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聞記者 張杰 雷蘊含 北京報道 海報制作 李瀟雪
每一個認真書寫自我的人,正擁有被世界更清晰看見的可能。近日,從影二十余年的實力派演員郭曉東,將手機備忘錄里敲下的32篇散文集結成書,出版了人生第一部作品《那個地方》。演員、明星出書并不少見,但郭曉東的這本有些不一樣。裝幀樸素,沒有大幅寫真照片,更重要的是,他在書中寫下了因交不起三十四塊五毛錢學費而輟學的往事,寫下了在北京因掏不出一毛錢而被困在公交車上的窘迫,也寫下了在打工城市的下水道里開“個人演唱會”、夢想成為明星的青蔥歲月——一個鄉下孩子用盡力氣爬出泥濘、終于圓夢的成長軌跡,被他以真誠的文字鋪陳開來。從農村娃到知名演員,郭曉東在寫作中獲得了對自己更深的理解。這一次,打動人心的不是他的演技,而是那份不加掩飾的真誠。他說:“在表演上,我一直在演別人。在寫作上,我寫的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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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曉東接受封面新聞采訪(拍攝:張杰)
2026年5月中旬,封面新聞記者在北京對郭曉東進行了一次面對面的專訪,一聊就是兩個多小時。他談起了對山東老家的深深眷戀、少年時代的演員夢想,和在多地打工的辛酸過往;也誠懇分享了置身演藝圈多年的真實感受,以及如今甜蜜的愛情與婚姻。回望一路走來的圓夢歷程,他感恩家鄉的滋養,感謝自己從未放棄學習,靠著自學最終考上了北京電影學院。在整個交談中,他坦誠分享,眼里始終帶著光,而聊到對寫作、對生活的熱愛,光芒尤為熾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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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員不能背離生活,得接地氣
在《小巷人家》中,郭曉東飾演的莊超英,因性格愚孝,一度被網友戲稱為“孝莊”,還曾被罵上熱搜。他也憑借這個充滿矛盾的父親形象,摘得第二屆金熊貓獎最佳男配角獎項,獲第30屆上海電視節白玉蘭獎最佳男配角提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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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曉東在電視劇《小巷人家》中的劇照(圖來自劇方)
5月28日,《小巷人家2》官宣,原班人馬也將悉數回歸。雖然郭曉東本人性格跟這個劇中角色差別很大,但“通過個人努力從老家農村走向城市”這一點卻是共通的。
郭曉東老家是位于沂蒙山腹地的山東臨沂莒南縣。1974年,他出生于這個縣下面的一個鄉村。新書《那個地方》書名就是指此地。有人建議換一個更吸引人的書名,郭曉東不答應:“我寫作的初衷就是要寫我的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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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曉東《那個地方》封面內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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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曉東《那個地方》正文內頁
從早期北漂、考上北電至今,郭曉東在北京生活已經30多年。父親去世后,母親跟他一起在北京生活20多年,山東老家也已不再種田。但郭曉東還是會經常回老家。遇到節氣或農忙季節,他還會在微博上曬在老家勞動的照片。“歲數越大,我對老家的熱愛反而越來越濃烈。一回到老家,看到老宅子,就感到特別親,內心就特別舒服。雖然我不常住老家,但老家一直在我心里,從來沒離開過。”這大概就是書名《那個地方》的含義:一個人用一生,學習如何離開,又如何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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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曉東與母親
不拍戲的時候,郭曉東喜歡去菜市場、步行街,觀察形形色色的路人,想象他們身上會有怎樣的故事。“我一直認為,演員只是一個職業。我從來沒有覺得演員有多么了不起。再怎么有名,你也只是一個人。而且,就算有名的演員,也得具體參與生活,得有煙火氣。事實上,當你越擁有人間煙火,對角色的理解才會越透徹,演員才能當得更優秀。過不沾地氣、背離生活的懸浮人生,很難演好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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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年與自卑感和平共處
因寫作與自己和解
郭曉東愛老家愛得深沉。在書中他不光寫父母、爺爺奶奶,還寫大舅二舅還有妗子,寫沂蒙山小調,寫村口的那口老井,字里行間飽含深情。“我的家庭、老家給了我特別夯實的、堅韌的、像大地一樣質樸的胸懷,親人們的愛,給了我外出闖蕩巨大的底氣。”郭曉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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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郭曉東(中)與小伙伴
與此同時,他也坦率承認,自己也曾因家境貧寒內心深藏自卑,難以揮去。“不是說我的老家待我不好,而是當一些情況跟我周圍所在的環境形成鮮明對比的時候,內心確實做不到完全無動于衷。”于是他開始努力證明自己,極力想被看見,但往往弄巧成拙,心里很痛苦。讀大學時的郭曉東,不太敢跟人交流,說一句話之前要在心里想半天——怕不得體,怕不被接受,怕別人根本不在意。
父母的愛是真的,但因經驗受限、思維模式局限而說出的一些話,也曾真實地刺痛過郭曉東。1996年他考上北京電影學院,家里人不相信:“能人有的是,城里的人不比咱強?他們憑什么看上你?一個農村的孩子……怎么就會顯出你了?”這些話帶來的影響是,在之后很長時間內,當有好事發生時,郭曉東總會惶恐,內心深處會響起一個“不配得”的聲音:好事怎么會輪到我?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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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蕩是我人生的盔甲
寫作是最好的傾訴方式
郭曉東在書中把自己的農村出身、打工時的窘迫、內心的自卑,寫得坦蕩無保留,實屬不易,令人印象深刻。采訪中他坦言,這其實是一種心理上的“自我保護”策略:“我把我最底牌的東西坦露出來,不等別人來說我,我先自己說出來了,我就覺得自己‘刀槍不入’。可以說,坦蕩是我人生的一副盔甲。”
如今郭曉東內心強大、自信了很多,除了得益于生活閱歷增長和事業成績積累,更關鍵的在于,他養成了用文字梳理自己的習慣。
他說,寫作是他獲得療愈的最好方式:“一張空白紙是我最好的伙伴,寫作是我最好的傾訴方式。寫字的時候,不會感到特別孤獨,而是覺得身后有千軍萬馬。可別小看那張空白紙,它是你的千軍萬馬,時時刻刻在你身邊。”
郭曉東坦言,現在雖然自卑感有時還是會鉆進心里,難以徹底清除,但他慢慢學會把它安放在一個合適的角落,不造成負面影響,“我跟它能和平共處。”
很長一段時間,郭曉東寫好文章就放在手機或電腦里,有點像紙筆時代寫完就放抽屜不打算出版的“抽屜文學”。聽到記者提到“抽屜文學”這個詞,他眼前一亮:“哈,還有這個說法?那我寫的,很長時間里,還真就是‘抽屜文學’。”
直到近幾年,在他身邊人的建議下,他開始在個人微博上貼散文,越來越多的讀者、觀眾給他好評,眾多粉絲、網友在線“催更”,也鼓勵著他越寫越多。作家出版社的一位編輯看到后主動聯系他出書,他一開始還不敢相信:“天吶,我能出書當作家了。”
郭曉東會寫東西,被越來越多的人發現。有人就建議他寫一些跟演員片場有關的事,他斷然拒絕:“那有啥好寫的?不想寫,也寫不出來。我又不是為了出書而出書,犯不著去寫自己不想寫的。要寫必須寫自己真心的流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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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塊五毛錢和一個夢想
三十多年前,一個家里世代務農的鄉村孩子怎么會想到做演員呢?郭曉東思考了一下說,這應該就是天性,“我從小就喜歡演戲,一演戲就覺得快樂。”小時候村里放露天電影,他場場不落去看,看完就跟哥哥比畫著扮演一番。他和哥哥召集村里喜歡文藝的年輕人,組建了一支鄉村趕潮樂隊,哥哥彈吉他,他吹笛子。村里沒通電,就點著煤油燈練到深夜,家里成了山溝里獨一份的鄉村小俱樂部。逢年過節、鄉里辦文藝會演,或是遇上紅白事,他們還會在農村簡陋的露天土臺子上登臺演出,唱《童年》《冬天里的一把火》等流行歌曲,還自編自演《賣辣椒》《濟公戲嫦娥》這類鄉土小品,郭曉東經常一人分飾好幾個角色。山溝里的小舞臺,成就了他最初的演藝夢想。在村里人看來,年輕人不專心務農、折騰文藝是不務正業,可父母默默支持著兄弟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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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郭曉東(右)與小伙伴進行樂隊表演
初二那年,因為三十四塊五毛錢學費,郭曉東輟學了。他去濰坊掏下水道,這是他人生第一份工。之后又在印刷廠、建筑工地、養蝦場干過各種零工。縱然如此,他沒有放下文藝夢想。在濰坊修下水道時,沒有防護裝備,環境又臟又臭,他隨身還帶著《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和一支竹笛,收工后就看書、吹笛子,還會在下水道里唱歌,開“個人演唱會”:“五音不全的歌聲在回音很大的下水道里此起彼伏,好聽得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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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郭曉東(右1)在吹笛子
1990年,憑借文藝特長,郭曉東通過縣里內部招工進入莒南縣郵電局當臨時工,主要做話務接線、報刊投遞和單位文藝宣傳工作。他發現單位里所有人都在自學考夜大,便去借了村里讀高中的伙伴們的課本,開始背書、做題。“當時我也不知道學這些能干啥。只是覺得,要學習,要積極向上,要追求知識、追求進步。”
當機會來了,他抓住了。1993年,在郵電局做臨時工的郭曉東在《大眾電影》雜志上看到北京電影學院表演夏令營的招生廣告,瞞著家人取走了他湊來的1100元風險抵押金,第一次獨自去北京參加夏令營,徹底點燃了演員夢想。回來后,他下定決心辭去郵電局工作,揣著自己攢的50元工資,再向親戚借了70元,湊夠120元路費,從老家奔赴北京,開啟北漂追夢之旅。1996年,他考上了北京電影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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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年“北漂”的郭曉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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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用手機備忘錄寫新書《撞進北京》
回溯這些往事,郭曉東直言,連他自己都覺得“神奇”,“所以我就特別想把自己經歷的很多事情寫出來。”他特別想分享給那些從農村走出來、到大城市尋找夢想的年輕人,“我真的有很多肺腑之言,比如說要敢于夢想,要有勇氣。不要連想都不敢想。”
郭曉東透露,他眼下正在寫的新書,“記錄從十五歲到考上大學之間的經歷,暫定名《撞進北京》。撞,是莽撞的撞。我真的是一頭撞進北京。”他已經寫了12萬字,在手機上寫,也在電腦上寫,很享受這個過程:“寫作讓我很快樂。有時候我會為寫出一段文字興高采烈,覺得‘我還是挺有才華的’。甚至會想:這是我寫的嗎?”說到此時的郭曉東,快樂得像個孩子。他把手機備忘錄上自己寫的文章給記者看,密密麻麻,有很多條。有一條是寫給兒子18歲生日的一封信。兒子今年才16歲,他已經在備忘錄上寫好了初稿。
對話郭曉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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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曉東接受封面新聞采訪(拍攝:雷蘊含)
談論演藝生涯:
不覺得娛樂圈格外復雜,關鍵在自己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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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新聞:你和陳坤、黃曉明是北電同班同學,前些日子你們班畢業30年聚會合照還上了網絡熱搜榜。你們班是大名鼎鼎的明星班,大家估計平時都很忙。你和老師、同學們現在還經常聚會嗎?
郭曉東:我們大學同學經常聚,一見面都特別親,感覺還跟以前上學的時候一樣。尤其是跟班主任崔新琴老師,我們都喊她“崔媽媽”,有時候甚至直接喊“媽媽”。她不光是我們學業上的老師,還是生活上的老師。有時候她會打電話點評我在某個作品里的表演,也會提醒我生活上需要注意的一些事情。
封面新聞:你參演的電視劇《千里江山圖》剛殺青,這是根據作家孫甘露獲茅獎的作品改編的。參演這種文學性很強的作品,是什么體驗和感覺?
郭曉東:我的體驗是,文學底子厚的作品中的人物形象,非常夯實,語言非常精練,臺詞很有嚼頭。文學名家的文字你不得不敬佩,他們的文字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經得住推敲。當然,編成影視劇之后會做一些口語化的處理。即使如此,我依然覺得非常有力量。包括你剛才提到看過我演的電影《暖》,那是根據莫言老師的小說改編的。我至今都記得片中林井和對暖說的那句話:“暖,對不起,我把你給忘了。”暖說:“你沒有忘,你越不回來,越忘不了。”這話很有味道,怎么嚼都有味道。它看似是大白話,但背后滲透了多少辛酸、多少等待、多少痛苦、多少不眠之夜。好的藝術作品值得大家使勁地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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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曉東接受封面新聞采訪(拍攝:雷蘊含)
封面新聞:上北京電影學院之前,你打過很多工,其中還去過印刷廠干活,如今回想,那些生活經驗對現在的影視表演有幫助嗎?
郭曉東:太有幫助了,不僅對表演,對寫作也是。演員首先得擁有生活,得熱愛生活,得去擁抱生活。用眼睛去觀察生活,用腦子去思考生活,用文筆去整理生活,用身心去擁抱生活。只有這樣,這些東西才能真正滲入到你的血液里。當你捕捉到生活的點點滴滴之后,才能把它醞釀成一個有血有肉的人物。我覺得,即使是虛構的小說、科幻作品,也一定是建立在生活的基礎上,一定有一個敏銳的人從生活中吸取養分去提煉。如果單憑想象,很難憑空創作出打動人心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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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年打工時的郭曉東
封面新聞:寫出《那個地方》這本書之后,你對寫作最大的體會是什么?
郭曉東:我覺得關鍵是,表達精準。我覺得這個詞,對表演和寫作都適用。就是一定要把你想表達的感覺準確地傳遞出來,其實這很難。比如我一直想寫一篇關于對父親愧疚的文章,但一直還沒有寫出來。難就難在如何準確地把我的情感表達出來。
封面新聞:經常聽到有人說演藝圈生態很復雜,水很深,等等。以你在這個圈子里幾十年的經驗,你的感覺如何?
郭曉東:我個人感覺是沒有那么夸張,不覺得它格外復雜,其實它就是萬千行業當中的一個。每個行業都有光鮮的一面,也有比較幽暗的一面。只不過演藝行業特殊在于,它的特點容易被放大——好的也放大,壞的也放大。還有就是,我認為,不管身處什么行業,關鍵看你自己的選擇,你到底想成為一個什么樣的人,你的主動選擇還是很重要。比如,我也可以選擇多跟大家吹吹牛、喝喝酒什么的。但我不這么做,因為這浪費時間,意義不大。不如在房間里寫點東西。文字給我帶來的快樂多得多。跟文字打交道簡單,跟人打交道復雜。
分享生命經驗:
別忘記學習向上,保持樂觀積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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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新聞:你的新書中也寫了你的愛情生活。你跟妻子程莉莎女士也一起上過夫妻綜藝節目。看得出來你們很恩愛。有什么愛情婚姻生活保鮮的秘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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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曉東與妻子程莉莎
郭曉東:夫妻在一起,難免會有些吵吵鬧鬧,這些都難以完全避免。但我覺得這些都不是大問題。最重要的是,兩個人要有愛。有愛就能原諒,能體諒,就能溝通,就能很快和好。說起來我有時候也會從我演戲里的角色身上獲得反思和啟發。比如我演《小巷人家》里的莊超英的時候,就促發我重新審視了自己的感情生活。拍完那部戲后,我重新去追求當時已經分手了的女友——后來成為我妻子的程莉莎。因為我發覺此前我傾向于把很多問題都歸咎于她。演完這個戲之后,我才意識到自己身上存在的一些問題。
封面新聞:從一個農村孩子到現在入行幾十年的資深演員,你一直都走得很穩。現在有很多年輕人剛大學畢業會覺得迷茫。如果請您跟這些年輕人分享一些什么,你會怎么說?
郭曉東:不能說建議,我只能分享我個人的經驗,別忘記學習向上,保持樂觀積極、斗志昂揚,勇敢地做自己。雖然有自卑,但不要被自卑壓垮。人最大的敵人是自己。戰勝了自己內心,可能你就征服了世界。
(除特別備注之外,圖片由郭曉東經紀團隊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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