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文化】淺論大邑古地名“?”‖徐平

淺論大邑古地名“?”

徐 平

?，為大邑縣境內(nèi)的一個古地名用字。由于被認(rèn)為生僻，該字現(xiàn)用“?”字替代。

《蒼頡篇》：“?，地名，在蜀。” 這是目前所知的該字最早的文獻(xiàn)記載。東漢·許慎《說文解字》中收錄了該字：“?，蜀地也。從邑耤聲，秦昔切。” 許慎編著的《說文解字》，收羅了當(dāng)時有記載的和在用的9000多個漢字，為中國最早的系統(tǒng)歸類與考證字源的字書。古代文獻(xiàn)的記載表明，早在兩千多年以前，“?”字已經(jīng)存在，于此也可以確定“?”字早期的指向、含義與音讀。

許慎《說文解字》（宋本）內(nèi)頁

許慎之后，后世文字學(xué)典籍中對“?”字的解釋都沿用了《說文解字》中的說法。例如，南朝梁·顧野王《玉篇》：“?，慈夕切，蜀地名。” 五代·徐鍇《說文解字系傳》：“?，蜀地也。從邑耤聲。……鄉(xiāng)在臨邛，自即反。” 宋《廣韻》：“?，地名，在蜀。” 宋《集韻》：“?，鄉(xiāng)名，在臨邛。” 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蜀地也。秦昔切，古音在五部。” 清·戚學(xué)標(biāo)《漢學(xué)諧聲》：“?，蜀地也。從邑耤聲。”

臨邛，古縣名，戰(zhàn)國時秦置，后為臨邛郡治。唐、五代迄宋，臨邛郡（邛州）轄臨邛、依政、安仁、大邑、蒲江、火井等縣。可以注意到，根據(jù)記載，?之所在處由早期的“蜀地”，于五代時明確指向了臨邛（州郡）境內(nèi)的鄉(xiāng)。至晚于宋末，?鄉(xiāng)地名尚存。

?，為左中右結(jié)構(gòu)的漢字，由耒、昔、阝（邑）三部分組成。關(guān)于該字，一些舊時文獻(xiàn)中也有將“耒”換用為“禾”，或?qū)ⅰ摆狻睋Q用為“斤”的情況，此外，還有將“耒”或“阝”省掉的情況。

清·傅世垚《六書分類》內(nèi)頁

清·張澍《蜀典》內(nèi)頁

清《御定康熙字典》內(nèi)頁

耒，為古代耕作農(nóng)具。《說文解字》：“耒，手耕曲木也……凡耒之屬皆從耒。” 帶有“耒”旁的字都與農(nóng)具或耕作有關(guān)。例如，耕、耘、耙、耜，等等。“?”字，帶有“耒”旁，其義顯見，即該字的出現(xiàn)與當(dāng)時當(dāng)?shù)氐霓r(nóng)耕形態(tài)有關(guān)。

阝，由“邑”變化而來。《說文解字系傳》：“邑，國也。從口，先王之制，尊卑有大小。從阝，凡邑之屬，皆從邑。” 邑，早見于商代甲骨文中，古來用作表示國都、城市、聚落，典型的用字如都、郡、邦、鄰、郊等。《史記·五帝本紀(jì)》：“舜耕歷山……一年而所居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 ?，帶有“邑”旁，表明了該字具有邑的屬性，即古代的鄉(xiāng)邑或聚落。類似的，蜀中古地名如“邛”“郫”“邡”“郪”等，都有著同樣的含義。

“?”字中的“昔”，需要特別關(guān)注。有研究者認(rèn)為“昔”指古昔國或古昔氏家族，?或為古昔氏家族的領(lǐng)地或聚落。此說依據(jù)不足。耤，通籍，本義是耕作，引申為借民之力耕田，古代指帝王親耕。《說文解字系傳》：“耤，帝耤千畝也。” ?，由“耤”與“邑”組合而成，有耕田眾多、聚落成邑之意。?鄉(xiāng)，以及后來所稱的?壩，即指此地。

流過?壩的河流，古稱?水、?河、?江。南宋·祝穆《方輿勝覽》：“?水，在臨邛。” 清嘉慶《邛州直隸州志》：“?水，州治西三里，俗呼西河。自大邑縣鳳凰山之虎孹泉流經(jīng)?壩，南合邛水，以發(fā)源處地名?壩，故名。今考?水發(fā)源有二：一從治北百六十里九龍池山前石穴出，曰大飛水，峻巖峭壁中，瀑布飛下，約百丈余，遂成巨浸，屈曲而南，越大邑界，流至西南關(guān)外，與邛水合。一從巨齒山后石穴出，曰小飛水，又名小菜溪，亦自絕壁中瀑布傾注，越五六里，與大飛水合。”

清《邛州直隸州兩屬圖（局部）》

古時的“?”，實指?水流域，范圍廣闊。“?水”“?江”成為該域的代名詞。宋·文同《丹淵集》：“（大邑）縣東三十里有忠孝寺，柱間有紀(jì)行云：‘郡從事文同、?江李奐、太學(xué)周之翰、進(jìn)士文象，皇祐四年壬辰上巳前一日同游縣學(xué)。’” 這里提到的“?江”，應(yīng)是特定地點的指代。文同，人稱石室先生，梓州人，宋皇祐元年（1049）進(jìn)士，先后出任蒲江、大邑等地知縣。文同博學(xué)多才，擅長詩文書畫，留下了大量的詩文，所著《丹淵集》中即有不少的與邛州幾地有關(guān)的詩文。《丹淵集》中還提到了“西?”“南?”。例如詩作《贈蘭溪先生》（又名《謝黃森惠詩并草書》）中寫道：“南?黃夫子，生平氣凜然。吟詩舊有癖，寫字近方顛。可惜空山老，須為后世傳。蘭溪修褉否，愿續(xù)永和年。” 黃森，又名蘭溪先生，人稱“黃蘭溪”，宋時依政縣人，與文同交好。該詩中的“南?”，應(yīng)是指?水下游的依政縣域。《元豐九域志·邛州》：“望。依政，州東南五十里，一十鄉(xiāng)，壽安、故驛二鎮(zhèn)。”

宋·文同《丹淵集》內(nèi)頁

關(guān)于早期文獻(xiàn)記載的蜀中地名“?”與后來所稱的?壩、?地、?水的關(guān)系，清代《?源橋碑記》中有這樣的記述：“山川形勝，典籍無稽，每證以古語之流傳而什得八九。?為蜀地，載在【說文】，未詳何地，亦未及水名也，惟志乘相沿。邛有?水，文人學(xué)士多因之。將水以地名耶，抑別有所謂?水者耶？均未容臆斷也。州西北七十余里有?壩河者，古語流傳，代云久矣。夫蜀人于山路崎嶇，地漸平曠，即謂之壩。溪流匯合，水漸寬舒，皆名之河。壩而曰?，則自壩以上，其為?地可知矣。河而曰?，則自壩以下，其為?水可信矣。” 該碑記系清道光、咸豐年間邛州文士胡璠所寫。?，作為唯一的蜀中地名，指向?壩、?水，理由充分。

?水上源水道示意圖

發(fā)源于大邑西北部的?水，穿流千山萬壑之間，從山地到平壩，沿途風(fēng)光秀麗，景色迷人，歷來為文人雅士所贊詠。例如，南宋邛州知州蕭惟耀作詩《大邑郊行》，詩中寫道：鳳凰山望?河西，浩蕩春郊信馬蹄。柳為官栽新有木，桃知誰主舊成蹊。明代學(xué)者曹學(xué)佺在《四川名勝志》中描述臨邛美景，引用了宋紹興年間進(jìn)士、曾多地為官的勾龍庭實《信美亭》詩中一句：?罌渡水過西頭，東面一亭無限幽。再如，古臨邛八景中有“?水寒雁”，舊志云：每秋深多雁。古晉原八景中有“虎跳?河”，詩云：跳波誰把跡空留，?水閑尋虎渡頭。薄宦恰隨吟興遠(yuǎn)，因風(fēng)直到暮煙秋。

?水（今?江）一段

?水，也是大邑與邛崍兩地間重要的水源，書寫了流域內(nèi)水利與農(nóng)耕文明的歷史。明清時期，?河中下游修建了眾多的堰。清嘉慶《邛州直隸州志》：“?河，縣西六十里，共二十堰，發(fā)源于大小飛水，自九寸巖、老虎巖，兩水流三十里。” 例如，清源市（今新場）上下河道就建有頭堰、二堰、三堰、四堰等。至清末民國時期，?河流域內(nèi)受?水灌溉的農(nóng)田多達(dá)30萬畝。

再來說說“?”的讀音。舊時文獻(xiàn)中記載的該字讀音大致有：【說文】秦昔切、【玉篇】慈夕切、【唐韻】在各切、【集韻】疾各切等。《康熙字典（2008版）》：“?，并音昨。地名，在蜀。” 《辭海（1979版）》：“?（jí），地名用字。四川邛崍縣有?鄉(xiāng)。” ?，為邛崍山地中的古地名，被改用“?（chū）”字替代，說明當(dāng)?shù)胤窖灾小?”的發(fā)音與“?（chū）”相近，而不是“耤（jí）”聲。這樣的辨析很重要，“?”字的古音與方言讀音，涉及到了地理學(xué)、語言學(xué)、文化學(xué)等多個方面。

?水側(cè)畔的新場鎮(zhèn)（冉玉杰 攝）

毫無疑問，“?”是一個歷史久遠(yuǎn)、蘊含著深厚地域文化的地名用字。因此，“?”字也應(yīng)該是當(dāng)?shù)氐膶氋F的和不可多得的一張“文化名片”。建議將該地名用字保留下來，恢復(fù)“?壩”“?源”“?江”等原有的地名稱謂，讓后人可以通過這些地名對當(dāng)?shù)氐臍v史文化有更加全面的了解和深入的認(rèn)識。

來源：巴蜀文史

作者：徐 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