選世界文化遺產。

西安碑林以《開成石經》《大秦景教流行中國碑》為核心，構建“中國書法博物館”，年接待游客超100萬人次。

據中國旅游研究院統計，超60%的游客將“文化體驗”作為出行首要動機，而其中與文學、歷史相關的目的地占比達45%。文學地理學正從“學術概念”轉變為“產業動能”。

03

地理缺位

一場亟待補位的學術對話

一、鹽城年會觀察到的挑戰與機遇：文學“獨舞”與地理“缺席”

2025年鹽城師范學院年會堪稱文學地理研究的“論文狂歡”：391篇論文中80%聚焦文學文本分析，僅3%運用GIS、遙感技術等現代地理學研究方法；與會者98%為文學研究者，地理學者屈指可數。這種失衡導致三大困境：

1. 空間驗證的缺失

李白“飛流直下三千尺”的廬山瀑布實際高150米，文學描述與地理真實的偏差需專業測量；

2. 環境邏輯的空白

江南“隱逸詩”與濕潤氣候、竹林物產的關系，缺乏環境考古數據支撐；

3. 技術賦能的滯后

當文學研究者用紙質地圖標注詩人行跡時，地理學者已能通過GIS構建“唐代詩人遷徙動態模型”。

矛盾凸顯：中國擁有全球最豐富的文學地理載體（摩崖石刻占世界70%、山水畫超10萬幅），卻缺乏用地理工具深度解碼的能力。

數字人文研究和中國歷代人物傳記資料庫（CBDB）發展至今并在國內被大力推廣。通過檢索人物ID或人名，返回豐富的結構化人物傳記資料（生卒、別名、地理信息，任官、親屬關系、社會關系等）；截至2025年5月，已收錄從唐朝到清末共64萬余名中國歷史人物的傳記資料。

二、地理學的責任：從“旁觀者”到“解碼者”

地理學者的參與能突破文學研究的局限：

? 語言地理學：通過方言分布與地形的關系，解釋為何山區方言更保守；

? 音樂地理學：用聲學分析驗證高原民歌高亢與空氣稀薄的關聯；

? 文學地名學：結合歷史地圖還原唐代“長安108坊”中62個已消失的地名；

? 藝術地理學：分析山水畫“空間比例失真”是否受道教“小宇宙”哲學影響。

跨學科團隊運用GIS技術，將《全唐詩》中1276首“長江”詩作與歷史水文數據疊加，首次驗證文學意象與環境周期的關聯性。若由地理學者主導，效率與精度將大幅提升。

04

致地理學者

山河為紙，你當執筆

地理學不僅是“經緯定位”的科學，更是“解讀文明密碼”的鑰匙。當我們用衛星遙感觀測地貌時，是否也該傾聽崖壁上石刻的千年回響？當我們研究城市化時，是否也該關注詩詞中“小橋流水”的消逝？

（一）加入文學地理學的四大機遇

1. 技術賦能：用遙感還原《清明上河圖》中的汴京水系，用大數據分析詩詞高頻地理詞匯的時空分布；

2. 理論創新：構建“文學-地理”交互模型，解釋為何邊塞詩總與“大漠孤煙”相伴；

3. 遺產保護：通過數字孿生技術復原已消失的文學地標（如阿房宮）；

4. 國際話語權：在全球文化地理研究中注入中國案例，打破“西方中心論”。

（二）行動倡議

1. 高校與機構：中國地理學會成立文學地理專業委員會，相關大學設立跨學科文學地理研究中心，引導文學課題配備地理合作成員；

2. 基金評審：增設“地理與文學研究”專項，鼓勵遙感、GIS技術與數字人文理論與應用研究；

3. 學術評價：將跨學科論文納入地理學者考核，打破“文科研究不計入成果”的壁壘；

4. 學生培養：在地理專業開設“文學地理分析”課程，培養既懂地形圖又懂《水經注》的復合型人才。

山河未老，文脈長存。

文學地理學的完整畫卷，需要文學的筆墨與地理的尺規共同繪就。

下一屆年會，我們期待看到更多的地形圖、氣候模型與遙感影像——因為那才是文學地理學應有的模樣。

作者：吳必虎 文小言

編輯：周晴

圖源：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