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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即日起,本報連載茅盾文學(xué)獎得主張煒的最新長篇小說《去老萬玉家》。《去老萬玉家》是張煒寫給新一代青年的答案之書。本書以一幅秘藏的《女子策馬圖》為線索,講述了世家公子舒莞屏深入女匪首老萬玉家的驚險奇遇,生動展現(xiàn)了近代中國的社會生活圖景。
只想大城池的燭火就行,它照耀他們的甲胄和手里的矛槍,讓人在潑來的鏹水一樣狠毒、雨點一樣密集的箭鏃中不畏不懼,爬著滾著趴著貓著,一個餓虎撲食沖上去,咬破仇敵的喉嚨。他們雙手如鐵爪,牙齒似鋼刺,誰敢挨上他算計他侵犯他,無論哪路野種仙妖山魈,瞬間一命嗚呼。
雨后實在舒爽。夏夜蚊蟲和小咬難以抵御,府中上下為了對付這樣的夜晚想出不少方法,最終收效甚微,直到有人發(fā)明了艾草火繩和野蒿膏。大藥堂的女總管平時無所不能,夏夜卻未能討得大人歡心,他們不斷揮手叫罵驅(qū)趕蟲豸。大人給大藥堂頒令:必得快快驅(qū)蟲。女總管急得腮部腫大,被蚊蟲叮過,瘙癢難熬,整夜不眠不休,與幾個老醫(yī)匠一起,熬制出一種薄荷野蒿膏,抹在手上頸上胯部肘下,蟲豸避之不及。
舒莞屏因為大藥堂送來的藥膏,不再受小蟲折磨,趁雨后涼爽加緊譯制圖譜。進展甚微,因為所涉實在超出了他的智識。沒有足夠的工具書,這是至大難題。他多次想讓小棉玉帶他進入冷大人書房,卻難以啟齒。戰(zhàn)事緩解,雨后清涼,所有人都舒了一口氣。凌晨時分,冷大人又能夠與舒莞屏長時間飲談了。
這樣的夜晚實在難得。他們一起討論圖譜中某些棘手的譯法。冷大人總能在無路可尋處獨辟蹊徑。“大人給予的,遠遠超出了同文館。”“若論習(xí)練西洋諸事,那是個好地方。舒府大人為你擇此佳處,再好不過。”冷霖渡雙唇抿成一條線,看著他。
舒莞屏的思緒回到南國歲月,眼前閃過那個金發(fā)藍眼的亨利。回憶這位年輕教習(xí),讓人時有迷惑。這個夜晚,舒莞屏仍能記得亨利發(fā)出的輕嘆。
冷霖渡始料不及地提到了一個人:“公子,我夜間會想起一個人,就是待你如同父親的吳院公。這位老兄如來沙堡島,又會怎樣?他也許有過那個打算!公子,他真的到來,我們會成為朋友嗎?”
“會的。你們一定會的。”他這樣回道,其實并未細想。“哦,公子竟然這樣自信。不過我倒要好好想一想呢。我知道那是一個倔犟之人,善于深藏私密。他有許多話沒有對你說,也再無機會對別人說了。不過咱們還有時間,可以慢慢猜謎。”
“這個,大人,老院公從來不曾瞞我什么。要說最親的人,除了父母大人,再就是他和奶娘了。啊,我不知奶娘如今怎樣。”他不再說下去。冷霖渡的手按在胸部:“那個舒銓是殘害你們?nèi)业亩臼帧.斢醒┏鸬囊惶臁!薄皡窃汗f一切還要尋找,要有最后的證據(jù)。”冷霖渡冷笑:“你們院公太書呆子氣了。世上有許多事原本是無從對證的。”
舒莞屏站起,對方按他坐了。“隨便說說。還從戰(zhàn)事說起吧。時下看,不過是緩解,而非拆除了巨雷引信。想想看,只要新軍還在,青州旗營還在,我們就是他們的眼中釘肉中刺。”舒莞屏沉思,問:“大人認為大戰(zhàn)何時會來?”“說不好。這要看革命黨人在北方能否立足,還要看我們是否坐以待斃。”“我們當不會主動開戰(zhàn)吧?”冷大人答非所問:“這次實在過于僥幸。大公想在前面,她是最有心智的人。哦,我們扯得遠了。”
“大人,大公太操勞了。”舒莞屏這樣說,看到對方鼻側(cè)掛上了明顯的笑意。“公子這樣牽掛,好極了!大公東西奔走,大城池和行營那邊,每日多少大事。”“大公啊!”冷霖渡直眼看他:“說到這里,我倒有個提議,公子何不趁休戰(zhàn)之日出營?嗯?”
舒莞屏覺得他的目光呈微微火色。“我去大營?”“嗯,那還太早。”“我只想去大營。”冷霖渡搖頭:“日后自有安排。喏,夏天該去浪蕩島吹吹海風(fēng)。公子去了那里,回來就是另一副模樣了。”
舒莞屏未置可否。那個神秘的島嶼只遠遠看過,見來往渡輪停靠碼頭。不過登島的事,他還沒有想過。“只是,我不知大公何時習(xí)練洋語。許久未見大公了。”冷霖渡馬上說:“嗯,你可隨時啟程。”
舒莞屏去提調(diào)那兒,說了浪蕩島之行。小棉玉一臉訝異:“去浪蕩島?現(xiàn)在?”“是的。”小棉玉看著屋角出神。出門時,她腳步遲緩,一直將他送到路邊:“到了那里千萬小心,我是說,保重自己!”
第十三章
一
從南岸看浪蕩島并不大,登上去才知道它足夠開闊,而且十分秀美。它是東西長南北短的橢圓形,樹林集中于西部的小片沙原;地勢從西到東逐步抬高,最東部是一片巉巖,并無植被,巖頂有一座高聳的灰白色燈塔。一片海草屋搭在中部,由烏黑的島石筑墻,厚實的草頂落下白色的鷗鳥,宛若童話一般。所有街道都由黑石鋪成,磨得光亮,上面是遙不可測的時光之痕。島上全是漁民,沒有大片可耕地,只在房屋前后有幾小塊果蔬園圃。這里的陽光比所有地方都充足,海風(fēng)緩緩吹拂。鷗鳥在近岸飛翔捕食,累了就蹲向屋頂或巖石。時值盛夏,島上涼爽,街上只有稀稀落落的人。所有人見到登島者都瞥幾眼,遠遠躲開。街上很少見到女人。扛櫓的男人不知歸來還是出海,沿沙岸走著,不時抬頭瞥瞥四周。
研訓(xùn)營的人來碼頭迎接,領(lǐng)頭的是一位管帶,熱情烤人,臉上是熟練的笑容。“大人辛苦!”“恭候大人!”他躬身施禮,將人引向一旁的廂車。舒莞屏一出碼頭就急切地看著島上景物,心生歡悅。他甚至顧不上太多寒暄,只是飽賞島上美景。三個隨員中除了憨兒陪大公來過一次,其余二人皆首次登島。憨兒說那一次太過匆匆,大公只在島上巡視半天,多與將軍敘事,并未好好看過。舒莞屏想與四人在島上步行,請廂車返回。營管婉拒:“大人有所不知,這島子其實大著哩,還是將車子留下,大人可隨時乘坐。”(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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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 編 | 王越美
審 核 | 張建全
終 審 | 張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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