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在東北，有這樣一個村莊，東邊是朝鮮，西邊也是朝鮮，而南邊，還是朝鮮。
在這里，無需極目遠眺，就能看到對岸的朝鮮人騎車、散步、干農活 。而最近的地方，甚至踩著江中的小石頭，就能幾腳跳到對岸。
朝鮮，像此地彌散的一種符號，既引來好奇者的“尋寶”，也引來狂熱者的“朝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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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被朝鮮三面包圍的中國村莊
到達集安后，我們找了一位導游，沒有在市中心多做停留，而是直奔50公里外的青石村。
中朝邊境以鴨綠江為界，青石村所在的河段，江水劃出了一道巨大的“U”形彎，使得村莊三面環水，從而被朝鮮領土包圍，僅有西北面一個200米的窄口與中國相連。
青石村地圖，被朝鮮三面包圍 天地圖-國家地理信息公共服務平臺
去青石村的路上，雖然并沒有刻意搜尋，但卻總被導游指認：“看，這就是朝鮮”。比如能夠很清晰的看到對岸半山腰上立著的標語，有的寫著“自力更生”，有的寫著“社會主義萬歲！”。
朝鮮半山腰立著的標語：社會主義萬歲！
過了一道村口的檢查關口，我們就進入了青石村。導游帶著我們在村里的小路左拐右拐，終于來到鴨綠江旁，江邊被鐵絲網攔住，鐵絲網外有一些羊群，對岸就是朝鮮了。
河水淺淺的，感覺踩著河里的石頭就可以去到朝鮮那邊。
枯水期的鴨綠江青石村河段
隔岸相望，能看到對面零零散散經過的朝鮮人。他們宛如游戲里的人物，有的扛著鋤頭，有的騎著二八大杠自行車，小小地、緩緩地移動。
這里近到可以直接聽見對岸朝鮮人說話的聲音，他們應該也能聽到我們的交談吧？
鴨綠江對岸騎自行車的朝鮮人
正在我們觀望對岸的時候，路過一位做農活的大姨，告訴我們鐵絲網對面的羊群是她同學家的，還講了不少她小時候的故事。
八十年代的時候，這里的邊境還沒有鐵絲網，她們會在河邊洗衣服，朝鮮人也會在旁邊抓魚。到了冬天，她們會會跑到朝鮮那邊的橋洞附近玩冰，“上那頭玩兒去”，她的語氣輕巧地像是去隔壁村莊。
如果不小心被朝鮮巡防兵發現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兒，只會讓她們往回走，不會有什么實質性的懲罰。
經過的朝鮮官兵
“那你小時候有朝鮮朋友嗎？”我好奇地問，這下大姨倒驚訝了，“啊，那不行的。”
大姨還告訴我們：“這塊沒欄桿的時候，朝鮮人不是窮嗎，沒有東西吃，半夜就上我們農村老百姓家要吃的，要完就回去了。他們晚上過來，要是白天被發現了，回去就得槍斃，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早期的兩岸居民的關系比我想象的要和諧，看著眼前的鐵絲網，我真想象不出40年前的那種場景。我把大姨的話轉述給導游大哥，他對此的評價很簡單有力：“中國人好，朝鮮人好，中朝兩國人民鮮血凝成的友誼！”。
鴨綠江對岸的火車站，飄著朝鮮國旗
雖然地處邊境，但青石村的日常生活和其他村子并沒有什么兩樣，到處種著五味子和葡萄，養著雞鴨牛羊，快遞也很方便。而且這里的青村民每年可以領取3000元的邊境補貼。
也是沾了邊境的光，一些青石村的村民還做起了飯店民宿。唯一的問題是村里人太少，農忙時候還會有民警來幫農。
02時隔六年，中朝列車通車了
在青石村感受完被“太陽”三面包圍的滋味后，我們回到了集安市中心。
集安其實是一座超級小的城市，小到什么程度呢？我舉兩個坐車的例子你就明白了。
集安出了兩個明星，一個是導演大鵬，一個是正在湖南衛視乘風破浪的演員孫怡，而我們從高鐵站出來遇到的出租車司機告訴我們，大鵬和孫怡的父母經常坐他的車。
集安政府復刻了大鵬電影《縫紉機樂隊》的巨型吉他
看到我一臉不相信的樣子，司機師傅說：“我跟你開什么玩笑，他爸坐我車不太正常了嗎？我們都是朋友！”說著說著就開始給我展示大鵬爸爸的朋友圈，證明他所言不虛。
另一件事是，集安除了打表的出租車，網約車可以說基本沒有。我們在集安前后兩天一共打了四次網約車，全都是同一個師傅接的單......這不是緣分是什么。
也許還是命運安排，我們原本只是想到集安火車站附近逛逛，沒想到卻見證了歷史——集安火車口岸恢復通車了。
集安火車站，也是集安口岸的出發地
但其實第一天來的時候，我們并不知道是恢復通車。只是看到一群人圍在火車站門口，過去一問，才知道原來是剛剛經過一輛火車。
火車看起來很新，就停在站臺。一群工作人員圍著車頭檢修，一種不同尋常的氛圍讓我們隱約察覺到了什么，但又不能確定。
2026年4月9日，集安鐵路口岸時隔六年恢復通車
離開后才從別人那里得知，剛剛看到的火車頭，去了朝鮮！
這列“東風號”是早上八點由集安發出，經由集安口岸，開到朝鮮滿浦去的試運行火車頭，我們十點到集安火車站時，它剛回來。
司機師傅給我們看“火車過國門”的視頻
要知道，集安和朝鮮的鐵路往來從疫情以后就完全斷絕，國門上的鐵軌已經有六年不曾感受過列車的車輪。我們雖然親眼見證歷史，但站在歷史當下那一刻，我們是無知的，幸運又無知。
我們還想試試運氣，于是第二天冒著雨又來到了車站，但好運很難眷顧我們第二次，今天車站沒有任何列車。
一位鐵路的工作人員告訴我們，今天不會有車了，昨天那輛是試運行的貨運火車。至于旅游客運什么時候能恢復，他們也不清楚，都在等上級的通知。
03赴朝旅游，仍未開通
同樣在等通知的，還有帶我們的導游大哥。
疫情之前，他的日常就是帶朝鮮一日游的旅行團，這也是集安、丹東這樣的口岸城市最熱門的旅游項目。但是由于朝鮮的游客接待能力有限，會對每個口岸限流。
丹東、長白等口岸城市的旅行配額比較多，從這些地方出發的朝鮮一日游也比較便宜，三四百塊錢一個人。相較之下，集安的旅行配額較少且集中在集安國際旅行社一家，疫情前一日游的價格是每人800元，差了一半多。
從鐵路國門望向朝鮮
除了一日游的價格，許多游客最關心的事，是去過朝鮮后會不會自己的護照上留下痕跡，因為這可能會讓自己未來去不了一些歐美國家。
但在集安出發，用的是“夾一頁”的方式，在護照里夾一張帶防偽碼的紙質通行證，就可以去到朝鮮了，邊檢的章也是蓋在這上面。
導游大哥嫌辦通行證麻煩，就直接用護照，他說：“我護照都換好幾本了，所有的記錄都是去朝鮮，反正這輩子沒打算去美國”。
導游大哥帶團去朝鮮，大多時候都是平平安安地去，安安穩穩地回，只有一次把他嚇壞了。
“有一個女生，她對朝鮮有特別狂熱的愛，一個月去了四回朝鮮！最后一次去的時候，在滿浦那邊的革命戰斗紀念館，有一座金日成的雕像，她在雕像下面尿尿！脫了褲子一看就有精神病！”
最后這個女生被罰了兩萬塊錢，提前遣送了回來。
這幾年就沒有這些荒唐事了，因為疫情以后，朝鮮就開始無期限禁止外國游客入境。朝鮮旅游關閉的這幾年里，集安的鐵路口岸也從運輸要道也變成了參觀景區，門票60元一個人。
04朝鮮人，有多喜歡人民幣
集安有兩個國門，雖然之前鐵路國門停運，但集安和朝鮮的貿易并未停止，貨物主要靠公路國門運輸。
集安對岸的是朝鮮第六大邊境城市——滿浦，在區劃上相當于中國的縣級市，是一個以木材加工，橡膠，以及礦業為支柱的工業城市。從中國運過去的通常是生活用品和工廠用的機器，從朝鮮運過來的則主要是木材和銅產品。
滿浦市，朝鮮第六大邊境城市
導游大哥告訴我們，不論是旅游，還是貿易，朝鮮人往往更樂意用我們的人民幣結算。
因為在朝鮮，人民幣是流通的。按照朝鮮定的匯率，1元人民幣可以兌換130左右的朝鮮圓，但實際上，可以換多達1300，甚至1500朝鮮圓。
而且，按照導游大哥的說法，如果朝鮮一瓶水賣3朝鮮圓，那么中國人去旅游買一瓶水需要花3元人民幣，而美國人買一瓶水需要花3美元，這是朝鮮獨有的匯率計算方式。導游大哥告訴我們，不論是旅游，還是貿易，朝鮮人往往更樂意用我們的人民幣結算。
因為在朝鮮，人民幣是流通的。按照朝鮮定的匯率，1元人民幣可以兌換130左右的朝鮮圓，但實際上，可以換多達1300，甚至1500朝鮮圓。
而且，按照導游大哥的說法，如果朝鮮一瓶水賣3朝鮮圓，那么中國人去旅游買一瓶水需要花3元人民幣，而美國人買一瓶水需要花3美元，這是朝鮮獨有的匯率計算方式。
國門景區內有朝鮮錢幣的紀念品可售
早些年的時候，朝鮮還推出了新貨幣，并強制實施全民平均主義。不管你手中有多少舊幣，每個家庭只能兌換15萬新幣。假設你有1500萬舊幣，只能兌換15萬新幣；假設你有10萬舊幣，就是兌換10萬新幣。
但人民幣不受朝鮮的新貨幣兌換政策的影響，能得以保留。
人民幣如此好用，也讓一些“有條件”的朝鮮人來中國打工。集安有一家朝鮮國營的餐廳，叫妙香山酒店，據說里面的服務員全都是朝鮮人。
朝鮮國營的妙香山酒店，服務員全是朝鮮人
餐廳的環境是不讓拍的，但是菜品可以拍。我們一共點了五個菜，談不上多好吃，就是平平無奇的口味。最后消費了305元，在集安來說這個價格偏貴了。
餐廳的朝鮮服務員都很高挑漂亮，并且都會講中文。上菜的服務員小姐姐告訴我們，她們的中文都是在朝鮮學校學的，來中國工作后才慢慢變得熟練。所有的服務員都是輪換制，工作幾年后會有新的人來接替她們。
讓我很意外的是，她們在中國也會點外賣，最喜歡點肯德基和奶茶。甚至吃完飯買單開發票的時候，我在餐廳的電腦上發現她們居然還會用B站。
像妙香山這一類的飯店，在中國還有不少家，本質上都是為了給朝鮮創造外匯。
導游大哥說，這些朝鮮服務員一個月能拿3000人民幣的工資，但其中三分之一需要上交國家，自己只能留兩千塊錢。而且，這些服務員都有共同的特征：容貌出眾，學歷高，背景好。
國門口岸附近的制衣廠，員工全是朝鮮人
相比于自由度較高但需要背景的朝鮮餐廳，還有一些朝鮮人，以一種更為封閉的形式參與到集安的生活里。
在國門口岸附近，就有一個做體育運動品牌的制衣廠，基本上全是朝鮮員工。中國老百姓進不去，他們也無法走出園區，日常閑暇時，也只在工廠院子里活動。
05曾經的王都，和來祭祀的韓國人
其實，在集安不僅朝鮮人多，韓國人也不少，基本都是游客。這是因為集安曾做了高句麗王朝的都城400多年，而高句麗曾是朝鮮半島的霸主。
許多韓國人會抱著祭祖的心態來集安旅游，還會自帶法器、祭祀品、禱詞，在集安的高句麗遺址進行祭祖儀式。
韓國人認為高句麗王朝曾經統治過朝鮮半島，所以高句麗是他們歷史的一部分。但導游大哥在講解時對此很直接的表示：“這種想法是韓國的一廂情愿。”
2004年，中國申報的“高句麗王城、王陵及貴族墓葬”和朝鮮申報的“高句麗古墓群”分別被列入世界文化遺產。韓國境內雖有部分高句麗軍事遺址、堡壘遺存，但并未參與這兩項世界遺產的申報。
高句麗文化崇尚石頭，墓葬多為石砌而成
中國境內的高句麗遺址，有不少都在集安。在從青石村回集安市區的路上，導游就把車開到了一處土堆前，介紹說這是高句麗的遺址之一——長川一號墓。
九十年代的時候，韓國人曾勾結集安當地人來此盜墓，偷了不少壁畫到韓國。后來甚至還拍成電影《盜墓同盟》，大肆宣揚。
曾被盜竊的長川一號墓，現在看像一個土堆
除了祭拜所謂的“祖先”，韓國人來到集安，也想看看朝鮮的樣子。只需要花50塊錢，就可以乘坐大吉他廣場旁邊的游船，馳騁在鴨綠江上，近距離觀看朝鮮。
鴨綠江上的游船項目，可以近距離看到對岸的樣子
船上的工作人員介紹說，因為鴨綠江是兩國共有，理論上只要不上岸，船可以貼著朝鮮的邊走，但岸邊礁石多，一不小心觸底擱淺了，就變成國際事故了。
太陽落下后，我們回到了大吉他廣場，這里正在表演燈光秀，十分炫目。
大吉他廣場的燈光秀
此刻，站在鴨綠江邊，看著對岸零星亮起的燈光，會讓人產生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同一條江水，卻流淌著兩種不同的生活節奏。
這里離朝鮮很近，近到一條河、一座橋、一列火車，就能把兩邊連在一起。但它又很遠，遠到你能看見對岸的人影，卻很難真正知道他們的生活。
策劃&分鏡 | 濤子
攝影 | 兵線俊塔了 濤子
剪輯&動效 | Re
設計 | 秋瞳
撰稿 | 濤子 合鳥
本文來源：城市漫游計劃
作者：濤子 兵線俊塔了 Re 合鳥 秋瞳
責任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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