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卡洛尼：我的生活挺無聊，基本就是看球、騎車和陪孩子訓練

阿根廷國家隊主帥斯卡洛尼接受《奧萊報》專訪，談到了即將到來的世界杯、球隊衛冕壓力、梅西在隊內的意義，以及2022年奪冠后自己經歷的情緒變化。

如果要在世界杯前留給球迷留下一段話，你會說什么？

我們會全力以赴。這支球隊有能力面對這個挑戰。雖然我們一直說，最后球進不進是另一回事，但我們會努力讓球迷認同這支球隊。就像我們一直強調的，每一個走上球場的球員，都要像他們中的一員。這是我們能夠保證的。至于之后，如果球進了，那當然更好。

距離世界杯開始只剩幾天。從成為世界冠軍到現在這段備戰期，你有多享受這段旅程？

世界杯之后，我經歷過一些時刻，不能說特別艱難，但確實有一種被壓得喘不過氣的感覺。我覺得這也很正常。那時候我必須思考一些事情，不只是競技層面的，也包括家庭層面的。等我慢慢調整好自己之后，我們又重新開始享受這一切。我會說，我們重新找回了享受的感覺。后來我們又贏了美洲杯，球隊證明自己狀態很好，也踢得很好。我覺得在世界杯后的六個月到一年之間，我們又開始享受這支球隊，享受我們正在做的事情。但世界杯之后，確實有一段時間，我不知道接下來該往哪里走。

你當時沒辦法享受身邊那么多人的喜愛嗎？

和大家在一起的時候，我不會有這種感覺。球迷的喜愛，毫無疑問，是發生在我身上最美好的事情。那時候你確實能感受到這一點。

但問題在于，當安靜和獨處的時刻到來，當你離開阿根廷、回去見家人時，很多事情會涌進腦子里，也會冒出很多疑問。接下來該做什么？這件事該怎么繼續？最后我們還是挺過了那些時刻，而靠的是真誠，因為那正是我們當時最需要的東西：真誠。對我個人來說，就是把自己的想法理清楚。這給了我很大的力量，讓我能夠繼續下去，也讓我們的整個團隊——包括教練組、球員和醫療團隊——意識到，接下來的一切同樣會很強烈。

艾馬爾說，沒有人能毫發無傷地走出一屆世界杯。你也說過，世界杯之后像經歷了一場海嘯。

即便你努力保持正常，努力做原來的自己，也還是會發生這種事。即便你試著把一切當作平常，它依然會帶來壓力。你會發現，自己在一段時間里成了所有關注的焦點。如果找不到平衡，這可能會產生反作用。

我當時其實是平衡的，從來沒有失控。我覺得那一年發生在我身上的一切，某種程度上也是因為我努力保持正常，對每個人都坦誠相待，回復所有人，和所有人打招呼。但到了某個時刻，你還是會被壓垮。因為身體會告訴你：夠了。

事實上，我后來得了帶狀皰疹。那是在世界杯三個月后，當身體終于放松下來時出現的。那時候我開始出現一些后遺癥。我算是比較自然地挺了過來。我們做得最好的一件事，就是保持放松，因為如果你把自己封閉起來，或者開始做一些不像自己的事情，情況可能會更糟。那場風暴必須熬過去。但事情并不像大家看到的那樣，也不是贏了球之后一切就都完美了。這是有代價的，這一點顯而易見。

你整體上一直都很自然。你有沒有某個時刻告訴自己：“我得更自然一點，因為別人期待我這樣”？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為了我自己，更多是為了國家隊整個團隊。說到底，我們都知道——我也是第一個知道的人——這一切不會停下來。歷史已經寫在那里，會一直存在，但足球還會繼續。既然不會停，你就會不斷面對新的期待，球迷的期待也會不斷累積。所有事情都會變成你肩上的責任，你總是要努力讓球隊變得更好。有時候能做到，有時候做不到。如果再加上你已經贏得的一切，以及你必須一直維持在那個位置上，事情自然會變得更有壓力。

2023年底，是什么讓你重新找回平衡？

最重要的是坦誠。把這些事情說給身邊的人聽，說給家人、教練組、一些和我聊過這件事的球員，還有阿根廷足協的人聽。當我把這些說出來之后，我卸下了一個包袱。雖然之后媒體層面的事情又變成了另一種情況，但對我來說，把真正發生的事情說出來是有幫助的。最終，這是一件積極的事，因為從那之后，我意識到我們還有繼續前進的空間，還有事情值得繼續做。我原本的一些擔憂也慢慢消失了，這很積極。

在你表達這些之后，團隊給你的回應是不是比你預想中更積極？

是的。但我說那些話，不是為了看別人會有什么反應，而是想讓他們理解當時的情況，讓所有人知道，不是因為贏了球，一切就都好了。還有一些事情需要談，需要調整。未來也還會有新的挑戰，我們必須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有能力面對。

那更多是我個人層面的事情，不是為了尋求團隊的回應。當然，看到大家支持我，確實給了我很大的力量，但不只是因為這個。包括教練組，我們也談過，他們理解了當時的情況。

你一直強調“自然”這件事。拉爾庫迪亞杯剛結束時你就動情了。每次講話，或者每次國家隊比賽日結束、要告別時，你都會動情。世界杯決賽前的戰術講話你也動情了。這是因為你在這個團隊里感覺特別好嗎？還是這本來就是你的性格？

我確實很容易掉眼淚。我是個挺感性的人。如果再加上那些你認識、喜歡、珍惜的人，那就像一顆定時炸彈，總會在某個時刻爆發。有很多次戰術講話，我都沒辦法繼續說下去，因為情緒上真的承受不了。

說到底，我們一直告訴他們，我們也是他們中的一員，我們沒有區別。我們中的任何一個人，如果要給這些球員講話……腦子里都會涌出無數回憶。大多數人都會動情，因為我們身處一個非常特殊的位置。能夠告訴他們，他們即將去踢一場自己夢想了一輩子的比賽，這怎么可能不讓人動情？因為我覺得，我們踢足球，就是為了這些時刻。

我以后應該還是會這樣，因為這根本控制不了。就算有人告訴你：“你該這樣做，怎么呼吸，怎么調整……”也沒用。那樣我就不是自然的自己了。而且，當你看著所有球員坐在那里，看著他們的表情……沒有人能教你如何控制那個時刻，因為只有身處其中，你才能真正體會。說真的，我喜歡這種感覺。

但決賽前那次講話，教練組里好像沒人能幫你接住。

對，我記得我對巴勃羅（艾馬爾）說：“你繼續講。”后來又對阿亞拉、對沃爾特（薩穆埃爾）這么說。結果大家都開始哽咽，因為這太正常了，而球員們還在笑。那是一種有點奇怪的感覺。

最后我們還是把那次講話講完了。但這也是我們希望他們理解的一部分：我們為什么在這里，為什么要為國家隊踢球，要讓他們明白真正重要的是什么。因為除了踢得好之外，還有一種文化、一種傳統，背后還有很多人在等待。他們等待的不只是勝利，而是希望知道自己的球隊在那里，知道這些球員代表的是他們自己。這就是現實。

這種真誠里面，是不是也有帶隊的秘訣，尤其是在管理成功方面？

帶領一個團隊有很多方式，領導一個團隊也有很多方式。我們的方式就是做自己。確實，在國家隊比在俱樂部容易很多。大家來到這里時都帶著最大的意愿。很少有人會因為不上場而生氣；就算生氣，也就是五分鐘，因為之后他還是會為球隊做好準備。在俱樂部，你每天都和球員待在一起，那是另一種管理方式。你總是要試著和他們溝通，不能放棄，不能說：“好吧，他已經聽不進去了。”你得去談，去解釋原因，而原因永遠只有一個：球隊利益優先。

不管發生什么，也不管球員怎么想，是不是覺得我和他有私人問題……不是的。球隊，球隊，球隊永遠排在第一位。這是我們從第一天到今天一直堅持的原則。球員們知道，如果他們不上場，是因為教練認為這樣對球隊最好，沒有別的原因。現實就是，教練不用你，是因為他覺得球隊用另一種方式會踢得更好。但重要的是，要讓球員理解這一點。

你一直都這么感性嗎？這是隨著成為父親，或者看著父母年紀變大而慢慢產生的嗎？

我也說不好。比如我們和拉科魯尼亞贏得西甲冠軍時，我記得自己沒有哭。那是巨大的喜悅。后來我們又贏了國王杯，我也沒哭。我拿到馬來西亞世青賽冠軍時，也沒哭。可能隨著時間過去，你會更意識到這些事情的意義。家人在球場里，你代表著自己的國家，這些東西顯然會影響你。情感和內心一定會起作用。你知道自己肩上背負著整個國家的責任。我不記得自己在2015年以前哭過。

事實上，看你以前慶祝時的老照片，你總是在笑。也許是從第一個孩子出生之后開始的？

可能吧。我在亞特蘭大退役的時候，其實沒人知道這件事，主教練讓我在對米蘭的比賽里踢了15到20分鐘。當時我父親在現場，我覺得那一次我確實很動情。我把退役這件事處理得很簡單：我退役了，幾乎沒人知道，也沒有像通常那樣辦什么告別儀式，哈哈。但那一次，我和父親都哭了。我的妻子也在，伊恩那時候還很小，也在球場里。

說到名人，今年你因為廣告拍攝演了不少戲。我們如果沒記錯的話，你從來沒有去過米爾塔的節目餐桌，對吧？

沒有，我沒去過。她邀請過我，確實邀請過，但因為各種原因……其實廣告里也拍了這個。她說得對，她說得對，我確實沒去過。至于廣告，說到底，有時候你多少有點被推著去做。雖然自己會有些不適應，但事情就是這樣發生了。

關鍵是你演得怎么樣。

很糟糕，對吧？本來一個半小時能拍完的東西，最后會拍成五六個小時，甚至七個小時。

誰批評你最多？

誰批評我？沒有，因為我家人不會來。我都是一個人拍，所以他們看不到。不然他們肯定會笑死。不過問題主要出在那些帶“s”的發音上。他們給我寫一些帶“s”的詞，我就跟他們說：“聽我說，聽我說……”他們說：“沒關系，你自然一點。”可等我真要說的時候，就是說不出來，會卡住。

不過確實，這也是我們之前聊到的一部分：世界杯之后，很多事情都會找上門。但我覺得我們還是很自然地面對了。至于米爾塔，那次經歷很好，非常好。

那次見面怎么樣？

不可思議。說真的，能認識她，我覺得任何阿根廷人都會想做到，而我真的見到了她。太棒了。能和她一起做點事情，是一個非常美好、也很感人的時刻。

你也非常喜歡賽車，還認識了科拉平托。你怎么看他？怎么看他現在引發的關注？

這真的很好。我一輩子都喜歡賽車。對我們來說，能有一名阿根廷車手進入F1，是件不可思議的事。我兒子是他的鐵桿粉絲，真的特別狂熱。他會給我發消息，有時候還提醒我比賽時間。大兒子更夸張，把所有科拉平托和車隊相關的東西都買了，完全迷上了。你也知道，我們其實也是一個熱愛賽車的國家，不只是喜歡足球。

你一直都關注賽車嗎？

從小就是。對我來說，去看公路賽車特別精彩。賽車一直是我們的熱愛。現在有了弗朗哥，而且他表現得還很好……我不太懂，也不想裝懂，但我覺得現在這輛車對他有幫助，而他自己也做得很好。所以真的很好，非常好。你知道一個F1周末，等著看他跑排位賽有多讓人期待嗎？現在還有沖刺賽，內容更多了。大家會為了看他比賽專門起床。說真的，這太棒了。

我在比利時見過他，就短暫聊了一會兒，因為我也知道排位賽前是什么狀態，所以盡量不去打擾太多。但那已經足夠讓我感覺到，他是個很好的孩子，非常優秀。希望他一切順利。

你喜歡足球、賽車，也喜歡騎自行車。除了運動之外，斯卡洛尼還會做什么？

沒別的了。電視劇？看得很少。現在偶爾會看看集訓期間有沒有哪部能讓我看進去，但那不是我的生活。說實話，我的生活挺無聊的。基本上就是看足球比賽、騎自行車，和妻子一起看孩子們踢球。只要有機會，我就帶他們去訓練。我盡量不錯過他們任何一次訓練。

我能想象，你孩子的教練在場邊看到一位世界杯冠軍教練站在那里看球。

現在已經很自然了。以前，可能第一年會更引人注意。但現在，因為都是同一批孩子，大家差不多都認識我了，對他們來說也很自然。這很好。他們所在的俱樂部也讓他們感覺很自在。不過，這其實就是任何一個送孩子去訓練的家長的生活：回家給孩子準備晚飯，第二天送他們去上學。我送他們去學校的時候，也會順便出去騎騎自行車。

現在你甚至還有了自己的紀錄片。

我希望大家會喜歡。說到底，這部片子是想展示我們這個教練組是什么樣的人，也展示一點日常背后的真實內心。也讓球員們來說說話，講講我們看待事情的方式。這很好。某種程度上，它也是想讓那些把我們看得很高的孩子們知道，我們其實很普通，非常普通，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將來也可能站到同樣的位置。這也是我們所有人的想法，從我們坐上阿根廷國家隊教練席的第一天起就是這樣：這個夢想是可以實現的。這就是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