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畔的千古絕唱：但渡無所苦，我自迎接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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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葉復桃葉，渡江不用楫。
但渡無所苦，我自迎接汝。——東晉 王獻之《桃葉歌三首·其三》

“緣于篤愛，所以歌之”，這兩句話出自《古今樂錄》，翻譯成白話文，意思不難理解，即源于用情至深所以寫詩歌頌她。

寫詩的人是東晉書法家王獻之，而他作《桃葉歌三首》歌頌的人，則是與其兩情相悅的愛妾桃葉。

這就是《桃葉歌三首》的起源，但這段愛情遠非我們表面上看到的這么簡單，它的后面還有一段纏綿悱惻的千年情事。

“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彼時，七十五歲的陸游重游沈園，春水碧波依舊，卻再也尋不到當年臨水照影的唐婉。

短短兩句話寫盡愛而不得的終身憾事，而情深緣淺的愛情悲劇，并非獨屬于陸唐二人，早在八百年前的東晉，王獻之與原配郗道茂，便已上演過相似的離別悲歌。

王獻之，字子敬，是書圣王羲之的第七個兒子，天資卓絕，風流俊逸，他與表姐郗道茂自幼相伴，青梅竹馬，成年后喜結連理。

郗道茂出身高平郗氏，也是名門望族，她才情出眾，與王獻之志趣相投，婚后朝夕相伴，琴瑟和鳴，本是世人艷羨的良緣。

可這份安穩和美滿，終究敵不過皇權與門第的傾軋，簡文帝之女新安公主司馬道福傾慕王獻之的才情風骨，執意要嫁與他。

可身為皇室公主，哪有屈身做妾的道理，于是，她便倚仗權勢，強逼王獻之休妻。

本是少年夫妻，怎舍離分，從此陌路？為擺脫這段婚姻，王獻之不惜以艾草灼傷雙腳。

可終究無力抗衡皇家威壓，萬般無奈之下，王獻之不得不與郗道茂分離，執手相看，只有無語凝咽。

彼時，郗道茂父母已經去世，被休后寄居在伯父家，再未改嫁，不久后，就在無盡的思念和孤寂中郁郁而終。

但是，這場身不由己的婚姻，也并未讓新安公主得償所愿，婚后的王獻之心門緊鎖，對她始終冷淡疏離，二人徒有夫妻的虛名。

休妻后，王獻之滿懷愧疚與思念，作《奉對帖》寄給郗道茂：“方欲與姊極當年之足，與之偕老，豈謂乖別至此。”

其實，那就是一封絕筆情書，大意是，我原本正想與你盡享當年的美滿，就這樣白頭偕老，哪里想得到我們竟然會被迫分離到這種地步！

明明相愛卻被拆散，字里行間全是絕望與深情，讀來真的讓人非常動容，可謂字字泣血，道盡生離之痛和半生遺憾。

他與她同在一座城市，彼此卻是咫尺天涯，情緣難續，直至溫婉靈動的江南女子桃葉走入他的生活，王獻之荒蕪的心底才重歸暖意。

關于桃葉，史上并沒有確切的記載，只能從王獻之的詩句中，拼湊出她的音容笑貌，她神似郗道茂，又兼具才情，知書善歌，善解人意。

在那段壓抑的政治婚姻里，桃葉成了王獻之困頓生活里的一抹溫柔，她懂他的心事，暖心地陪伴在他左右。

彼時，桃葉常往返秦淮河兩岸，當時的秦淮河與清溪水道交匯，風急浪高，渡江常有風險。

王獻之放心不下，每每親自前往南浦渡口接送愛人，這但流傳千古的《桃葉歌 》，便是他為桃葉所作，南浦渡也自此得名桃葉渡。

以上與您分享的，是組詩中的第三首，也是流傳最廣、最膾炙人口的一首，雖淺白如話，卻道盡了繾綣愛戀。

首句“桃葉復桃葉”，開篇就采用民歌里常見的疊句手法，像是在親切地呼喚愛人的名字，又像是在輕輕拍著節奏。

這種回環往復的語調，一下子就把那種寵溺和親昵感拉滿了，而“渡江不用楫，但渡無所苦”兩句更是別有深意。

渡江怎么可能不用船槳呢？其實，這既是他對愛人的寬慰，更是深情的承諾：只要有我在，你的人生風浪都由我來擋，你只管安心向我走來。

最后一句“我自迎接汝”，更是深情的篤定，畫面感極強，他沒有說“我會等你”，而是用了更主動的“迎接”。

無論風浪多大，無論何時何地，我都會親自去接你，這簡簡單單五個字，把那種時刻把愛人放在心尖上的體貼寫得淋漓盡致。

清朝散文家沈復，在愛妻蕓娘去世后，曾感嘆“情深不壽”，他說，太相愛的兩個人，總難走到最后。

沈復這話用在王獻之和桃葉，抑或是郗道茂身上，都沒有錯。

浮生多憾事，當年為拒婚自殘落下的腿疾，常年折磨著王獻之，令他身心俱損，年僅四十三歲便溘然長逝。

彌留之際，他心中惦念的依舊是原配郗道茂，一生愧疚，至死難消，這也是對新安公主最殘忍的報復吧。

人生總難兩全，若論仕途，王獻之身居中書令，位高名顯，王氏門閥的榮光和皇室姻親的身份，自是令其榮耀有加。

可是，在森嚴的封建禮制與皇權之下，他的一生被情愛糾葛填滿，滿是身不由己的無奈，連真愛都不由自主。

彼時的東晉文壇，文辭崇尚浮華，王獻之能大膽效仿江南民歌的形式，以口語入詩詠嘆情愛，在當時可謂前無古人。

但也正是這份不加修飾的本真，讓《桃葉歌》擁有了穿越歲月的生命力，據《隋書·五行志》記載，南朝陳時，江南民間人人傳唱此詩，足見其風靡一時。

時光流轉，往事約千年，而今，桃葉渡已不只是一處尋常渡口，早已化作古典文學里愛與相思的經典意象。

李白、辛棄疾、姜夔等歷代文人墨客途經金陵，皆在此駐足吟詠，憑吊這段東晉時的風流往事。

時至今日，再讀《桃葉歌》，我們看見的不只是一位書法家的文學才情，更是他對真情的執著和對愛人的呵護。

“但渡無所苦，我自迎接汝”，時隔千年，秦淮河畔這曲深情絕唱，依舊能觸動我們心中最柔軟的地方。

參考文獻：

《玉臺新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