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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見《高山之上》(李德立傳·歐版)第六章 道路勘探[原創]
第六章 道路勘探
好漢坡必須鋪裝臺階,以保障特殊天氣的行走安全。確實是個大工程。石頭,承接工程的人得去兩邊山上開采,他們要計算怎么運輸最省力,效率最高。
021
潯陽道臺府大堂。英國人李德立的廬山土地“公務”。
道員成順要求府中的書辦宣讀《關于廬山牯嶺暨長沖土地開發居住的書契》。
宣讀完畢,成順宣告:關于廬山牯嶺暨長沖土地開發居住的書契,業經德化縣衙、九江府衙和潯陽道臺衙門三級調查審核,押印認可,李德立也已繳納完畢交易的稅賦,書契即日起生效。
成順命令道臺府書辦將一式多分書契分別清楚,留存于潯陽道臺府一套,交給九江府書辦和德化知縣各一套,交給李德立兩套。
成順繼續宣告:按照李德立之前的承諾,牯嶺暨長沖土地交易一旦生效,立刻撤銷九峰山九峰寺絆藤坡荒地的買賣契約,現在,由九峰寺和李德立雙方當場確認九峰山九峰寺絆藤坡荒地的買賣契約,予以撤銷,撕毀。
德化知縣把他扣押的九峰寺絆藤坡荒地的買賣契約呈上大堂。
成順命令衙役押來德化縣衙監牢里的所有牽涉九峰寺荒地交易事件的人,站在堂前。大多數已經釋放了,現在剩下九個人:匯東和尚、九峰寺的兩個僧人,六個作見證的鄉紳。他們蒼白而孱弱,牢獄生活的痕跡非常顯眼。
匯東和兩個僧人,已變得非常瘦削。匯東瞇著眼睛,站在那里,似乎大堂上的人與事跟他沒有關系。
十八個衙役,在他們身后列作一排,烏黑的五尺長棍,豎在每個人的兩邊。
成順驗明九峰寺絆藤坡荒地的幾份買賣書契,交由潯陽府書辦端著,在成順的高案前面下方站定,要求李德立和匯東分別進行“撤銷”。
李德立站起身,走到大堂中間,背著潯陽府書辦,面向匯東和尚等九個人,嘆息道:“我的朋友們,受苦了!”說著在面前畫十字,念“上帝保佑”,接著,向九個人深深地鞠躬,之后再走回座位。
他走回座位,卻沒有坐,站著,說:“尊敬的潯陽道臺府道員先生,在座的德化知縣先生和九江府書辦先生,我是九峰山九峰寺絆藤坡荒地契約的重要當事人之一李德立,請允許我就九峰山九峰寺絆藤坡荒地契約事宜發言。”
李德立簡要敘述了絆藤坡荒地交易契約的形成經過,說:“由此可見,荒地買賣,雙方完全自愿,交易過程,始終合乎慣例,我拿地契到大英領事館審核備案,也沒有任何問題。
“即便后來出現某些人的訴狀,致使絆藤坡荒地的產權出現爭議,需要的是縣衙出面調停,俗話叫作‘說和’,最后取得告訴方和被告訴方共同認可的結果。可是,德化縣衙沒有這么做!
“德化縣衙偏聽偏信,錯誤處理,無理抓捕絆藤坡荒地交易的當事人,長期關押,各方、多人進行交涉,不予釋放。
“匯東法師,出讓荒地,籌措資金,是為了修葺、升級寺院;我李德立承購荒地,是為了建屋居住,躲避酷暑;萬啟勛等人參與見證,是出于朋友之意,鄉鄰之情。匯東法師,我李德立,諸位鄉紳,何罪之有!?
“德化縣衙,把買賣爭執當作犯罪,把參與買賣的當事人和見證人當作罪犯,是完全錯誤的!
“因此,我,李德立,代表匯東法師、萬啟勛塾師等所有因為九峰寺荒地交易被德化縣衙無理抓捕和無理關押的人和曾經關押已被釋放的人,在負有監督職責的潯陽道臺府的大堂上,鄭重要求潯陽道臺府責成主管者九江府衙、執事者德化縣衙,認錯、道歉、作出賠償!
“如果不能達成認錯、道歉和賠償,第一,我李德立和大英領事館絕不會同意撤銷九峰山九峰寺絆藤坡荒地的買賣契約,第二,我已經準備好了全套的告訴狀子,最多給你們三天的時間,如果沒有我所要的結果,你們就等著接受總理衙門和皇帝、太后的審判吧!”
李德立當堂陳詞,章法明晰,慷慨激昂,道臺府、九江府和德化縣衙三級人員都沒有想到。
原定的撤銷九峰寺絆藤坡荒地交易契約的程序被打斷了。
李德立話音甫落,整個大堂氣氛凝結,陷入了可怕的寧靜之中。
沉默了許久,大堂之上的成順開腔了:“李牧師,你是做過承諾的,你承諾一旦牯嶺和長沖土地成交,就會撤銷九峰寺荒地的契約。”
“是的,尊敬的道員先生,我做過這樣的承諾。”李德立說,“牯嶺和長沖土地的交易完成后,就要踐行先前的承諾。現在,我們多方在場,在潯陽道臺府衙的大堂之上,開始撤銷九峰山九峰寺荒地的交易契約。撤銷的程序,是:認錯、道歉、賠償、撤銷。”
成順又無話可講了。李德立確實承諾一旦完成牯嶺和長沖土地的交易就會撤銷九峰寺荒地爭議地產的契約,但是,他也確實沒有說過“無條件撤銷”。在大堂上,他提出了條件,而且咄咄逼人,不容緩和。
這個局勢,跟日本人對待大清……怎么說呢?怎么辦呢?
幾個月前,面對日本人跨過朝鮮、打敗北洋水師、屠殺旅順口、揮刀威海衛,戰火直逼北京的攻勢,慈禧太后趕緊換上恭親王愛新覺羅·奕?為總理,屈服,求和,一邊請求英國人調停,后來又請法國人、德國人、美國人調停,一邊派遣戶部侍郎張蔭桓、湖南巡撫邵友濂去日本求情,二人卻被日本侮辱一番,驅趕了回來。那么,就看西方國家的調停了。
成順是接到了來自北京總理衙門的“滿足英國人廬山土地要求”的諭令的,他知道,北京命令他善待李德立。同意李德立永久擁有廬山上的土地,關乎英國九江領事館未來的態度,而九江領事館的態度基本上就是英國的態度,英國人說話,法國人、德國人和美國人都是會聽的。
假若李德立這里不能滿足,他劃定的三日期限一到,這家伙可是會兌現的。
惹怒了英國人,導致調停失敗,整個山東遭難,慈禧和光緒絕對饒不了潯陽道臺府,饒不了他成順。
成順的腦子快速轉圈。依了這個洋人李德立,認錯、道歉、賠償,這樣的干法可是從來沒有過的呀!江西布政司、總理衙門、甚至光緒和慈禧,設若因此怪罪下來,他成順……
成順愣著,作不出決斷,李德立卻又說話了。
“鄭觀應先生的《盛世危言》指出,必須睜開眼睛看世界,樂于和西人交朋友。治亂之源,富強之本,在于人得同心,物暢其流。”李德立說,“為什么皇上會下旨‘飭總署刷印二千部,分送臣工閱看’?就是《盛世危言》乃系符合形勢需要的。
“單說鄭觀應指出的法律昏暗和司法殘暴,就是必須改進的。
“鄭先生在書中說:‘西人每論中國用刑殘忍,不若外國寬嚴有制,故不得不舍中而言外,取外而酌中。’我是個西方人,對華文理解有限,想必道員大人、九江府書辦先生和德化知縣大人,比我更懂得其中的含義吧?
“你們可能在猶豫,向民眾認錯、道歉、賠償,舉國官府,上下千年,都沒有過。沒有過,皇上御飭閱看《盛世危言》,不是讓你們學習、照辦的嗎?
“認錯、道歉,可以,賠償的錢,有沒有?怎么出?這是你們的進一步的問題。
“尊敬的道員先生,德化知縣先生,九江府書辦先生,讓我們來看一看,大清官家,有沒有錢?”李德立說。
說著,李德立從西裝內袋中取出一張紙,展開。
看著紙上的數據,他繼續講:“內憂不說,外患在膽怯中求靠西方調停。而在北京,進入新的一年,開年第一個擴大朝會,研究的不是民生,也不是國防,而是慈禧太后六十大壽的慶典。大清朝廷的決議是,慈禧太后六十大壽慶典的花費預算,是三千萬兩白銀。
“三千萬兩,還不包括慶壽工程‘寧壽宮’緊鑼密鼓地興建。
“為太后慶典專門打造的金輦轎輿,預算耗銀七萬七千兩;太后八乘各類轎輿更新,預算耗銀一萬三千兩;皇上、后妃的各式轎輿更新,預算耗銀一萬五千兩;太后乘坐的金黃漆車,皇帝乘坐的朱紅漆車,后宮妃嬪乘坐的黃油漆車共十一輛,太后役使宮女所使用的青車三十輛,預算耗銀八萬五千兩……
“三千萬兩啊!去年大清各省的財政收入是多少?上海加上江蘇,是第一名,合計三千九百五十萬兩;第二名,廣東,第三名,河北,都不到兩千萬兩;江西省排名第九,為六百九十五萬兩。
“一個生日,三千萬兩,超過四個江西省全年的財政收入!
“如此可怕的預算,如此可怕的奢侈無度,如此可怕的荒淫無道,在全世界各國中,都沒有第二個!在全世界各國中,國王和王后,都不敢如此極度的鋪張浪費!你能說大清朝廷沒有錢嗎?
“中國百姓的收入,有多么可憐,不用我說,你們也看得到。出力流汗砍一天柴,六個銅板,辛苦忙碌抬一天轎子,六個銅板……太后吃一餐飯,五百兩銀子,等于五十萬個銅板。她的一餐飯,是一個百姓五輩子、六輩子甚至十輩子所掙的血汗錢!
“這不可怕嗎?這太可怕了!大清沒有錢嗎?大清太有錢了!
“你們官府,錯誤地抓捕和羈押了百姓,這么長時間冤枉和傷害了百姓,難道不需要賠償嗎?”
潯陽府大堂,寂靜無聲,惟有李德立慷慨激昂的演講在回蕩。
“除了認錯、道歉,應該賠償,必須賠償!
“你們的第三個問題,大概是,即便接受賠償的要求,但是,如何賠償,賠償多少呢?
“非常簡單!按天賠償,按照羈押的天數賠償。
“賠償多少?我來告訴你們。匯東法師,是一位文化高僧,他的兩位助手,每日拜佛誦經,也是文化僧人,萬啟勛先生,是一位教書的塾師,其余鄉紳,多有秀才身份,即便沒有秀才身份,也以文化名重一方。他們如果在縣衙盡職,不說縣丞、主簿都能做得,做個書辦,綽綽有余。因此,我主張,按照他們被德化縣衙無理羈押的天數,按照德化縣衙書辦每日的薪酬數額,核算出來,賠償給他們。
“我再強調一遍,目前已經進入撤銷九峰寺絆藤坡荒地契約的程序。進行下去進行不下去,我這里沒有任何阻力,阻力完全在于德化縣衙、九江府衙認錯不認錯,道歉不道歉,賠償不賠償。
“尊敬的道員先生,我的話說完了,請您據理明斷。”
成順沉吟半天,似乎嘟噥地說道:“便是給總理衙門發電報,三日兩日怕也無法得到指示啊。”然后敲響醒木,大聲地說:“今日堂上公務,至此結束。九峰寺爭議地產契約撤銷,隨后辦理。德化縣九名羈押人員,當即釋放。李牧師之議,容作研究。退堂!”
李德立臨時決定,招呼當堂獲釋的九位朋友到裕富堂,為他們“接風”。
在裕富堂,李德立請每個朋友都點了自己喜愛的菜肴,擺在各自面前的案上。這是由于有匯東和尚等僧人在座,照顧到他們的戒律,采取了西方人的分餐方式。
李德立端起汽水,請大家飲用,說:“我的朋友們,話不多說,情誼都在汽水中,請!”
在晚餐會上,長期坐牢的朋友們沒有怪罪李德立,他們理解李德立,感謝李德立曾經的多次探望和替他們索取官府賠償。
餐后,較遠的朋友比如匯東等人,李德立為他們雇了轎子,送他們回去。
家中,李德立的夫人卡羅琳·貝特·利特爾準備了豐盛的晚餐。李德立剛經過為朋友們接風的晚宴,還是非常高興地坐在了餐桌前。
聽到李德立在今日潯陽府大堂上的巨大勝利,利特爾跟李德立一樣高興。
利特爾跟隨李德立,遠涉重洋,來到中國,來到九江,來到這個夏季非常漫長和難熬的地方,在此地養育了幾個寶貝,李德立為了她和寶貝們避暑,選擇了一條常人可能會望而卻步的道路,想盡了辦法,付出了非同一般的代價。
美麗的利特爾,承擔著全部的家務,全心全意支持著自家先生李德立一天一天、一步一步地跟一種巨大的力量斗智斗勇,并為李德立自豪。
終于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得到廬山牯嶺和長沖坡的土地,有山有水,面積巨大。這個勝利是李德立的,同樣是她利特爾的,也是孩子們的,是小愛德華和女兒們的。
租住的房屋,前幾年請工匠加裝了一座壁爐。壁爐中,紫紅的木炭在燃燒,使冬天的家中,溫暖舒適。
大女兒七歲了,七歲的大寶貝帶著幾個小寶貝,燃起了家中六座燭臺上的紅燭,把大廳和餐廳都照亮了。
利特爾多預備了兩個菜,在租界買回來的牛肉和鱈魚,配飲的是羅特希爾德紅酒和萬國檸檬汽水。
晚餐前的禱告,李德立和利特爾虔誠地感激上帝的指引和保佑。
來自英倫海峽多塞特的游子,上帝的兒子,李德立,曾經發愿要在此地駐留、生存、扎根、傳教、行善,要完成這些事工,必須堅定信念,朝著既定的方向,堅定不移地前行。李德立做到了,取得了四千五百華畝的廬山土地。
利特爾舉起酒杯,祝賀李德立道:“愛德華,耶和華保佑,你收到了廬山牯嶺和長沖這么大的禮物,你付出了太多的辛苦,就像農人播種、灌溉、施肥、除草,而今豐收了。我和孩子們祝賀你。我們愛你!”
“謝謝,卡羅琳,謝謝,我們的寶貝們!我們將在廬山上有避暑的房屋了,很多人都會有了,愿意有的人都會有。廬山上將會出現一座花園小鎮。感謝上帝!我們會在廬山上建造大房屋,有祈禱室,有卡羅琳的專用換衣間,有寶貝們的游樂房,有我的讀書堂。我們還可以建一個家庭圖書館,好不好,寶貝們!”
孩子們歡呼叫“好”,端起汽水,跟爸爸媽媽的紅酒碰在一起。
利特爾暢想地說:“住在山上,房前屋后,青草綠樹,清風徐來,令人心曠神怡,抬頭看見遠處飄著白云,近處飛著鳥雀,太美了!”
李德立說:“牯嶺和長沖要建設舒適的社區生活,各種生活服務設施、文娛聚會設施、體育鍛煉設施、小朋友的游樂設施,都會有的。”
“太好了!”利特爾說,“這一切愛德華都會讓它實現的!”
“上帝保佑,基督指引,前行中的阻礙,都是不能拒絕的考驗。既然領受了上帝的關愛,接受了基督的召喚,成為真正的信徒,就要為至高無上的主,犧牲安逸和自我,用實際行動證明不可估量的基督的意義。”
晚餐后,李德立坐在書桌前,給約翰·阿奇博爾德寫信。
“我曾經在焦慮中沉浮,被焦慮淹沒。我拖著沉重的步子,在租界、在江邊,四處游蕩。漫長的時光和艱辛的斗爭,只有我自己知道,給予我的壓力。
“今天,廬山土地的契約終于蓋上了官印,蓋上了縣衙、府衙和道臺府的官印。全都蓋上了。我也已經完成了交易稅賦的繳納。現在,我的手頭持有一式兩套契約,明天上午,我會到英國駐九江領事館去備案。
“約翰,我終于成功了,我們可以宣告勝利了。
“在潯陽道臺府大堂上,完成廬山牯嶺、長沖土地契約程序的最后一刻,我在心里,多次說道老衛理公會教徒高興時常說的一句話——贊美你,上帝!
“有點遺憾的是,我無法于近日到漢口去了。已經定好的星期二的‘泰沃’號輪船退票了,大概是由于水雷或者其他的安全因素,無法按時起航。
“約翰,如果你急切地想知道結局,我明天一大早就去給你發一份電報,告訴你‘李德立得到了蓋好官印的契約’。這樣,你會早一刻知道我們勝利了,懸著的心就可以放下來了。
“我昨天也給你寫了一封信,但是也許那封信現在還在九江的郵包里。
“一月九日,是星期三,我當著潯陽道臺府二府的面,通牒德化知縣,必須在星期六之前給我在契約上蓋好縣衙的官印,要他寫出了字據。德化知縣照辦了。
“星期五,至為關鍵的一天,我一整日都沒有用餐,焦急不堪地在租界和江邊徘徊。每時每刻都在期待,期待著有消息傳回來。我派秘書蹲守在德化縣衙,了解事情的進展。又派工人去詢問。秘書告訴我派去的工人:事情正在進行。
“契約在德化縣衙的各個部門審核,那幾天,縣衙要求契約的執筆人萬啟勛及幾位主要的鄉紳,住在衙中等候,審核中若需召見、詢問,隨時傳喚他們,等到審核完畢,才許他們離開。
“星期五天很晚了,滯留在德化縣衙的幾位朋友沒有離開縣衙回來,我的秘書也沒有回來。我一天沒有用餐,根本感覺不到饑餓。滿腔心懷,滿腹憂慮,都是我的契約,契約,契約。
“我不能肯定,德化知縣和縣衙的官員們會不會故意拖延時間,
“我在焦灼中挨到天黑,我的秘書回來了,帶回了好消息:德化縣衙蓋上了官印。太好了,‘必須在星期六之前蓋好公章’的通牒式警告起了作用。
“我次日即去拿到蓋好縣衙官印的一式多套契約送交九江府審核批準。誰知道九江知府給我設置了一個障礙,說要進一步調查核實,看看到底有沒有人反對這件事。
“我先是快速擬寫了一份申訴書派秘書送去,緊接著自己奔往九江府衙,用各種嚴厲的語言,對知府進行威脅和震懾。知府幾個小時后就差人告訴我:沒有人反對了。
“全套契約在潯陽道臺府通過和蓋章,是最后的程序,在這個環節,我們取得了完全的勝利,我并且為那些被德化縣衙無理抓捕和關押的朋友們伸張了正義,提出了官府對他們進行賠償的要求。
“我明日將把廬山土地契約拿到英國領事館登記備案,然后把全套契約的正本送到匯豐銀行保管。
“約翰,回顧一下吧!這項偉大的購地計劃,一開始很難看清楚頭緒。九江幾乎所有的鄉村紳士們,都知道我的這項購地計劃,潯陽道臺府以下的官府成員,也都知道這項計劃。長期的運作,消釋了反對的力量,幾乎所有的人都漸漸地認可了。
“九江的各級官府,在契約押蓋官印之前,都進行過調查,由于確實沒有人提出反對意見,所以最終才獲得通過。
“我的成功,我們的成功,得益于以下幾個有益的因素:首先是日清戰爭之后,大清朝廷頒布了對外國人有利的詔令,盡管詔令中有些條款內容我并不知曉;其次是總理衙門通過江西布政司對潯陽道臺府發有諭令,潯陽道臺二府曾經影影綽綽地告知我,總理衙門專為英國人李德立購買廬山土地一事,要道臺府穩妥地辦好;其三,得益于德化縣衙在這件事情上的違規操作。
“我和縣衙打交道不止一天,不止一月,也不止一年。這個縣衙,從知縣到衙役,都知道李德立不是一個可以簡單對付的角色。我抓住了道臺二府隨我到縣衙交辦地契事宜的絕對優勢,要求知縣定時蓋好官印,震懾力度不容小覷。知縣的思維被我‘規范’到有利于我的方向了。
“約翰,你什么時候過來?可以邀請漢口的朋友們一起過來。假如天氣好的話,在我這里度過一段時間的假期,將是極為美好的時光……”
022
次日早餐后,李德立即攜帶一式兩套完備的地契前往英國領事館備案。
領事赫伯特·布雷迪極為高興,說:“真是太完美了!這件契約,是我職業生涯中見到的表述最為清晰的契約。這件契約開創了一個很好的先例,在今后的工作中,我們可以充分利用和借鑒這一契約。”
領事館拍照、注冊,之后,李德立告辭領事,出了領事館,直接到租界的匯豐銀行九江機構,辦理了契約保管手續,將契約存進了銀行的保險柜。
曠日持久的廬山土地斗爭終于結束了,但這才只是更加復雜和艱巨的斗爭的開始。
大清治下的官員和百姓都比以前對外國人友好了。官府和官員,接到的有上司的諭令,百姓則是在長期和“洋人”打交道的過程中認識和理解了外國人,尤其是像李德立這樣的傳教士。
遙想數年前的夏天,李德立剛到中國的時候,大清朝廷的閉關鎖國政策正發揮在興頭上,絕大部分中國人也從來沒見過藍眼睛白皮膚的外國人,蜂擁而至地看新奇,記得第一次在鎮江一座單薄簡陋的大棚屋中講道,整個屋子里怪味彌漫,極為濃郁,超過腐爛的動物尸體和污穢物所散發的惡臭,讓人難以忍受。
四面透風的大棚屋,也散不掉持續產生的惡濁氣味,讓人的嗓子和食道受到不良刺激,空空如也也要朝上翻涌。
細看一個個的中國人,觸目可見身上布滿嚴重的疤、瘡或各種顏色的傷口。他們不知聽誰說的,希望來到“聽道”的地方,獲得藥膏涂抹。
聽完布道之后,中國人圍過來,觀賞李德立的長相和穿著,討論他的衣物和靴子。李德立沒有怪罪他們身上的不良氣味。
缺乏營養,非常痩弱,疾病得不到治療,不是中國窮人的過錯,是統治者的極度腐敗,是統治者的高層設計,讓他們疲于生活,難得溫飽。
如果說中國有衛生保健的話,僅少數特權階層能夠享有,多數人是無緣的。
李德立接受感召,到遙遠的東方來傳布福音,是想從精神上使人們得救,到了中國之后,他發現人們需要從生活上得到幫助。
他和前輩圣工李提摩太的思路非常一致。在自然災害面前,先賑災,后傳教;在一般年份,先從生活上關注、關心,再將福音送給人們。李德立是這樣認識和這樣行動的。
領教了長江邊上的火熱氣候,也看到了中國人和西方人的貧富差別,他發現并考察了上天賜予的廬山,產生了在廬山上建造避暑居住區的想法。
如果一個地區生活大量的西方人,就意味著他們每天、每周都會有大量的消費,客觀上“養活”大批本地人,使他們通過為西方人服務,得到報酬,過上較好的生活。
李德立為自己的信念進行了長期的艱苦的“斗爭”。斗爭,是的。
得到勝利消息的約翰·阿奇博爾德對漢口的朋友們說:“李德立通過斗爭獲得了廬山上的土地,他獲得的勝利是任何人都不可能做到的,所有在長江中下游地區生活的外國居民,將得到良好的居住和生活,都應該永遠感謝他。”
阿奇博爾德在自己的日記上寫道:“我從來沒有見過另一個人像李德立這樣做,只有李德立才會如此堅持不懈,他所遭受的各種各樣的挫折,都沒有能阻止他在廬山上購買土地的激情。
“李德立完全了解本地人的想法,加上他的十分流利的華語,使他很方便地與中國各個階層的人打交道,并入鄉隨俗,按照九江當地人的交易方式解決問題。
“在購買廬山土地的漫長的斗爭中,在整個交易活動中,李德立有什么欺詐行為嗎?不,不存在欺詐問題。因為每一步都不是秘密的,每一步都幾乎是向所有人公開的。
“是中國的本地官員建議李德立,去廬山上尋找,看看有沒有無主的山頭和山沖,以換取九峰寺山坡上的荒地,來終止漫長的看起來沒有盡頭的訴訟。
“作為李德立的知心朋友,據我所知,李德立花費了一定數量的錢財。
“有些人可能會把李德立這種花費錢財的方法指責為‘行賄’和‘腐蝕’,但我要為此進行辯護。這些是中國人自己也常常采用的方法。
“從遠古時期起,中國人就知道這個,只是在達成這類條款的方法上與外國不一樣罷了。
“需要一個人為另一個人做事情的時候,后者沒有這份義務,因而他就需要獲得酬金。當提出來要別人做事情后,酬金便產生了,也叫做費用。
“中國人希望預先得到的酬金,也可以叫做賄賂,或者收買,其實無論怎么形容,都是一回事。在外國的行業中,也有類似的做法。律師在接受某些案件之前,會收取聘請的定金;醫生保證病人健康,也會提前按約定收取一定比例的費用;甚至站在布道臺上的神職人員,在布道前也會收取薪酬。
“所有這一切,在各國都一樣,只是不稱作賄賂罷了。
“當然了,李德立自始至終沒有親自送出去一分錢,所有的一切,都是通過當地有能力的人,睿智而小心地進行的。
“我可以打賭,李德立沒有出售土地換取經濟效益的想法,他僅僅是要為居住在長江中下游平原的傳教士家庭,以及由于酷熱而生病的奄奄一息的人們,努力為他們提供一個地方,為他們在漫長的暑期,避開難以忍耐的悶熱天氣,提供一個避暑和康復的地方。”
約翰·阿奇博爾德帶著沃爾特·密爾伍德,兩個人很快來到了九江。
李德立和《新聞報》記者多麗絲在租界的酒店迎接他們,由于還不到用餐的時間,幾個人飲用咖啡,就廬山上的土地興奮地交談。
“在整個購買廬山土地的過程中,很多事情可能要遭到批評。”李德立感嘆地說,“有很多次,我對地方官員的態度,是專橫跋扈的。但是,要從早日實現購地目標的角度來看,采取那樣的態度,是正確的。假若自始至終,向他們卑躬屈膝,絕不可能讓我們的宏大計劃向前推進一寸。”
“是的。”阿奇博爾德說,“這出戲,這出又長又大的戲,只有你一個主角。主角沒有別的人,只有一個,就是你自己。沒有人配合,你需要那樣演。”
“我花費了不少的錢。比如,請鄉紳們吃飯,給予他們酬金。從某個角度來說,是我播種了美元,它產生的效能,推動了事情的進展。然而,這,是在這個地方,所能做到的最好的方法。”
多麗絲說:“李先生善于跟中國人交朋友。數量眾多的中國朋友,幫助了李先生。”
阿奇博爾德說:“現在太好了,廬山上的土地,你的領地,它比九峰寺的荒地,不知大多少倍了。”
李德立說:“那片土地,依照我們以前的議定,名字就定作‘牯嶺’了。長沖谷,叫‘長沖’好了。牯嶺,諧音英語單詞Cooling,一下子就讓人聯想到涼爽舒適了。”
多麗絲說:“非常好。這個名字有一種預期作用,即在暑期,能把人感覺到的難以忍受的酷熱涼卻下來的地方。”
密爾伍德也很贊賞‘牯嶺’這個名字,說每一個人都會對它寄予厚望。
李德立說:“這個名字,對于不懂英語的中國人來說,沒有障礙,還很有趣,像牛一樣的山嶺。而對于那些不懂華語的外國人而言,這個名字也比較好發音。英語的意思既好,拼讀起來更沒有什么問題。”
李德立對多麗絲說:“我阻擋過你多次,不讓你報道廬山購地的事情。如今可以考慮報道了。把‘牯嶺’這個名字響亮地報道出去,讓人們都知道吧。”
多麗絲說:“好啊!報紙上發出的文字可能不是很多,然而我一定要把長江、把廬山、把牯嶺、把長沖的故事,好好寫出來。”
“在廬山購買土地,一個富有誘惑力的故事;在牯嶺建造別墅,眾多人的美好的期待。”李德立說。
阿奇博爾德和密爾伍德表達了在牯嶺建造別墅的迫切意向。
在與李德立的討論中,阿奇博爾德得知在廬山土地的獲取過程中花費了不少的錢,于是當即果斷地付給李德立土地定金一百五十美元,又以銀票方式預付廬山房屋建設款八百五十美元。這個大數目的定金,是對李德立的巨大支持。
其實,富有能力的、受人尊敬的阿奇博爾德先生是李德立的堅強后盾。他的在英國、在中國的英國人中間的影響力,也總是能夠轉化為李德立的動力。
阿奇博爾德關注廬山。他的最小的孩子罹患了致命的疾病,教會的幾位大夫都說,除非把孩子帶離炎熱的漢口,否則是會喪命的。可是,能把孩子帶到哪里去呢?
還有漢口路德教會的阿巴漢姆與他的孩子。由于漢口極度炎熱,阿巴漢姆在前一年失去了一個孩子。
主教格拉弗先生好心地把阿奇博爾德和他的孩子安排在廬山山腰的教會的房子度夏。
阿奇博爾德和阿巴漢姆的孩子住在山上的房子里,得到了康復。這個經歷告訴阿奇博爾德,為自己在廬山上找到一塊建房的地基的必要性和緊迫性。
他在廬山上四處尋找,千方百計地和當地人磋商。
廬山當地人害怕衙門的官員,無論如何也不敢把他們的部分財產賣給外國人,阿奇博爾德經歷了數次失敗,最終也沒有能夠成功。
李德立做成了獲得廬山土地的大事情,阿奇博爾德他們將因此獲得山上的居住權益,故而非常贊賞李德立為所有外國人服務的善意和在這件極為難辦的事情上的堅持。
李德立說阿奇博爾德和密爾伍德:“非常感謝你們的令人歡欣鼓舞的意向。我向你們保證,假若更多的人直接帶現金來,會非常受歡迎。”
飲完咖啡之后,由于在座全是英國人,大家就來了一頓純粹的英國餐:惠靈頓牛肉、牧羊人派、倫敦炸薯條、甜菜根沙拉……只有酒是鄰國的,荷蘭葡萄白蘭地。
這天,還有一個議題,也是李德立早就籌劃過了的,在租界和廬山腳下,開設“牯嶺公事房”,組織設計師工作,接待修建別墅的人。
李德立希望阿奇博爾德他們在九江停留的幾天里,上山一趟,不是為了觀賞領地,而是勘察上山的道路。
面積巨大的領地到手了,開發建設即將提上日程。砍柴人、燒炭工踩踏出來的小路,極其窄狹,有的地方僅容一人拉著山藤跨越過去,擴修路道,加寬鑿平,就是必須而且緊迫的了。
誰知道天公要人休息,第二天下起了雪。起初是細小的顆粒,撒落下來,上午還沒過去,變成了不大不小的雪片、雪花。江邊和城里如此,廬山上可想而知,無法攀登行走,而且茫茫蒼蒼,幾乎沒有什么能見度。
估計三五日無法登山,阿奇博爾德和密爾伍德又停留了一日便告辭九江,乘江輪上行,回漢口去了。
李德立不會為雪天所困。他掩抑不住滿腔熱情,在雪中乘著轎子奔走,租借房屋做開發公事房,挑選人員進入公事房工作。
獲得巨大的廬山牯嶺和長沖地盤,當然是李德立的動力所在。
因九峰寺絆藤坡荒地交易被捕的朋友們,盡管還沒得到賠償,但全都獲得了自由,也讓李德立心理上得到了從來沒有過的輕松。
李德立在面對港口的貨棧旁邊租到了一處房屋。那是貨棧的管理用房。
由于港口擴大,原先貨輪停靠的地方移到了遠處,貨棧也向遠處延伸建設,有了新的管理用房。舊的管理用房離客輪停靠區較近,恰是李德立需要的。
雇人清掃、粉刷,擺設公事案,接待座椅,購買了筆墨紙張。
請木工制作了一塊巨大的匾額,上書“廬山牯嶺公事房”幾個紅色的大字,懸置于門首。在船艙的客人、走在橋板上的、來到岸上的客人,老遠就會看到。
使用紅色寫大字是萬啟勛建議的,說紅色既招眼,又辟邪。
李德立用斯帕漢姆和班奈特兩位朋友為港口“廬山牯嶺公事房”的主管和辦事人。
斯帕漢姆家中曾經有病人受到李德立的特別關照,讓出獅子庵附近的木屋給他們居住避暑,病人得以痊愈。班奈特是法國加萊人,一位年輕的傳教士,在衛理公會,為上帝做工。
廬山下石門澗的澗口村,是李德立計劃中的上山道路的起端,在村頭選擇租借了一片地方,建造一座大木屋,叫做“牯嶺長沖公事房”。
建造大木屋需要一些日子,在公事房負責和工作的人可以提前選擇聘請。李德立聘請萬啟勛和胡昌傲為正負主管,聘請樵夫劉四為辦事人。
萬啟勛的塾館,由于他的坐牢丟失了生員,“牯嶺長沖公事房”的筆墨之事估計會很多,適合他來做。
胡昌傲,在李德立購買絆藤坡荒地時就要為李德立制作界碑,沒有落實。如今牯嶺和長沖需要數量更多的界碑,胡昌傲已經安排石工在打造了。
劉四斗大的字不識一升,李德立給他的一天的工酬銅板,相當于砍兩天的柴賣到的錢,最是興奮,時不時也學著揚頭甩一下辮子了。
下雪天,石門澗村頭建設木屋的工地沒有停歇,十來個人在干活。
李德立坐轎子來查看,看到劉四也在雪地里扛木料。問萬啟勛和胡昌傲呢,劉四說,他們去澗里看一些大石板,預備抬來,趁著屋架還沒有扎起,先放進屋里來。
過了一會兒,萬啟勛回到工地,李德立詢問情況。
萬啟勛說,由于木屋的選址在一片石坡上,胡昌傲調來兩個石工平地基,平了半天,石工說,把高的地方鍛掉很難,倒不如抬來一些石塊,在房屋的后半部墊起一個平臺,還省點工。正要向您匯報這事呢,老胡帶著石工先去看一看石塊。
李德立覺得石工的建議是可行的,就說:“你們的想法不錯。”
界碑是在山上做的,順著長沖溪走上去,在離牯嶺不遠的溪谷,選用片石打造。一英尺寬,三英尺長,六英寸厚。最上方是華文的“李德立”三個字,下面是英文的“Edward Selby Little”,沒有另外的其他字樣。
胡昌傲說,他在山上搭建了工棚,石工在棚下工作,不受雪天影響。
風雪不大,但斷斷續續,整了三天。三天后,李德立在他的九江印刷所校勘《傳教者》,坐得久了,到院坪活動活動筋骨。雪后初晴,光線耀眼,不惟天地亮堂,空氣也十分清新,予人以空前美好的感覺。
站了一會兒,由不得回顧多年來的土地斗爭,不也像長期陰霾和漫天風雪之后,見到晴朗天日一樣輕松愉快嗎!
哦,他忽然想到,應當宴請潯陽道臺府的官員們。
于是,命令印刷所制作請帖,定好日子,在裕富堂設宴,款待,致謝。除潯陽道臺府的官員們之外,還有相關的朋友們。
宴會這日,李德立雇用了三十多頂轎子,接送客人。
戴浩臣早早地坐在宴會大廳的入口處,專管簽到之事。戴浩臣收到了客人帶來的二十六封賀信。收到了赴宴的人每位付出的六十文到一百文的賀禮。
當然,李德立主辦宴會的花費也是挺多的,不說菜肴和酒水的錢,單是付給近百位轎工的酬勞,數額就不小。
宴會開始,李德立對府臺、二府和道臺府所有的官員,表示誠摯的感謝,對在廬山土地交易中,操心出力的朋友,表示誠摯的感謝。
酒過三巡之后,進入朗誦賀信的環節。戴浩臣滿腔熱情地朗誦官員們的賀信。
到底是九江級別最高的官府,官員們的文化水平也令人仰視。信文辭章,極盡美譽。說李牧師、李會長開發山地,乃賢人之思,圣人之舉,廬山有緣,得吉星高照,九江有幸,得洪福齊天,祝賀李牧師、李會長好運長久,好事興隆,無阻無礙,順水順風!
大家鼓掌、禮贊。美酒佳肴,盡情享用,自由發言,繼續奉承。
有的人說:“李牧師年輕有為,宏大構想,震驚當世。”
有的人說:“此乃我們中國人不敢思不敢想的事情。中國人至多購買田園一處,或者建造宅第一方,足矣。一座山頭加上一道河沖,不敢想象,不敢想象。”
有的人說:“廬山即將得益于李牧師的大手筆開發,幸哉幸哉!”
有的人說:“九江之有廬山,將為世上出品一山鎮美居樣板,樂哉樂哉!”
官員們的高級文化水準,使宴會的氣氛呈現出甜酸交加的味道。不像老大粗一派,胡吃海塞,求飽貪醉,粗話連篇,令人皺眉。
這場宴會,是對李德立得到牯嶺和長沖土地進一步的肯定。宴會后,別說德化縣衙,就連九江府衙也都知道洋人李德立得到廬山是“大官府”支持的。
次日,李德立給自己在劍橋大學的英國同學和德國同學發電報,請他們推薦英國和德國的環境建設設計師,依據英國建筑師霍華德提出的花園城市概念,來設計牯嶺、長沖花園居住區。
從租界郵局出來,路過租界商店,看到禮品柜里的商品,忽然想到應當買件禮物送給潯陽道臺二府盛富懷先生。
挑來挑去,挑了一套法國產的銀質茶具。茶具,是中國人、九江人喜歡的物品。好,買下。
再挑一種吧?卻挑不出來。詢問店員,店員說,現在最時髦的是電鈴,進了一批貨,很快賣完了,新的貨物,快要離開上海,從江上趕來,估計三五天就可以來買。李德立決定,改日再來買一套電鈴。
先把銀質茶具送給二府。在戴浩臣的陪伴下,這日午時,到了盛富懷的家。
盛富懷收到茶具,非常開心。他說:“其實我在廬山土地的交易中,并沒有具體做什么,只是作為主管外事的副官,受道臺委托,代表官府處理此事。也就是說,我充當了李牧師和道臺府之間的橋梁而已。”
李德立說:“是的,一邊是我,另一邊是道臺府。處理這件土地交易,給您帶來了很多麻煩,我是在表示我的尊重和敬意。”
過了幾天,李德立到租界商店,買到一套電鈴,又送給了盛富懷。
盛富懷非常友好,跟以前一樣彬彬有禮。而且,這個人,官場作風也比較直率。李德立確實對盛富懷存有很好的印象和感覺。
盛富懷說:“李牧師,讓您破費,我很不好意思。”
李德立說:“我送給你的小禮物,都是非常普通的日用品,非常普通。我愿意結交您這樣的朋友,不是您以前為我提供了多少方便,而是對您的人格和作風的贊賞。是的,贊賞。”
公元1895年,清朝光緒二十一年,元月二十五日,李德立收到阿奇博爾德詢問和問候的信,阿奇博爾德在信上告訴李德立,他身邊已有六七位朋友有參與廬山居住避暑的美好愿望了。
李德立當即回信,表示十二萬分的歡迎。告訴阿奇博爾德,“我剛才把一套小巧的電氣設備作為禮物送給了潯陽道臺衙門的二府。前幾天我宴請了潯陽府的府臺和他們的部下,他們帶著二十多封賀信和禮金赴宴。我除了宴會花銷,還雇了許多轎工,得付給他們苦力費。
“我設計了各種調查問卷,向很多石工、木匠、制磚人咨詢,比較價格和做工的快慢,掌握他們的產品質量和工期。
“約翰,你的輪船公司現在是不是很忙?你能和朋友們來九江嗎?我們可以一起勘察道路和大致劃分牯嶺、長沖的居住片區。”
023
阿奇博爾德、格雷和密爾伍德幾個人來到了九江。
休息了一日,李德立和他們一起登山,任務是勘察通往牯嶺的道路。隨行者,有李德立的秘書,兩個攜帶食物和干糧的九江印刷局的青年工人。到了石門澗“牯嶺長沖公事房”的工地,邀請了劉四。
秘書帶著紙張和蓄水鋼筆,便于畫圖和寫字,做記錄。
從“牯嶺長沖公事房”的工地出發,順著長沖溪邊向上游走了一段路,到了李德立他們以前上山考察經過的烏龍潭下。
再往上走,便是樹木交翠、葉蔭掩映的深澗,綠森森的大水潭、小水潭,以及從石巖上瀉下的瀑布。瀑布被巖石分成五六片,有似豎琴,日夜奏樂不停,非常優美,但是若論行走,苔蘚崖谷,松蘿石經,便不盡人意了。
于是,不走澗谷,轉而向左行進,選擇相對平緩的山坡小路。
這條小路,是李德立他們上次考察長沖和牯嶺之后下山的道路。
跟著樵夫劉四,盤盤繞繞,多走了許多路程,但坡度均可接受。秘書在每個大轉彎的地方都繪制了簡圖,在圖上做了標記。
選擇一條道路,整修、加寬,使之成為上山的主要道路,相對平緩是第一要求。長沖的下游,澗谷狹窄,瀑布較多,不如這邊的道路,雖說繞彎多,路程較長,未來整修、加寬之后,會好走得多。
走了約摸六七華里,甚至更多,劉四說:“還沒有上山呢。上山,那才好一個難走。”
來到劉四所謂“上山”的地方,確實開始變陡了,得仰著脖子朝上面看。
這日天氣晴好,一路上沒有云霧遮攔。但此時朝上看,即便是寒冷的冬春季節,也似乎有云霧在上面融溶,不像夏季的云霧那樣濃密到咫尺難以辨物的程度,但又遠又高的地方,還是頗為深邃的。
秘書說:“這樣看上去,路的彎彎沒有很多很大,坡度倒是真的不小了。”
李德立讓秘書在圖紙上給這個地方做個特殊標記。“A。標注為A點吧。這道坡走上去,那個地方,標作B點。”
劉四說:“我們都不上去的。砍柴、燒炭,都不上去的。”
“砍柴、燒炭,你們就在這個地點以下?”
“對呀。下面山柴很多,哪個憨里憨包地爬到上面去?還得往下背,往下扛。”
李德立說:“我們上次就是從這條道下來的。我以前也從這條路上去過,確實費勁,很累。”
阿奇博爾德觀察之后說:“坡度大。跟我們剛才走過的路相比,坡度大多了。雨雪天走起來會打滑。”
“滑。”劉四說,“雨雪天,好一個滑。滑倒,掉崖,我那年就是。李牧師救了我。”
“記得你是受傷感染,發燒頭暈,摔到崖下的。”李德立說。
“是。我們跑山的人,窮苦啊,沒有錢求郎中。”
李德立說:“如果確定了這條路作為上山的主要道路,這個A點往上,必須得做臺階了。否則雨雪天是沒法行走的。需要做很多臺階。”
阿奇博爾德問:“從這個A點往上,這個坡度,得走多長?”
李德立說:“根據我以前的攀登經驗,大約有兩英里,垂直高度也大約有……近似于一英里吧。做臺階,恐怕得超過千級。”
格雷和密爾伍德都驚嘆地說:“角度好陡啊。”
“沒有人上到高處去。高處太難走,不是好地方。”劉四說。
李德立的秘書說:“不是好地方,那說的是以前。從今往后,是好地方了。李會長的開拓,會改換廬山的面貌,上面會有一個花園山鎮,像九江城一樣,什么都有。最關鍵的是,山上涼爽。牯嶺,意思就是涼爽。”
道路勘察隊走過A點,攀登陡坡了。往上走,不但山道變得僅可容足,而且也有存留的雨雪了。有時候,需要扶住旁邊的樹木,抓住垂掛在兩邊的山藤,謹慎上行。
花了大約半個時辰,將近一個小時的光景,走到了長坡的上面。人人氣喘吁吁,個個滿頭冒汗。回望來路,卻又是難辨深淺了。
李德立讓秘書繪圖,在圖上標注B點。
劉四說:“好一個難爬。砍柴、燒炭,誰也不會上來。”
“能一口氣爬上來的,都是好漢。我們都是好漢,爬山的好漢。”李德立說,“從A到B,這段山路,如果起個名字,不妨就叫‘好漢坡’。將來修好臺階,也可以叫‘千階坡’。”
眾人皆表贊成,說“千階坡”不錯,“好漢坡”更好,既通俗又雅致,既有江湖豪邁,又有男子意氣。
“那它就是‘好漢坡’了。”
于是,秘書大筆一揮,把AB兩點之間這段陡坡的名字“好漢坡”標記在了圖紙的頂端。
阿奇博爾德說:“好漢坡,不光考驗爬山的人,馬上就要考驗修路的人了。得有好漢出錢,好漢開采石頭,好漢運輸,好漢鋪裝,是不是啊!”
密爾伍德和格雷道:“要說修路,好漢坡這一段,沒有A點下面的道路長,難度是A點下面那段路的很多倍。”
“A點下面,擴寬就好了。好漢坡必須鋪裝臺階,以保障特殊天氣的行走安全。確實是個大工程。石頭,承接工程的人得去兩邊山上開采,他們要計算怎么運輸最省力,效率最高。”
走到了相對平緩的高山平路上,走到了上次下山經過的一處高山湖泊。他們坐下來午餐。攜帶食物和干糧的青年工人終于可以卸下負擔,分配給眾人了。汽水、牛肉、面包,勞累和饑餓使得它們的滋味分外可人。
湖形有如一把小提琴。周邊結著薄冰,中間的清水如鏡面一般,映照出崢嶸的冬林,圍抱的峰嶺,清素雅致。
吃喝之后,人又精神了許多。離開B點繼續前進,山路也略顯平緩,走上牯嶺,就愈發平坦了。只是雪沒有融化,白皚皚的。
走了老遠的距離,到了黃龍寺廢墟。
密爾伍德和格雷詢問四千五百華畝土地的邊界,李德立遙指幾個方向,告訴他們,說:“這個黃龍寺的廢墟,在牯嶺南邊的一個位置,廢墟南邊和東邊,是長沖。可以說,黃龍寺廢墟,在四千五百華畝土地的中心。你們看牯嶺,看長沖,這么大的山頭和山坡,能修建多少避暑的住宅啊!”
阿奇博爾德提議李德立說:“需要一個公司,來辦理事務。”
“對。需要公司。”李德立說,“我在考慮建立公司,牯嶺開發公司。”
“有了牯嶺開發公司,才好做地產、房產事務。”
李德立說阿奇博爾德三人:“是的。你們實地考察,看了牯嶺和長沖,大致可以選擇將來的住處了。可以向自己提問:是牯嶺好,還是長沖好?”
哦,朝南邊的長沖溪谷看去,發現了胡昌傲搭建的草棚。兩座,在灌木間,由于棚頂覆蓋著白雪,半天才被看出來。
李德立說:“那里應該是胡昌傲的石工,在打造界碑。路不好走,我們就不去看了。”
問劉四,還有沒有比今天上山來的路更好走的路,劉四說沒有了,這樣長的路很少的。
李德立說:“時光不早了,那就順著來路回去。”
殘冬初春,天黑得早。眾人在天黑時回到石門澗的“牯嶺長沖公事房”工地,在胡昌傲臨時借用的民居中休整。
“抓緊時間修通這條上山的道路是第一件要事。”阿奇博爾德說。
“如果沒有比較好的上山的道路,我們的牯嶺、長沖,可能會長期擱置,毫無價值。”李德立說,“資金問題是目前面臨的最大障礙。或許我只有一個辦法可以實行,就是賣掉一部分地產,這樣,既可以填補此前的費用支出,也可以為牯嶺小鎮的前期設施籌措資金。前期建設中最重要的項目,就是修路,修通上山的道路。”
阿奇博爾德說,賣掉一部分地產,不是最好的辦法,他會盡快把預付的款項轉過來,回到漢口,再動員一些朋友,能再收取點預支款,就可轉動開了。
負責山口公事房的戴浩臣、萬啟勛,在附近的飯店安排了眾人的晚餐。
山下大路口的飯店,風格淳樸,飯菜實惠,價廉物美的是還有九江著名的糯米酒。
萬啟勛介紹,附近的村莊,保留著最傳統的手工釀造糯米酒的工藝。
好稻谷,出好酒。九江是種植糯稻的好地方,廬山也有清涼甘甜的泉水,山下的村莊,有古井,古井水通著上山的泉,井水清冽,冬暖夏涼,好米好水才能出好酒。
人們選擇優質糯米為原料,浸洗、蒸熟、淋凈,然后是搭窩,當地人叫打窩,就是加入小曲種,讓它發酵。在發酵階段,多次加入以前儲存的老酒,酒味濃郁時,連水帶糟,貯進大缸,以泥巴密封后,發酵六個月。
六個月后,打開大缸,濃香醉人。這時候,擠壓,過濾,過濾后的酒液,經過澄清,裝進潔凈的大缸存放。時日愈久,顏色愈深,甜度愈高,酒性也愈平穩。
戴浩臣介紹,封缸陳酒源于晉朝,興于唐朝,按照西方人的科學觀,有人測算過它的度數,酒精含量在百分之十五上下,屬于低度釀造酒,放心飲用,不會由于攝入酒精過量而難受。
九江糯米老酒,“凝稠成珠,潤瑩欲滴”,色澤澄清明澈,入口甘甜如蜜,芳香悠長。眾人品飲之,果然非常好。
據說在唐朝的時候,晚唐元和年間,這種酒,人們還不知道擠壓和過濾,連水帶渣,混在一起,稱作“醅酒”。
萬啟勛說,被皇帝貶逐到江州的官員白居易,就作過這樣一首詩: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也是這樣的季節,也是這樣的日子,天氣陰暗,要下雪了,能喝一杯嗎?
新釀的酒,浮著酒渣和泡沫,顏色微綠,細小如蟻,稱作“綠蟻”。那時候的糯米酒,不過濾,是粗糙的濁酒。紅泥小火爐,卻是小巧精致。
窗外暮色低垂,風雪將作,一派肅殺黯淡,屋里家酒新成,方沏進盞,爐火已生,濃濃的暖意,讓人渾然仿佛身在三春了。
戴浩臣說:“說起白先生的詩,還有一首:新雪對新酒,憶同傾一杯。自然須訪戴,不必待延枚。陳榻無辭解,袁門莫懶開。笙歌與談笑,隨事自將來。”
萬啟勛笑道:“這個有意思。詩中有個典故,故事,就是‘訪戴’,訪問姓戴的朋友。”
“哦,姓戴?”李德立說戴浩臣,“是你的一家人,古時候的戴先生。有意思,講來我們聽聽。”
“王子猷居山陰,夜大雪,眠覺,開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詠左思《招隱詩》,忽憶戴安道,時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經宿方至,造門不前而返。人問其故,王曰:‘吾本乘興而行,興盡而返,何必見戴?’”
萬啟勛古聲古氣地講了這個“雪夜訪戴”的故事。李德立的秘書是中國人,聽得發愣,劉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幾個西方傳教士、企業家更是霧漫眼前,不知所云。
萬啟勛用俗話解釋了:“說是東晉時期啊,名士王徽之,冬天的雪夜,忽然興起,乘著小船,去造訪友人戴安道。戴安道住得很遠,在剡溪地方。船行至天亮,到了,王徽之卻興頭盡了,吩咐舟子:‘返回’。問他原故,他說:‘我乘著興致出訪,興致沒有了就返回去,何必一定要見老戴呢?’”
“他特別尊重自己,尊重‘我’的本心。”李德立說,“這樣的人,活得不受拘束。”
戴浩臣說:“在中國文人中,這樣的性格叫做‘放達’。文人們崇尚這個,以此為榮。真正能夠做到的,或許只有這個王徽之。白居易也有句子:‘笙歌與談笑,隨事自將來’,但是畢竟,是自我的設計,而王徽之,是隨性的行動。”
“非常有趣的是,白居易被貶逐的地方,正是江州此地。說不定,他飲酒作詩,就是在廬山腳下,這個山莊呢。”
飯店的老板出來見客,大家夸獎他的酒,他頗有興致地吹噓,這種酒“好有古意”了。
說是從前哪,西天王母在瑤池中做“蟠桃盛會”,設宴款待各路神仙。咱們九江的“土地”也去了。
九江土地神前赴蟠桃盛宴,順手帶了一缸糯米老酒,駕起云頭上天去了。
宴會上,珍饈美味,佳肴異果,玉液瓊漿,樣樣齊全。西天王母得意洋洋,請下界的神仙們大吃大喝。酒過三巡后,九江土地想起自己帶來的糯米酒,欲請王母和諸神品嘗,便令侍從打開來。
糯米酒缸一開,頓時濃香滿堂。你一碗,他一碗,一搶而光。王母的玉液瓊漿竟被冷置一旁,無人問津。
王母看到糯酒勝過了仙酒,覺得大失面子,十分生氣,又惱又羞之下,命令土地神把九江的糯米老酒全部封起來,誰也不準喝。
九江土地神嚇得戰戰戰兢,不住地叩頭請罪。等不到蟠桃盛宴結束,急急忙忙駕云回鄉,返到人間,急令封酒,違者殺頭。
百姓又氣又恨,卻又無可奈何,忍痛將酒都封了起來。一年、兩年……五年過去了,估計西天王母也忘記這事了,膽大的人偷偷將酒缸打開。嚯!淡黃的酒變成了琥珀色,味如甘露,格外香甜。
開缸人又驚又喜,告訴好友。一傳十,十傳百,消息不脛而走,眾家紛紛啟封。土地神見西天王母確實忘了,不做追究,自己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樂得受用美酒。
從此,民間便知道醅酒要封缸,陳年得佳釀了。
阿奇博爾德說:“很美,很美。這是童話,神話。從釀造道理上說,是糖化的過程加長,發酵充分了,變得醇美了。它叫做‘醇化’。歐洲的葡萄酒,也需要醇化。如今,醇化已經成了葡萄酒釀造的一個必須的步驟。”
格雷說:“就是。將酒存進橡木桶里面,放在地下酒窖中,保持合適的溫度、濕度,保存一定的時長,葡萄酒發生非常微妙的化學反應,使口感得到改善,具有更和諧的平衡,酒的品質,得到較大的提升。”
密爾伍德說:“葡萄酒醇化,很花時間的。白葡萄酒,至少需要半年到一年時間,紅葡萄酒,需要兩年以上,有的好酒,高檔酒,甚至存放十年以上。”
“是的,葡萄酒都需要醇化。”李德立說飯店的老板,“你的故事講得很好。酒也很好。廬山上要有一個小鎮了,牯嶺花園山鎮,歡迎你到上山去開店、經營。你的土地故事和糯米老酒會很受歡迎的。”
老板欣然同意,當即到后廚,加了兩個菜,贈送給李德立他們。
阿奇博爾德上次已經付給李德立廬山土地的定金一百五十美元,和八百五十美元的建房款項銀票,合計一千美元的錢。這日晚餐,格雷、密爾伍德也都敲定了在牯嶺、長沖購買地盤建造別墅的意愿。
阿奇博爾德手下有個“購地社團”,人數和戶數很多,他又通過戴浩臣、萬啟勛向牯嶺公事房的工匠訂購了一幢木屋,在山下加工成散件,運上山去組裝,作為他的“購地社團”的公事處。
李德立為阿奇博爾德寫下了收據并一份書面承諾,答應盡可能早地拿出牯嶺和長沖的整體開發規劃,盡可能早地向他提供土地的轉讓契約。
格雷和密爾伍德表示,將很快交付款項,用于購買地皮和建造房屋,支持牯嶺開發。
阿奇博爾德他們三個人在九江停留數日后離開。
數星期后,多麗絲的關于李德立成功獲得廬山上大片土地的大幅報道見報了。《新聞報》的報道,不啻于在所有的外國人中間燃放了一顆重磅炸彈,吸引了幾乎所有的在華歐美人的目光。
尤其是西歐人,英國和法國人,北歐人,甚至中部歐洲的人,他們在氣溫不高不低的地方出生和長大,沒有領教過中華大地的驚人氣候。
冬天北部中國的奇冷尚可對付,因為歐洲有御寒的經驗,他們除了無法睡熱炕,整個壁爐并不困難,甚至中國也有的火墻,讓他們覺得挺好。
夏天中國南部和中部地區的酷熱,讓他們不堪言說,尤其是沿長江一帶,相似于鄱陽湖區的濕潤省份,人沉沒在鋪天蓋地的悶熱中,汗流浹背,根本無處躲藏。“悶熱”又往往滋養瘟疫,從另一個方向襲擊人的健康。
多麗絲發揮了她的調查式文風,將“牯嶺”報道講成了一個步步動心的故事,引人向往魅力深蘊的廬山。
隨后氣候漸漸熱了,李德立又在數家報紙上打出“沿江酷熱難耐,牯嶺出售清涼”的廣告,效果出奇地好。
李德立聘請的英國環境工程師約翰·甘迪和德國環境工程師博德·勒爾來到了九江。高手的介入,使得牯嶺長沖花園山鎮的建設一開始就呈現出比肩歐洲的高水平。
李德立建立了牯嶺開發公司暨九江房屋建造協會,自己均擔任負責人。
他購買了埃比涅澤·霍華德的書《城市的園林化》,奉為牯嶺長沖花園建設的圭臬,在牯嶺開發公司和九江房屋建造協會的會議上,在和總設計師約翰·甘迪和博德·勒爾的討論中,照著霍華德的概念和模型走。
霍華德的概念和模型,保護和改善牯嶺和長沖的環境,是上帝喜歡的。
上帝與環境同在。不管我們怎么樣,不管我們處于任何一個環境,都有天主的佑護。神比我們更清楚我們的環境,也更知道我們的需要。
所以,不管我們是否祈求,慈愛的天父都會憐憫和慈愛地幫助我們,拯救我們,引導我們去尋求環境建設的方向。
耶穌曾說過:你們哪一個蓋一座樓,不先坐下,計算花費,能蓋成不能呢?恐怕安了地基,不能成功,看見的人就笑話他說:這個人開了工,卻不能完工。
建造普通的房子,尚且要這樣的謹慎;何況我們照著《圣經》的激勵,改善和建造一大片新的環境,豈不更加要認真嗎!
今日的建造,倚靠神,未來的看守,也要倚靠神。建造和看守,兩相并重,缺一不行。將要開始宏大的工程,必要努力克盡建造和看守這兩大本分。
阿奇博爾德的第二筆八百五十美元銀票也收到了。
李德立很慎重,即使他投入資金過多,家庭生活變得拮據了,也沒有隨意使用阿奇博爾德轉來的錢。他用這筆錢在匯豐銀行建立了一個房屋專用賬戶,然后使用其中的一部分,大約一半,購買了一批木板,向木屋的承建商預付了一筆定金,還余下幾百美元做備用。
牯嶺長沖清涼別墅區的未來,在漢口的外國人中反響最大,李德立通過阿奇博爾德,與漢口的一家房產公司建立了業務關系,使之成為牯嶺開發公司的漢口代辦,收到了五個客戶的購地定金款項。
李德立非常看重這五個朋友的“先機行動”。他們是拉姆塞先生、弗瑞德先生、約翰先生、勞巴先生和潘諾夫先生。
在九江的俄羅斯人也來找李德立購買牯嶺的土地,但牯嶺開發公司暨九江房屋建造協會舉行會議時,大家對是否接受俄羅斯人客戶,表示猶豫。
024
在前所未有的忙碌中,新的一期《傳教者》出版。李德立自己做了一幅圖,放在封三上。
這幅圖是廬山牯嶺和長沖“居住區”的示意圖。
李德立做得極是認真。九江的基督教會各個分會安排了一次聯席會議,他想在這次聯席會議上派贈這一期雜志。
在一般情況下,每過三年,他們要舉辦一次聯席會議,議題不一。歡迎三年中新來的傳教人員,表決如醫院、學校、企業等重大建設事項的實施,等等。今年這次聯席會議,大家想讓李德立講一講獲得廬山土地的經過。
但是,九江傳教士聯席會議收到了鎮江傳教士聯盟委員會主席的信,要求聆聽李德立“如何獲取牯嶺地產”的演講報告。接著又收到了漢口、蕪湖的同類信件。于是,在九江聯席會議上的關于牯嶺地產的報告就推遲了,留待將來安排一次覆蓋長江中下游地區多個教區的大型演講會。
李德立很高興地接受了九江和上下游各地的意見。
同意做一次演講報告的要求,有幾個原因。
首先,涉及廬山土地的案件曠日持久,社會上有很多誤解并四處傳播,影響不好,必須予以澄清。
其次,關于廬山牯嶺長沖的土地,很多人有購買意向,但是他們提出的問題,沒有第二個人可以回答,必須由李德立來說明白。
另外,有人寫信來,想在牯嶺長沖建設“受歡迎的療養所”,這類非個人居住的建設項目,牯嶺開發公司暨九江房屋建造協會還沒有拿出意見來。
要在覆蓋長江中下游地區多個城市教區的演講會上講清楚這么多的事情,必須經過認真的準備,目前還沒有準備好。
牯嶺長沖花園小鎮建設的英國和德國總工程師,約翰·甘迪,博德·勒爾,帶著團隊在對全部領地中的“擬居”面積進行網格式劃分,一邊測算,一邊畫圖。他們做得準確,可惜劃分業務較大,還沒做完。牯嶺長沖花園“擬居”區的詳細藍圖,現時也還拿不出來。
沒有居高投影的方法把牯嶺長沖領地和“擬居”區拍攝下來,繪制出來,做圖時比例不太好把握。然而,地界已然明確,多次考察和與官方交涉,勘探、測量、標記、購買,李德立早已熟悉了自己的地盤,約翰·甘迪和博德·勒爾畫出的“擬居”區略圖他也很熟悉了,一幅示意圖是完全能夠做的。
“牯嶺長沖花園山鎮”示意圖,制個版,印刷在新的一期《傳教者》封三上了。英文和華文雙語標注。華文的標注是:“清涼勝境,牯嶺新家。”
牯嶺和長沖連在一起,整個是一片龐大的山坡。李德立根據自己的踏勘印象,參考規劃組的“擬居”區略圖,作了一幅“虎頭畫”。
為什么是“虎頭畫”呢?
看圖吧:整個領地中的牯嶺“擬居”區,渾然一大片;而長沖“擬居”區,長長的兩片,漸遠漸開,到了各自的端部,兩個地片均有向對方鉤進來的部分。
像極了一個虎頭。老虎的臉和老虎的大嘴巴。
有山民說,廬山高處,叢林深處,有老虎,甚至有人聲言似乎好像還看到過,但都沒有可信度。如今,巨大的“李氏老虎”現身在廬山上,張口吼唱,威風八面,影響力所及,不僅九江、長江沿岸、中國廣大地方,而且通過歐美各國的僑民,傳導至他們的母國,確實振奮人心了。
好了,決定暫且不講牯嶺故事,九江教區聯席會議安排的議程是,歡迎三年來進入九江的新圣工和新僑民,祈禱,讀經,回顧傳教前輩的光輝事跡,讀經,唱詩,自由交流。
九江租界俱樂部隔壁的大教堂,祈禱大廳,座無虛席。
李德立主持,他在講話中說,這是一個神奇的國度,北京有個妙不可言的朝廷。新來的圣徒、僑民,將會了解長江、九江和廬山、牯嶺,將會認識這里的百姓和官員、紳士和窮丁。
他肯定和鼓勵來到遠東的西方人,為上帝做工,為天主做侍奉,是我們今生的榮幸,為中國傳道,為黑頭發黃皮膚的人服務,是我們所有來到此地的人的使命。
祈禱和讀經之后,李德立說:“我們今天學習幾位傳教先驅的事跡。我先來講述遠東天主教開拓者、最早來到中國傳教的耶穌會傳教士,偉大的學者瑪提歐·利奇先生。”
瑪提歐·利奇,出生于意大利馬爾凱州的馬切拉塔,家中經營‘利奇’藥房,是當地的名門之一。
瑪提歐·利奇在馬切拉塔一所教會中學學習。學校是耶穌會開辦的。畢業后,到了羅馬,圣湯多雷亞學院學習大學預科,并在圣母升天節那天加入了耶穌會。
念完預科之后,利奇進入耶穌會主辦的羅馬學院,學習哲學、神學和數學。在羅馬學院,他還學會了拉丁文和希臘語,也能使用葡萄牙語和西班牙語。
學成之后,利奇獲準到遠東傳教。他是從里斯本出發的。一共十四名耶穌會傳教士,在大海上行駛了半年,到了印度的果阿。果阿是葡萄牙在亞洲的重要的殖民地。
在歐洲,在羅馬,利奇接受了許多對于印度的贊美,因而他們對印度非常神往,認為在印度傳教比較容易,也會比較愉快。可是,現實的反差太大,令人大惑不解。不過,年輕的利奇非常認真,并沒有氣餒,也沒有荒疏學習。
利奇發現,教會藏書中有關印度、日本的注釋書籍和地圖書籍,明顯的謬誤比比皆是。這使得利奇有了事情做。他做了許多筆記和勘誤。
利奇在果阿的神學院,還學習了神學專業和人文學科,學習完成后被教會晉升為司鐸。
他離開印度前,寫信給耶穌會總部,提出建議說,應該鼓勵傳教士教當地人學習哲學、教理和神學等歐洲文化,否則,耶穌會在印度的主要目的,感化異教徒使他們皈依神圣信仰的使命可能會化為泡影。
瑪提歐·利奇在這個時期奠定了教義和文化、文明相融合的傳播精神。
隨后,利奇又到交趾,傳教四年。
當時的中國處于明朝時期,閉關鎖國。在利奇他們之前,沒有傳教士能進入中國,至多可以停留在澳門。利奇在澳門學習華語。有來自日本的使節團路過,他趁機還學了一點日語。
兩年后,瑪提歐·利奇跟著神甫米歇爾·魯杰里,向中國人假稱是來自“天竺”的佛教徒,入居廣東肇慶。魯杰里起了個華文名字羅明堅,利奇起了個華文名字利瑪竇。
到了肇慶,拜訪當地知府王泮。送給知府小禮品,世界地圖,七色玻璃棱鏡,過半個小時就能報出聲音來的機械手表。
王泮是個思想活躍的人,當時中國消息閉塞,他對西方人感到新奇,對西方科技和國外遠處所發生的事情更感興趣。他給利瑪竇批了一塊地,充許羅明堅和利瑪竇在肇慶建了一座“仙花寺”,安居下來,開始傳教工作。
起初,神甫們十分低調,傳教小心謹慎。他們的更多精力都在學習漢語和中國的禮節習俗方面,以博得中國人尤其是官員們的好感和信任。
他們身穿佛教僧侶的服飾,使中國人更加相信他們是遠道而來的僧人。但是他們懸掛和敬拜的是基督的像。許多中國士人官吏,甚至僧人都來跪拜,讓他們很有收獲感。但是,從中國人的角度來講,官吏和僧人是出于禮節性的,不見得有宗教意義。
公元1584年,是明朝萬歷十二年,利瑪竇制作并印行了《山海輿地全圖》,讓中國人首次接觸到了地理學知識。而在此之前,中國人頑固地認為大地是一整塊而且是方形的。
利瑪竇向中國人解釋各種西方事物,借機傳布他們的天主教信仰。
羅明堅和利瑪竇翻譯了《十誡》、《主的祈禱》和《圣母贊歌》,以及《教理問答書》。
有中國人對天主教產生了興趣,利瑪竇便向他們派發羅明堅撰寫的《天主實錄》,以華文解釋天主教的教義。
許多中國人對《天主實錄》產生了興趣。但是,跟他們把“仙花寺”當作佛教寺院一樣,他們也把《天主實錄》當成佛教的書籍。中國人對于基督教,還沒有多少實質的認識。
公元1589年,中國明朝萬歷十七年,夏天,廣東總督霸占了利瑪竇的西式建筑,于是,利瑪竇移居韶州。而羅明堅神甫早在兩年前就已返回了歐洲。
在韶州的時候,利瑪竇曾遇到一次意外。遇上強盜打劫,利瑪竇受了點傷,但他和同伴嚇退了強盜,強盜很快被逮捕歸案。還有一個不幸是利瑪竇的兩名伙伴相繼逝世,只剩下利瑪竇一人從事傳教事業。
非常令人欣慰的是,利瑪竇在肇慶結識了小官吏瞿太素,兩人成了好朋友。瞿太素被利瑪竇的學識打動,甘愿作為弟子,跟著利瑪竇研究地球儀,學習西方數學和歐幾里得原理,幫助利瑪竇翻譯了歐幾里得《幾何原本》的第一卷。
瞿太素皈依了天主教,繼續推崇和致力于傳播西方的科學和西方文明的成就。他宣稱利瑪竇神甫帶來的科學知識必將開闊中國人的眼界,讓中國人開始放眼看世界。
瞿太素的宣傳非常有效,利瑪竇的名聲逐漸在當地的達官貴人中傳開,瞿太素的朋友們也都圍攏在了利瑪竇的周圍。
通過與瞿太素和其他許多中國上流社會人士的接觸,利瑪竇發現自己的佛教僧侶裝扮在當時的社會上并不受到尊重,社會地位也比較低下。為了更方便地與中國的官員交往,他穿起了當時儒家文人的服裝,并開始蓄發留須。
在這個時期,利瑪竇攻讀了華文的《四書》,首次將它翻譯成了拉丁文。
公元1595年,萬歷二十三年,利瑪竇受邀為一位南京官員的兒子治病,到了南京。
在南京期間,利瑪竇通過瞿太素的幫助,結交了不少名士,如葉向高、李贄、徐光啟等。當然主要還是有文化有知識的人對于他的博學多才的傾慕。
在南京,利瑪竇還跟一位三淮和尚——大報恩寺僧人雪浪進行了一場辯論。
三淮和尚被公認為智者。在辯論中,利瑪竇憑借科學性的思辨,一路領先,始終占領上風。參與辯論會的一些佛教弟子,逐漸放棄佛教信仰,成了利瑪竇神甫的弟子。
后來,利瑪竇針對那場辯論中的“泛神”話題寫了一篇論文,插入他的教義問答手冊《天主實義》中,成為獨立的一章,第七章。
在南京停留之后,利瑪竇輾轉到了南昌,獲得批準,在南昌居住。次年九月,他成功地預測了二十二日的日食,很快成為一個有名的人物。
利瑪竇受到中國人的歡迎,有許多原因,一是當地從沒有來過外國人,二是利瑪竇自然科學知識豐富,許多中國人都想學習,三是他能用四書五經來宣講基督教的教義,四是有人跟著他信仰基督教,五是中國人傳說他會煉金術。
利瑪竇為了練習運用華語,寫了一部談論友情的著作《交友論》,意外地獲得中國文人和官員的欣賞、贊美。
公元1596年,利瑪竇被任命為耶穌會中國教區的負責人,全權負責耶穌會在中國的傳教活動。
耶穌會指示利瑪竇,想辦法到北京去覲見中國的皇帝,以獲得在中國傳教的有力保障。
耶穌會從澳門送來許多準備贈給中國皇帝的禮物。
利瑪竇接受了新的任務,策劃北京之行。
沒過多久,他聯系了北上京城任禮部尚書的王忠銘,公元1598年秋天到了北京。但當時正值日本侵犯朝鮮,中國人對外國人非常抵觸,利瑪竇無法在北京久留,只好返回南京。
返回南京后,利瑪竇多方協調,建成中國內地第四座天主教堂——石鼓路天主教堂,使南京成為最重要的傳教地之一。
公元1600年,明朝萬歷二十八年,春末夏初,利瑪竇帶著準備好獻給中國皇帝的禮物,自南京啟程,再赴北京。次年年初抵達北京,向明朝神宗皇帝朱翊鈞進呈了自鳴鐘、圣經、《萬國圖志》、大西洋琴等方物,得到信任。朱翊鈞下詔允許利瑪竇長居北京。
在北京,利瑪竇以熟練的華語,豐富的東西方學識,結交中國的士大夫。他編撰了以華文寫成的《二十五言》等新書,得到了北京知識分子的尊重。常常與賓客座談聊天,討論天主、靈魂、天堂、地獄。
到了公元1605年,北京已有兩百多人信奉天主教,當中有不少公卿大臣,最著名的,是進士出身的翰林徐光啟。
徐光啟協助利瑪竇翻譯了歐幾里得的《幾何原本》等書籍,創造了幾乎所有的平面幾何、立體幾何華語詞匯,還有華語中的“歐”字。
此后十年,相繼有一百五十多種西方書籍被翻譯成華文。
利瑪竇制作的世界地圖《坤輿萬國全圖》是中國第一幅世界地圖,問世后不久,被介紹到日本。北極、南極、地中海、日本海等詞匯,第一次被利瑪竇運用在地圖上。日本至今稱它為利瑪竇系地圖。
利瑪竇在中國高層傳教,也取得了很大的成功。
明代末帝的皇后在清軍即將打進北京時曾寫信準備皈依天主教并請求教皇支援,這封信現在還保存在梵蒂岡的天主教博物館中。到了清朝初年,皇帝仍然重用來自西歐的傳教士。
“利瑪竇神甫對中國文化的了解,對中國傳統習俗保持寬容的態度,都是今天的我們在為上帝做工的時候需要銘記和學習的。”李德立總結說。“利公在北京工作和傳教十年,病逝于北京,長眠在平則門外的二里溝墓地。利公的光芒應當永遠照耀我們。”
接著,李德立請斯帕漢姆介紹第二位傳道先驅,來自貝爾的約翰·亞當·夏爾,湯若望。
斯帕漢姆走上臺,說:“感謝主,歡迎大家。湯若望先生,原名約翰·亞當·沙爾·馮·貝爾……”
公元1592年,湯若望出生于萊茵河畔的一個貴族家庭,在聞名的科隆貴族中學就讀,學習成績突出,畢業后被保送到羅馬的日爾曼學院。
從日耳曼學院畢業后,湯若望加入了耶穌會,開始了終身侍奉天主的傳教生涯。公元1619年,受耶穌會派遣,在神甫尼古拉·特里戈的帶領下,從里斯本啟程,半年后到了澳門。
尼古拉·特里戈生于佛蘭德斯境內的杜埃城,是比利時的地方。他的華文名字是金尼閣。
公元1622年,明朝的天啟二年,湯若望奉派進入廣東肇慶。學習華語和中國文化。由于前輩利瑪竇的影響力,一開始就受到了歡迎。
湯若望先生次年抵達北京。他精通天文立法的計算,進入北京后,以對月食的準確測算,贏得了朝廷戶部尚書張問達的賞識。
數年后,湯若望在中國弟子李祖白的協助下,撰寫了《遠鏡說》。這本書根據法蘭克福出版社出版的著作編譯而成,對伽利略望遠鏡做了詳盡的說明,是中國出版的最早一部介紹西方光學理論和望遠鏡技術的啟蒙著作。
茲后,湯若望受到耶穌會派遣,到中國陜西管理教務。
公元1630年,明朝崇禎三年,禮部尚書徐光啟舉薦湯若望回到北京,供職于欽天監——天文局,譯著歷書,推步天文,制作儀器,編撰歷法。
湯若望先生編撰的歷法,就是中國的農歷。以湯若望為主,并有和徐光啟、李天經等中國天文人士一起工作。
湯若望先生承擔了向官吏和宮中太監講解天文的職事,在教務工作中傳播天主教,受洗入教的有御馬監太監龐天壽等人。
公元1634年,明朝崇禎七年,天文局編成《崇禎歷書》一百三十七卷。
在《崇禎歷書》中,湯若望運用西方天文計算理論,解決了中華農歷中的諸多老大難問題,譬如“時至望日,而月不圓”的歷法痼疾,使之和公歷并行,成了一種“準確”的歷法。
在天文局工作期間,湯若望還同中國學者合作,翻譯了德國礦冶巨著《礦冶全書》。這部巨著是世界“礦物學之父”、德國科學家格奧爾格烏斯·阿格里科拉撰寫的開采、冶金技術書籍。
《礦冶全書》的華文譯本定名為《坤輿格致》。譯成后進呈給朝廷,崇禎皇帝御批曰:“發下‘坤輿格致’全書,著地方官相酌地形,便宜采取。”命地方官參照茲書,考察地形,發掘蘊藏,冶煉金銀諸物。
明朝崇禎皇帝又命湯若望設立工廠,以西方技術鑄造火炮。兩年中鑄造大炮二十門。
期間,湯若望先生口述有關大炮冶鑄、制造、保管、運輸、演放以及火藥配制、炮彈制造的原理和技術,由弟子焦勖整理成《火攻挈要》二卷和《火攻秘要》一卷,成為當時中國介紹西方火器技術的權威著作。
為了謀取天主教在中國的合法地位,公元1638年,明朝崇禎十一年,湯若望奏請皇帝,得到崇禎書寫的“欽褒天學”四字,制成匾額,分送各地,懸掛在天主堂內,樹立“皇賜”的權威。
湯若望先生在明朝時期,頗多著述,參與編寫翻譯的有《坤輿格致》、《渾天儀說》五卷、《西洋測日歷》、《民歷補注釋惑》、《恒星表》五卷、《交食歷指》七卷等,卷帙浩繁,內容豐富,尤其在天文歷法方面,非常權威。
公元1644年,滿清人奪取政權,八旗兵圈地占房,驅趕居民。湯若望臨危不懼,據守在宣武門內的天主堂,上書指出,未竣歷書版片、天象儀器、書籍和教堂禮器等甚多,無法悉數搬遷,且損壞后難于修復。
滿清攝政王多爾袞第二天便“諭準西士湯若望等,仍居原寓,照舊虔修,各旗兵弁等人,毋許闌入滋擾”。
新統治者得位之后,湯若望多次上書,力陳他所編撰的“新農歷”的優越性,并適時進獻了新制的輿地屏圖和渾天儀、地平晷、望遠鏡等儀器。
湯若望用西洋新法準確預測了清朝順治元年即公元 1644 年農歷八月初一的日食,提前預測了初虧、食甚、復圓的準確時刻,鎮服了朝廷。
滿清攝政王多爾袞終于決定從順治二年開始,將“新農歷”命名為“時憲歷”,頒行天下,且任命湯若望為欽天監監正——朝廷天文館館長,官居五品,隨后很快升任正一品的“光祿大夫”。
“朋友們,從順治初年,湯若望先生被任命開始,往后大約兩百年里,清朝先后任命近二十位西方人士為欽天監監正、監副。”斯帕漢姆說。
這個漫長時期的清朝欽天監,不僅職掌天文、歷法,而且成了清朝政府同西方各國交往的重要媒介機關。來自意大利、德國、比利時、葡萄牙等國家的傳教士,都在清朝的欽天監辛勤工作過。
順治皇帝愛新覺羅·福臨親政后,先后授予湯若望太仆寺卿、太常寺卿、通政使的官職,賜稱湯先生為“通玄教師”,視湯先生為重要的朝廷大臣。
順治皇帝福臨欽佩湯若望的學識,對他十分尊重,允諾湯先生“隨意出入朝中,凡有啟奏,俱準逕入內庭,不循常例”。
作為皇帝的愛新覺羅·福臨,先后二十幾次親至教堂,垂問教理,觀賞西洋奇器和繪畫,了解十字架等物的含意,尊稱湯若望為“瑪法”。
“瑪法”在滿族語言中,是“尚父”的意思,像父親一樣的長者。
湯若望出入宮廷,無有禁忌,先后上疏三百余封,對朝政得失作出建言。
愛新覺羅·福臨臨終之際,為選擇繼承人大傷腦筋,湯若望建議選擇生過“天花”傳染病而具有免疫力的皇三子愛新覺羅·玄燁為帝,福臨采納了他的建議。
年幼的愛新覺羅·玄燁登基,大權旁落。輔政大臣鰲拜等人,反對西方學說,力主復辟祖制。
守舊派朝臣早就對西方傳教士深受朝廷寵信而懷恨在心。大學士楊光先趁機向禮部呈遞“正國體呈”,極力斥責西方傳教士,誣陷湯若望“只進二百年歷”,要使“歷祚無疆”的大清帝國短命,“布黨于京省要害之處”,潛謀造反。并以“時憲歷”封面印有“依西洋新法”字樣,控告湯若望“竊正朔之權于西洋”,等等。
鰲拜早就對湯若望不滿,正好借此發難,以楊光先代湯若望為欽天監正,授意朝廷刑部,判了湯若望凌遲處死,其弟子絞刑。
“就在行刑之前,天主拯救了他的仆人。”斯帕漢姆說,“北京突然發生了大地震,皇宮中的許多殿堂在地震中遭到破壞。清朝統治者被嚇壞了,自知得罪了上天,于是,湯若望先生‘免死羈獄’,繼而,得到孝莊太皇太后特旨,獲釋。”
公元1666 年的八月十五日,湯若望先生榮歸天國,進入利瑪竇神甫長眠的二里溝墓地。
“三年后的公元1669年,清朝皇帝愛新覺羅·玄燁為湯先生平反,發布了御制祭文。”
李德立道,“先行者遠去了,但他們的精神,他們的感召,他們奉行天主的虔誠,永遠激勵我們前行。現在,由班奈特牧師,為大家介紹南懷仁和郎世寧。”
南懷仁,原名費迪南德·維爾比斯特,比利時傳教士,是和湯若望同時在華的另一個天文學家,也是湯若望的助手。在湯若望案件中入獄,次年釋放。復被起用后,執掌欽天監。
南懷仁在華期間,撰寫了《教要序論》、《告解原義》、《圣體答疑》等多部書籍,宣揚教義、教規和儀禮。
南懷仁以西方的天文理論和中國的文化形式相互融合,制造了黃道經緯儀、赤道經緯儀、地平經緯儀等六件大型天文儀器,為中國所用。
南懷仁是康熙皇帝愛新覺羅·玄燁的科學老師,在任太常寺卿、通奉大夫期間,曾經長達五個月,從早到晚給玄燁講授天文學和幾何學。
郎世寧,原名朱塞佩·卡斯蒂廖內,意大利傳教士,主要成就是繪畫藝術。
郎世寧的畫作,洋溢著中西融合的獨特風味,深受滿清皇室貴族的喜愛。他還是一個工程設計師,圓明園的西洋樓,被稱作“大水法”的噴泉,都是他帶領一批傳教士設計的。
班奈特介紹了南懷仁和郎世寧,聯席會議再次讀經,唱詩,然后進入自由交流環節。眾人請李德立介紹他的“清涼勝境,牯嶺新家”。
李德立道:“扼要地說吧,廬山牯嶺和長沖這片土地,潔凈,清涼。不僅是建造幾幢房屋,幾座別墅,而是要建造一個可以容納更多人、更多家庭的天堂樂園……”
任見《高山之上》(李德立傳·歐版)簡介+目錄『原創』
《曆史底色》B卷:
髙山之上
任見 著
巴黎雷歐 審核
目錄
本書簡介
一位西方巨人,一座中國名山,一段歷史實情,一部反思圖卷。
第一章 酷熱平原……
九江附近,有座荒涼的廬山。似乎是大自然的恩賜,又似乎是大自然為自身的某種缺陷提供的補償——在蒸烤一般的九江平原附近安置了這座險峻、清涼的廬山。
第二章 交易驚變……
避暑,是生活的權利,這種權利不是西方人獨有的,中國人也有,也應該有。開辟避暑勝地,讓人與山和諧共處,沒有錯,這件事情沒有錯,更沒有罪。
第三章 清涼荒山……
九江有廬山,是當地一大幸運,讓廬山為人造福,是明智的抉擇,敢於進行宏大設計,是九江和廬山的機遇,官府和官員支持,是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功德。
第四章 日清激戰……
我有個宏大的計劃:真心實意地購買或者長期承租一片廬山的山地,進行很好的開發,讓它成為一個優美的山鎮、山城,造福一方,造福未來。
第五章 呼喝官員……
打開國門,友好合作,給予外國人同等的、平等的國民待遇,是個長遠的事情,是個長遠的好事情。你作為知府大員,難道還需要我給你開蒙嗎?
第六章 道路勘探……
好漢坡必須鋪裝臺階,以保障特殊天氣的行走安全。確實是個大工程。石頭,承接工程的人得去兩邊山上開采,他們要計算怎麼運輸最省力,效率最髙。
第七章 敵對發難……
我強烈要求,立即釋放無辜的人,讓他們回歸正常的生活!我強烈要求,將打砸放火威脅殺人的真正的罪犯繩之以法,給予他們應有的懲罰。
第八章 內閣斡旋……
依據英國政府的斡旋,依據新的土地契約,土地權益由中國官府轉給了英國領事館,而英國領事館代表的是基督教會。沒有人可以說自己把土地留下吧。
第九章 雲中花園……
你們的生活的道路將會越走越寬,這是上帝的指引,上帝愛祂的所有的子民,這是天主的恩賜,天主的意願是讓所有的窮人都過上越來越幸福的日子……
第十章 永駐人間……
廬山牯嶺長沖在規劃上、保護上、管理上、對外推廣上,以西方文化特色成為當時一個髙級社區的樣板,從這個意義上講,李德立功莫大焉。
概念詮釋
1.多位北大博士推薦:任見先生的《大唐上陽》(15卷),與眾不同的認識價值。
2.后山學派楊元相、鴻翎[臺]、劉晉元、時勇軍、桂越然[美]、李閩山、章英薈、楊瑾、李意敏等誠摯推薦。
3.后山學派楊鄱陽:任見先生當年有許多思想深邃、辭采優美的散文在海外雜志和報紙發表,有待尋找和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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