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枯研發出來后,我一直在后悔,研發出來多少年,我就愧疚多少年”。
晚年李德軍說得最多的便是這句話。作為中國百草枯的發明者,他認為自己對無數因為誤食百草枯、喝百草枯自殺者,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如今的李德軍已經70歲了,他一直住在山東濟南原山東農藥研究所,他的頭發已經全白,身形偏瘦,他平日穿著打扮極其普通,為人也極低調,若非熟人,誰也無法憑外表知道:他是鼎鼎大名的“國產百草枯之父”李德軍。
李德軍一生的所有榮耀,皆因百草枯。而他一生的所有悲劇,也是因為百草枯……
1996年之前,李德軍僅僅是山東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技術員,他當時在山東省農藥研究所工作。正是在這一年,幾位重要的領導光顧了研究所,他們在與他寒暄過后,將一個重要任務交給了他:“研究一種價格低廉,能夠打破外國壟斷且效果顯著的除草劑,讓農民們在農事上面獲得便利。”
原來,1962年,英國ICI(帝國化學工業)推出了克蕪蹤,這款藥品能以極快的速度殺滅殺光雜草,且落到土壤里立即失去毒性,不會殘留污染土壤,也不會傷害后續播種的作物根系。
克蕪蹤的出現,能讓糧食作物大量增產,同時也免去了農民一鋤頭一鋤頭除草的辛勞。
可遺憾的是,這樣的好藥,卻被英國整個壟斷了,中國要大量購入,得完全看英國的臉色。于是,領導層就想:中國能不能自主生產這款藥品,且將價格打下來,讓農民能用得上呢?
就這樣,領導們找到了李德軍。
李德軍想來想去后,接下了這個任務,畢竟,這個工作能幫助農民解決實際的問題。當時的大部分農民的除雜草方式,是一點點用鋤頭收拾,不僅效率低而且極辛苦。
李德軍接下任務后,開始沒日沒夜地研制。終于,經過四年時間、歷經數次技術革新后,他帶隊的團隊研制出了了與克蕪蹤功效完全一致的藥品百草枯。這種藥品極其優秀,只要噴灑一點點,雜草就會迅速死亡。
李德軍馬上申請了專利,并且交給了相關的生產企業。經過環保處理、審批、建廠等后,2004年,百草枯正式量產上市。百草枯在全國的田間地頭成了明星,農民們無不拍手稱快,這個便宜、見效快的高效除草農藥很快成了家家戶戶必備的田間用品。
此時的李德軍高興極了,他自認為做了一件功德無量的大好事。每次,看到農民在田間地頭噴灑農藥,他就覺得無比舒心。
隨著百草枯的風靡,榮譽也接踵而至。李德軍收到了來自各個研究所的表揚信,他高興地表示:未來,自己會對百草枯進行嚴格監管,并進行新一輪的技術革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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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德軍
然而,就在這之后不久,當李德軍在實驗室里埋頭搞研究的時候,他的女兒李梅因與朋友賭氣喝下了百草枯。
李德軍在醫院聽到女兒痛苦的呻吟,他非常清楚:這種藥毒性極其強,只要一小口就會致命。一點點百草枯,就足以讓肺部細胞——靶細胞壞死,造成肺部纖維化。最終,食用者會在大腦清醒的情況下,感受全身器官不斷衰竭,最終因為失去呼吸能力,而死亡。
李梅在喝下百草枯五天后,在痛苦中離世。眼睜睜看著女兒死去的李德軍,痛苦不已。以前,他知道有人誤喝百草枯或者主動喝百草枯自殺,但那些“知道”,畢竟只是“知道”。如今親眼看著女兒因食用百草枯而痛苦死去,他心痛不已。
女兒死后,李德軍極其關注喝百草枯中毒者,他一直努力尋找解藥。
這邊,解藥還未找到,各種報道喝百草枯致死的新聞層出不窮。僅僅2001年到2008年,用百草枯自殺的人將近8000人,也就是說,全國將近萬的人喝下了此藥。
“5到10毫升百草枯致死率達到了30%,即便醫院洗胃也無力回天。就在李德軍生活的山東,兩個孩子趁著父母下地干活,誤服了百草枯。醫院洗胃后,他們仍然遺憾離世……
李德軍哭了,他后來接受采訪時低頭感嘆:“我沒有想到有人會主動喝……它沒有解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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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德軍
2008年到2015年,是百草枯使用高峰,正是在此間因喝百草枯死亡的人數急劇上升。有多家媒體報道:每年因百草枯中毒者在7800到8000例,死亡近8000人,致死率達到了90%以上。
國家層面高度重視,李德軍也心如如焚。他一邊研制解藥,一邊想了很多法子,試圖阻止人服用百草枯。
李德軍先是改了配方,在藥品里加入了墨綠色的染料,讓它看起來不像飲料。他還在百草枯里加了臭味劑,讓它聞著惡心。他甚至還往里頭加了催吐劑,喝了會讓人嘔吐,他想用這種方法減少百草枯吸收。
2013年起,他開始將百草枯從水劑改成顆粒、固體劑型。他花了三年時間,研發了固體顆粒、可溶膠劑,必須加水長時間攪拌才能用,不能直接喝。
同時,他在百草枯的瓶身外明確標注“喝了會生不如死”,他還到處公開演講,強調百草枯無解藥,毒性極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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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一切都沒能阻止喝百草枯自殺者,李德軍低估了自殺者想死的愿力。當他們當真求死時,他們是不會管百草枯是否好喝的,更不會管喝了以后多難受,他們只要能死掉就行了。無疑,百草枯90%以上的致死率,讓他們覺得它是自殺首選。
情況越來越不可控,于是乎,就在2016年,國內開始禁售百草枯,但允許生產原藥、母藥出口。李德軍團隊開始和企業一起,做出口登記、海外推廣,把固體劑型推向東南亞、非洲、南美等仍允許百草枯的國家。
百草枯在國內消失了,可知道百草枯為何消失的人,并不打算放過李德軍。他們認出他后,指著他的鼻子罵他是“殺人兇手”。李德軍從不回懟,也不辯解,但心里甭提有多難受了。
更讓李德軍難受的是,雖然國內禁用百草枯,可因為之前的存量消除不干凈,加上不法分子兜售,仍有人能買到百草枯。所以,百草枯被禁多年后,仍不斷有人因為喝了百草枯而被送醫。
李德軍開始蹲守山東大學齊魯醫院、北京協和醫院等中毒科,他想要和醫生們一起找到百草枯的解藥。他開始和醫生一起逐例分析救治方案、生存率、病理機制。他想明白了,哪怕提高1%生存率,也能多救下幾個人。
晚年的李德軍還發起“百草枯中毒家庭關懷行動/專項基金”,他聯合十幾家原百草枯企業,籌集約2000多萬元。這些錢,后來被用來幫助中毒家庭付醫藥費、生活費、子女助學。期間,他親自管章程、審計、回訪,跑河南、安徽、四川等高發區。
李德軍早年做企業高管、技術入股,家境并不差,但后來,他將大部分錢,都投入了研發和救助。所以,晚年的他沒什么收入,一直過著清貧的生活。而早年因為百草枯而得的榮譽,如“科技功臣”等頭銜,也全部被他拋諸腦后。他將大部分時間和精力,都放在了贖罪和救助上。
李德軍如今仍未放棄研制低毒替代的農藥,可這談何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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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德軍
李德軍晚年常陷入各種矛盾中,一方面,他替農民難過:這么便宜又好用的農藥,因為有人用它自殺而被封禁。可對于因為百草枯失去生命的人和他們的家人來說,他又滿懷愧疚。
近年,很多人為百草枯“喊冤”,說它不應該被禁,畢竟,這一切并不是它的錯。他們說:
“禁用百草枯是一件荒唐的事情!火箭的發動機火焰太大,應該廢除;使用火車會撞死人,應該廢除;高壓電線會把人燒死,也應該禁止使用;樓層不應該建成多層,因為有人會跳樓死亡……”
可人命從來不是兒戲,在中國這個把人命極其當回事的國家里,百草枯被禁,是必然。
李德軍如今仍每天有三次去實驗室,做綠色農藥、環境安全相關研究。他偶爾出席醫院百草枯中毒病例討論會,除此之外,他幾乎與世隔絕。
李德軍晚年已經放棄了研制解藥,他的唯一心愿是:能研制出綠色農藥。但這個心愿,能否在他離開人世前達成?他并不確定。
李德軍的一生,用“造化弄人”四字形容是最合適不過了,他親手推廣且給他帶來巨大榮譽的產品,卻最終導致親生女兒喪命。他的一生,成也百草枯,敗也百草枯,人生起落皆是它,也皆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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