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捏住鼻子,舀一勺榴蓮送進嘴里。綿密的果肉在舌面上化開,甜、滑、帶一點蛋黃似的醇厚,像一道精心制作的奶油布丁——唯獨少了那股讓愛它的人瘋狂、厭它的人逃跑的“臭味”。一松手,熟悉的氣味立刻從喉嚨深處反沖上來,榴蓮又變回了榴蓮。
這個日常小動作里,藏著一場舌尖與鼻子長達百年的辯論。我們一直以為“嘗味道”是舌頭的專職,但越來越多的科學證據告訴我們:舌頭只是前臺接待,真正的風味大師,藏在鼻腔深處那層不到兩枚硬幣大小的黏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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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要重新認識一下你的鼻子?
正方:味道當然是舌頭嘗出來的
這是每個人都上過的一堂生物課。老師指著教科書上那張彩色的舌頭地圖,告訴你舌尖管甜,兩側管咸和酸,舌根管苦,各司其職。吃東西就是食物分子刺激味蕾,信號沿著神經傳到大腦,于是你嘗到了酸甜苦辣。
只是,這張圖本身就是一場誤會。它的源頭是1901年德國學者D.P. H?nig的一篇博士論文,原文說的是舌頭不同區域對四種基本味的敏感閾值“略有差異”。到了1942年,美國心理學家Edwin Boring把它抄進教科書時,“略有差異”被簡化成了“專司分工”。一張流傳了半個多世紀的味覺分區圖,就這么被隨手創造了。
1974年,賓夕法尼亞大學的Virginia Collings做了一系列嚴格的對照實驗。她把不同濃度的味覺溶液逐點滴在舌面各個位置,最后得出明確結論:舌頭的每一塊區域都能感知甜、咸、酸、苦,只不過某些區域的敏感度略微高一點,絕對不存在誰專管誰。
分子生物學隨后給出了更底層的答案。人類的味覺系統一共只識別五種基本的滋味:甜、咸、酸、苦、鮮,每種都有專屬的受體蛋白在把關。甜,由T1R2和T1R3這一對G蛋白偶聯受體組成的復合體識別糖分子;鮮,由T1R1和T1R3結合L-谷氨酸,再加上IMP、GMP等核苷酸協同增強鮮味信號;苦,更是豪華配置,身體派出了由25種T2R受體組成的防御陣列,對苦味物質極度敏感——這不奇怪,自然界中許多有毒物質都發苦,這是一套進化了億萬年的“防毒系統”。咸,則是ENaC鈉通道在低濃度鈉離子的刺激下直接去極化傳入神經。而酸的分子機理最晚才被鎖定,化學家苦等了幾十年,直到2018年,加州大學舊金山分校Yu-Hsiang Tu的團隊在《Science》上確認了一個名叫OTOP1的質子通道,五種基本味的最后一塊拼圖才終于落定。
科學家們還在考察第六種基本味的候選者,名單上排著脂肪、金屬、鈣、水和二氧化碳。其中呼聲最高的是脂肪。2015年,普渡大學Richard D. Mattes團隊在《Chemical Senses》上正式給它起了一個名字叫“oleogustus”,受體是CD36和GPR120,識別的是食物中游離的中長鏈脂肪酸,而不是炒菜用的甘油三酯。
你看,舌頭能嘗出來的世界,滿打滿算就那么幾類。可我們平時描述一道菜時用的詞——焦香、煙熏、果香、花香、泥土氣息、青草味、奶香、發酵的復雜層次——所有的這些,舌頭一概不負責。紅燒肉的肉香、咖啡的焦糖甜、香椿的霸道氣息,舌頭上一個專屬受體都找不到。
反方:沒有鼻子,你連橙子和蘋果都分不清
那塊經常被忽略的嗅上皮,才是風味世界的幕后掌管者。它覆蓋在人類鼻腔頂部,兩側加起來面積大約5平方厘米,相當于兩枚硬幣那么大。就在這塊小黏膜上,密密匝匝地鋪著大約400種不同的嗅覺受體。每一種受體并不對應某一種固定的氣味分子,而是專門識別分子上特定的結構特征,就像一把鑰匙只對一類鎖頭開口。
當你端起一杯咖啡,上千種揮發性分子同時闖入鼻腔,它們激活的是一組極為復雜的受體組合,不同的分子點亮不同組合的受體,大腦根據這套激活模式的整體特征做出判斷:“這是咖啡”。
這套系統的分辨能力曾經被嚴重低估。早期的教科書里寫著:人類只能分辨大約1萬種氣味。但2014年,Bushdid團隊在《Science》上發表了一項估算,認為人類至少能分辨1012種氣味組合。這個數字后來在《eLife》上被理論生物學家Markus Meister從統計學角度提出質疑,但即便退回到更保守的立場,它也遠超1萬種的上限。識別嗅覺受體基因家族的工作在1991年取得關鍵突破,Linda Buck和Richard Axel鑒定了哺乳動物的嗅覺受體基因家族,后來人們才發現,這是人類基因組里最大的基因家族之一。兩人也因此獲得2004年諾貝爾生理學醫學獎。
至此,我們似乎可以給這場辯論下一個結論了:舌頭管滋味,鼻子管氣味,兩套系統各司其職,合在一起才叫“風味”。但事情還沒完,鼻子里的氣流通道才是真正讓反方翻盤的關鍵。
嗅覺其實有兩條截然不同的路徑。你路過咖啡館、聞到桂花香、街邊剛出鍋的油條飄來香氣,氣味分子隨著吸氣從鼻孔進入,向上抵達嗅上皮,這叫鼻前嗅覺。它負責識別外部世界的氣味,告訴你周圍有什么,能不能吃,安不安全。
而當食物已經放進嘴里,咀嚼釋放出的揮發性分子走的是另一條路。它們不是從鼻孔吸進去的,而是從口腔后部反向上升,穿過鼻咽,抵達同一片嗅上皮。這條逆向氣流通道,就叫鼻后嗅覺。
同樣的400種受體,同樣的嗅上皮,僅僅因為氣流方向相反,大腦的處理結果就截然不同。2005年,耶魯大學Dana Small團隊用功能性磁共振成像(fMRI)做了一項關鍵證明:鼻前嗅覺主要激活杏仁核、海馬和外側眶額皮層,這些腦區處理的是對外部世界的識別和警覺;而鼻后嗅覺激活的卻是中央溝基部的“口區”、內側眶額皮層和膝前扣帶皮層,這些區域與口腔內部的身體位置感、食物獎賞評估直接相關。大腦給兩條路徑分配了不同的處理車間。
2019年,Maier實驗室在《Current Biology》上發表了一項更徹底的研究:研究人員把大鼠的味覺皮層人為失活后,鼻前嗅覺完全不受影響,但鼻后嗅覺產生的“風味感”徹底消失了。這意味著,鼻后嗅覺從來就不是一種單純的嗅覺。它把嗅覺信號、味覺信號、口腔觸覺信號一起送進味覺皮層,在那里整合成一體化的體驗。神經科學家為這種綜合體驗起了一個專門的名字:flavor,風味。
那么這條鼻后通道對日常吃飯的貢獻到底有多大?耶魯大學的Gordon Shepherd給出的工程估算是:大約80%–90%的日常風味體驗,其實來自鼻后嗅覺。這不是一個精確的實驗室測定值,但臨床觀察反復印證了這個估算的可信度——慢性鼻竇炎患者最常見的主訴就是“吃什么都沒味道”。2022年《Frontiers in Allergy》上的一篇綜述文章,把這種喪失形容為“一種被嚴重低估的生活質量損害”。鼻塞的時候吃飯味同嚼蠟,問題從來不在舌頭上,而是鼻后通路被堵住了。
最終判斷:風味,是鼻子借給舌頭的一場后門演出
了解了這套機制之后,一套看似不相關的飲食經驗突然有了統一的解釋。
先說榴蓮。捏住鼻子吃榴蓮,為什么像奶油布丁?因為舌頭能識別到的只是甜、滑、蛋黃般的醇厚質地,最多再加一點點苦。德國Steinhaus實驗室的研究指出,榴蓮那股標志性的氣味來自一組揮發性硫化合物,其中的主力乙硫醇(ethanethiol)的氣味活性值OAV高達25萬到48萬——也就是說,它在果肉里的濃度是人的嗅覺閾值的幾十萬倍。伴隨它的還有1,1-乙烷二硫醇、3,5-二甲基-1,2,4-三噻烷等一長串硫家族成員。這些化合物全部走鼻后嗅覺通路,舌頭對它們一概不認。
咖啡也是如此。你喝咖啡時舌頭感覺到的主要是苦和一點點酸,但化學家已經在咖啡里鑒定出超過1000種揮發性化合物。比如帶焦糖甜感的furaneol,釋放煙熏木頭氣息的guaiacol,散發果香蜜糖香的β-damascenone,以及帶來濕潤土壤氣息的2-甲氧基-3-異丙基吡嗪。它們調制的復雜氣息通過鼻后通路告訴大腦“這是咖啡”,舌頭的貢獻僅僅是那一抹苦的基底。
香菜的爭議更是鼻后嗅覺的經典案例。香菜的揮發性氣味來自葉片破碎后釋放的脂肪族長鏈醛類分子,比如(E)-2-癸烯醛。絕大多數人的大腦將這組醛類混合物解碼為“清新的綠葉植物香氣”,可有一部分人卻覺得那是肥皂味,甚至有臭蟲防御液的惡心感。這并非挑食,而是基因決定的。人類第11號染色體上編碼的嗅覺受體基因OR6A2專門負責識別這類醛類化合物。大型基因組研究服務商23andMe的全基因組關聯分析數據顯示,攜帶特定錯義突變的OR6A2等位基因的人群,對這些醛類的敏感度發生了極度偏移,導致大腦產生保護性的厭惡錯覺,將同一把香菜解讀為洗滌劑。對他們來說,香菜的“肥皂味”真實得就像別人聞到的清香一樣客觀。
香椿是另一個鮮明的例子。2020年,Zhai和Granvogl在《Journal of Agricultural and Food Chemistry》上運用HS-AEDA方法,從香椿里鑒定出50多種氣味活性物質,主角是(E,E)-、(E,Z)-、(Z,Z)-二-1-丙烯基二硫醚和順反異構的2-巰基-3,4-二甲基-2,3-二氫噻吩,一組含硫的環狀和鏈狀有機分子。入口時舌頭感覺到的是清爽偏苦,那股讓愛它的人著迷、讓懼它的人退縮的“香”,全靠鼻后嗅覺向上送達嗅上皮。
皮蛋則把這套后門機制變得更具象。松花蛋的制作過程中,蛋白質在強堿氫氧化鈉的作用下發生β-消除反應,含硫氨基酸釋放出硫化氫和氨。硫化氫再與蛋黃中的鐵離子和銅離子結合,生成黑綠色的金屬硫化物——這就是蛋黃發青綠色的化學原因。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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