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品 | 網易智能
作者 | 辰辰
編輯 | 王鳳枝
太快了。
上周剛融完650億美元,估值推到9650億美元;不到一周,Anthropic就把S-1招股書草案遞了上去。
6月1日,周一。公司只發了一份不到三百個英文單詞的聲明。沒有定價,沒有時間表,措辭淡到像是在宣布一件例行公事。
![]()
今天,Anthropic, PBC已向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秘密提交了S-1表格注冊聲明草案,擬議進行公司普通股的首次公開募股。這使我們可以在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完成審查后,選擇推進上市。擬議中的首次公開募股將取決于市場狀況及其他因素。
擬發行的股票數量和發行價格尚未確定。本公告根據經修訂的《1933年證券法》第135條規則發布。本公告并非出售證券的要約,也不是征求購買證券的要約。任何證券出售要約、購買要約征求或證券銷售,都將僅依照《證券法》的注冊要求進行。
但華爾街讀懂了。
一家剛完成天價融資的公司,正常應該先消化幾個月,穩住估值,整理賬本,等市場窗口。Anthropic沒有等。
SpaceX已經遞表,
三家公司里,Anthropic最年輕,2021年才成立,比SpaceX晚了近二十年,比OpenAI也晚了六年。但它跑得最快。
5月,Anthropic的年化收入運轉率達到470億美元。公司沒有披露是否盈利,但這個數字本身已經夠響。
回頭看,Anthropic贏在一條很窄的賽道上:寫代碼。
![]()
OpenAI鋪瀏覽器、搜索引擎、圖像生成、電商工具。谷歌DeepMind四處開花。Anthropic把幾乎所有賭注都押在了讓AI寫出更好的軟件上。去年秋天Claude Opus 4.5發布,重點落在編程能力。訂單隨即飛漲。
Altimeter Capital創始人布拉德·格斯特納總結得很到位:"Claude的最新進展推動了全球最苛刻組織的大規模采用。"
但敘事之外,有一個更值得注意的信號。
數據分析機構CEO邁克爾·岡瑟(Michael Gunther)披露了一組關鍵數字:年初至今,同時付費ChatGPT和Claude的用戶中,Claude那一側的比例翻了一倍;而付費Claude的用戶中還在為ChatGPT付費的比例,從39% 降到了33%。
用戶在用錢包投票。
有一批人,兩個都買過。現在他們正在放棄其中一個,放棄的不是Claude。
![]()
AWS的渠道優勢和企業客戶對安全性的信任也在起作用,但從產品維度看,最突出的增長極確實是編程。
Info-Tech Research Group的分析師說得直白:"Anthropic沒有試圖做所有事。沒有瀏覽器,沒有圖像生成,沒有電商層。這種紀律,換來了470億美元的運轉率。"
對手們做加法的時候,Anthropic把減法做到了極致。贏的是時間差。
二、賬本翻開之后:數字終于要被審計了
S-1提交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風暴在后面。
三年來,整個AI行業的估值敘事建立在一種奇怪的默契上:私有公司自己選擇披露什么數字,市場選擇相信什么數字。運轉率、估值、用戶增長,標題里的數字,從未經過外部審計師的逐行驗證。
S-1改變了規則。
PitchBook資深分析師哈里森·羅爾夫斯(Harrison Rolfes)說得一針見血:"Anthropic提交保密S-1,啟動了科技史上最受審視的IPO倒計時。而決定一切的數字不是9650億估值,也不是470億的年化收入,是毛利率。這個數字Anthropic外部的人從未見過。它要么驗證、要么摧毀私有市場三年來定價的整個敘事。"
不只是毛利率。S-1一旦公開,Anthropic還要拆出實際收入的客戶分布、扣除云服務商轉售費后的凈收入、客戶流失率和客戶集中度。
這些數字,現在外界全都看不到。而企業端AI支出的真實圖景,可能比標題里的數字難看得多。
網紅博主HedgieMarkets在被大量轉發的長分析中列了幾個案例:一家公司在Claude上單月跑出5億美元賬單,僅僅因為沒人打開支出上限。亞馬遜做了個排行榜,驅使員工對著假任務燒token。Uber在4月就用完了2026全年的AI預算,COO說無法把支出對應到有用的產出。
"所有這些,在當前敘事下全都算作Anthropic的收入。"他寫道,"S-1將揭示這470億美元運轉率中,到底有多少是可持續需求,多少來自企業正在收縮的那類支出。"
如果審計后的數字和標題里的數字出現明顯落差,重新定價的不只是Anthropic一家。所有靠"運轉率"話術支撐萬億估值的AI公司,全都會被拖進同一套審視框架。
文藝復興資本資深策略師馬特·肯尼迪(Matthew Kennedy)說了一句關鍵的話:"Anthropic在私有市場幾乎任何一輪融資都能在公開市場獲得同等甚至更高的熱情。公共投資者對這些公司的需求是無底洞。"
但市場上不只有一種聲音。軟件工程師克雷格·韋斯(Craig Weiss)在X上的點評更短,也更尖銳:"Anthropic被高估的概率相當大。他們剛完成一輪融資,轉眼就提交了IPO申請。"
![]()
這句話戳中了一個敏感的時間線:上周拿完650億美元,這周就秘密遞表。如果公司真的不差錢,為什么這么急?如果私有市場的估值邏輯真的堅不可摧,為什么不等它兌現成更大數字再上市?
數字要經得起審計。這是多方和空方唯一的共識。
三、上市不全是野心,也是被賬單追著跑
很多人把Anthropic、OpenAI和SpaceX當成三個獨立的故事。但S-1會揭開一個更復雜的真相:Anthropic的算力命脈,握在馬斯克手里。
SpaceX上月的公開招股書顯示,Anthropic以每月12.5億美元的價格,租用SpaceX在孟菲斯的Colossus 1數據中心全部算力,超過22萬臺AI 芯片。一年下來,賬單接近150億美元。對應470億的年化收入,任何CFO 看到這個占比都會皺眉。
但合同的真實結構,比招股書上的數字微妙得多。
5月28日,就在Anthropic 宣布秘密提交S-1的前三天,馬斯克在X 上對這筆交易做了明確的條款修正。他直言,這不是一份長達數年的捆綁死合同。"這種短周期結構是SpaceX 要求的,而不是Anthropic。"馬斯克說,"我們不會讓它們掛掉,會提供合理的退路;但如果SpaceX 自己的AI 業務算力吃緊,我們隨時會把這些算力收回來。"
合同簽到了2029年,但決定權從來不在Anthropic 這邊。
SpaceX 給的是算力,留的是后手。它隨時可以把芯片從Claude 的訓練任務里抽走,喂給自己的AI 模型。Anthropic 能做的,是接受這種"隨時可能被收回"的供給關系,同時盡快找到替代方案,或者盡快上市,用自己的錢建自己的算力底座。
X 用戶Ariel Givner 發帖稱:"如果你一直在關注Anthropic 的公關聲明和SpaceX 今年5月提交的公開S-1,這個IPO 申請早就該料到了。Anthropic 被鎖在每月12.5億美元的Colossus GPU 賬單里。他們需要這筆錢。"
"他們需要這筆錢",沒錯。但更準確的說法是:他們需要這筆錢,不只為了付賬單,是為了擺脫"付賬單的對象隨時可以斷供"的處境。
![]()
放在更大的棋盤上看,事情更清楚。
除了SpaceX 這個不穩定的算力來源,Anthropic 還有一張與四大巨頭編織的"股權換算力"網絡。投資者Vaelis 的分析帖做了詳細拆解:亞馬遜投了80億美元,Anthropic 以AWS 為主云平臺,用Trainium 和Inferentia 芯片;英偉達承諾投最多100億,換回 Anthropic 購買最高1吉瓦算力的協議,相當于一座商業核反應堆的能耗;微軟投了50億,Anthropic 反手承諾約300億美元的 Azure 云服務采購;谷歌投了約30億,同時簽下供應100萬顆 TPU 的長期協議。
![]()
錢沒有消失。它在幾個萬億巨頭之間閉環流轉。 投資人的錢進來,轉一圈,變成芯片公司的收入、云廠商的訂單、馬斯克數據中心的月租。
但馬斯克的那番表態,給這個看似穩定的閉環投進了一顆石子。如果 SpaceX 可以隨時撤回 Colossus 的算力,那 Anthropic 對單一供應商的依賴就不是財務風險,而是生存風險。其他三家的合同里有沒有類似的"短周期條款",外人不知道。但 SpaceX 開了這個口子,市場就有理由追問。
這才是 Anthropic 著急上市的真正推力。Vaelis 指出,到2026年底或2027年,單次模型訓練成本預計將突破100億美元。如果不上市,不把紙面估值變成真金白銀、建自己的算力底座,Anthropic 的核心基礎設施就永遠握在別人手里,而那個人已經在公開說"我隨時可以拿回來"。
四、保密提交背后的三層算計
Anthropic 選擇"保密提交"而非傳統公開遞表,本身就值得拆。
根據《JOBS 法案》,新興成長型公司可以秘密提交 S-1,在 SEC 完成審查之前,所有財務細節不對外公開。對 Anthropic 來說,好處有三層。
第一層,財務騰挪空間。 算力物物交換的會計處理、收入確認的爭議點、關聯交易定價,這些敏感問題可以在 SEC 的閉門溝通中慢慢磨。不必在市場聚光燈下被逐行追問。
第二層,競爭情報保護。 整個審查階段,OpenAI 和 xAI 完全看不到 Anthropic 的真實毛利率和 API 收入結構。只能猜。而 Anthropic 一旦率先公開招股書,全行業的估值錨點就會建立在它的數字上。
HedgieMarkets 說得很直接:"一旦第一份 S-1公開,所有競爭對手自報的數字都會被拿來跟它比對。這就是為什么這份申請的影響遠不止 Anthropic 一家。"
第三層,撤退期權。 如果宏觀市場出現劇烈波動,谷歌通過在市增發股票為資本支出籌資、日內交易規則變更、三家巨無霸同時抽水流動性,Anthropic 可以悄悄撤回或推遲申請,不必承受公開失敗的市場羞辱。
硅谷創業者特拉維斯·比齊奧雷克(Travis Biziorek)在 X 上列了一串需要關注的信號:谷歌出售 ATM 股票、6月4日交易規則變更、SpaceX IPO 臨近、OpenAI 和 Anthropic 雙雙沖擊上市。然后補了一句:"這些事中的任何一件或全部,我們將來回頭看都會說,嗯,那顯然是頂部。"
頂部不頂部,現在沒人知道。但保密提交給 Anthropic 預留的戰略彈性,在眼下這個高估值、高波動、高競爭的窗口期,可能比估值數字本身更重要。
![]()
五、安全牌的兩面性
Anthropic 成立以來,一直把"安全"作為核心敘事。CEO 達里奧·阿莫迪(Dario Amodei)反復描述 AGI 的危險性,公司的公共形象因此維持得相當正面。
![]()
這張牌有代價。
今年早些時候,五角大樓將 Anthropic 的技術從國防系統中剔除,原因是公司希望對軍方和情報機構使用其技術的方式施加限制。五角大樓將 Anthropic 列為"供應鏈風險",下令國防承包商切斷聯系。
而最近發布的 Mythos 模型,能夠識別和修復軟件系統中的安全漏洞,讓這段關系的走向更加微妙。阿莫迪還為此去了趟白宮。
一家以安全為賣點的 AI 公司,因為堅持安全而丟掉了國防合同,接著又因為技術太強而讓政府和情報機構不安。 這個悖論在 IPO 語境下會被放大:公共投資者怎么給一家主動限制客戶范圍、又跟政府關系不穩定的公司定價?
六、比賽還沒結束
保密 S-1不等于 IPO。它是一個選項。
從秘密提交到真正敲鐘,通常六到九個月,也可能永遠走不到那一天。文件可以隨時撤回,有時候公眾永遠不會知道它存在過。Anthropic 自己的措辭也留足了退路:"取決于市場條件和其他因素。"
但壓力已經轉移到了 OpenAI 那邊。
X 上的博主 Chubby 發帖說:"最重要的問題是:誰會先上市,OpenAI 還是 Anthropic?OpenAI 本想搶先一步,但現在 Anthropic 似乎更急。目前,Anthropic 的估值更高。上市競賽開始了。"
![]()
Fortune 的報道印證了這個判斷:OpenAI 的財務狀況不如 Anthropic 強勁,二級市場上 OpenAI 股票的需求在走弱。而 Anthropic 的二級股票被搶得引發了市場對暗箱操作的擔憂。
投行 Wedbush 的丹·艾夫斯(Dan Ives)也認為:"這代表著 Anthropic 在 OpenAI 準備好自己的保密文件之前,搶先一步的重要動作。"他認為這是"IPO 市場洪閘開啟"的信號。
如果 Anthropic 率先登上公開市場,它會抽走本可能流向 OpenAI 的需求。第一個接受公開審計的公司,會為整個行業設立標尺。后來者只能被這個標尺丈量。
但投資者里也有冷靜的聲音。Zacks 的布萊恩·穆爾伯里(Brian Mulberry)說:"我們想看的更重要的答案是:Anthropic 什么時候能穩定實現正向現金流?"
當所有人都盯著估值和運轉率時,真正決定長期走勢的,是那個還沒人看過的毛利率數字。以及那個更根本的問題:Claude Code 的增長,到底是企業真正的生產力需求,還是高管們的 FOMO 在刷卡?
七、 結語:AI 行業最誠實的一張考卷
Anthropic 提交 S-1,拆開來看有三層。
第一層,競爭。 它在 IPO 競賽中領先了 OpenAI 一個身位。時間差可能只有幾周,但在資本市場,先到者定義敘事,也定義后來者的定價天花板。
第二層,透明度。 三年來,私有 AI 公司的"紙面估值"可以靠精選披露維持。S-1是 AI 行業的第一張標準化考卷。毛利率、客戶流失率、真實收入結構,這些數字一旦公開,整個行業的估值錨點會被重置。Vaelis 的結語寫得準:"私有 AI 紙面估值的時代正在終結。我們正在進入 AGI 的公開價格發現時代。"
第三層,底層邏輯。 Anthropic 依賴 SpaceX 的算力,SpaceX 依賴 Anthropic 的租金,兩家公司又共同依賴亞馬遜、微軟和谷歌的云基礎設施。這些管道在招股書里已經有了雛形。IPO 之后,它們會被更多眼睛審視,反壟斷的、審計的、做空的。
不到三百個單詞。沒有定價。沒有時間表。
但這份聲明已經改了一個位置:誰先交卷,誰就先劃定后來者的及格線。
Anthropic 不是最大的那家,也不是最會造聲量的那家。但在這三場萬億美元 IPO 里,它先把手伸向了門把手。
太快了。
可在今天這個窗口期,快本身就是籌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