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格蘭郡議會將被取消，反對聲不斷，政府承認未做成本評估？

英國英格蘭的郡議會可追溯至19世紀，如今將作為工黨備受爭議的地方政府重組方案的一部分，被徹底取消。

根據政府的權力下放法案，漢普郡、薩里郡和諾福克等地的郡議會與區議會將被合并。眼下地方財政已緊繃到極限，但盡管英格蘭各郡反對聲不斷，歷史經驗也發出警告，大臣們仍在推進這一計劃。

這項政策出自安吉拉·雷納之手。盡管多名議會領導人呼吁放棄該提案，它仍在上月獲得御準。外界已揚言提起關鍵司法審查，圍繞選區操弄的指控也甚囂塵上。有人擔心，這些“超級議會”最終可能讓納稅人承擔更高的長期成本。

工黨在競選綱領中并未承諾重組地方政府機構，但自入主唐寧街以來，一直積極推動此事。2024年公布方案時，安吉拉·雷納告訴選民，這項計劃有望節省“一大筆錢”，并預計于2028年啟動。

但此后，工黨已承認，官方并未進行成本評估。北愛爾蘭一項類似的地方治理改革方案，已經造成“低效和混亂”。“我們都知道這行不通”

2015年，北愛爾蘭地方政府機構從26個縮減為11個。當時官方承諾，此舉將降低成本、提高效率，并建立一個更具“戰略性”的地方政府體系。這樣的說法并不陌生：議會更少、官僚更少、服務更好。

改革最早于2002年被提出。六年后方案敲定時，時任環境大臣阿琳·福斯特表示，這將帶來“強大而有活力的地方政府”，并把“所有公民的需求置于核心位置”。

這場重組在2010年受阻，并因缺乏支持而被放棄，2012年又重新啟動。最終，它在2015年落地，但這一漫長過程被批評為對資金的低效使用。

斯特朗福德選區議員吉姆·香農向英格蘭發出警告說：“我們在北愛爾蘭經歷了10年的重組和改組，一分錢都沒省下來。相反，如果說有什么變化，那就是價格和稅費都上漲了。今年稅費漲幅尤其驚人。”

改革的官方成本測算從未公開，但即便在重組實施之前，到2009年，這一項目就已經花費了550萬英鎊。

根據北愛爾蘭審計署的一份評估，重組完成后，各議會“面臨諸多挑戰”。規劃部門問題成堆，不同議會工作人員的整合也困難重重。

報告寫道：“一個主要挑戰是部門內部職能重復。不同團隊合并后，一些崗位出現重疊或重復，導致低效和混亂。”

該報告還指出，2022至2023年度總收入與總支出之間出現1.28億英鎊缺口，這是所謂“超級議會”成立以來最大的缺口。

一名前規劃官員對《每日電訊報》說：“我不知道為什么會有人覺得這能省錢。我們都知道這行不通，結果是很多規劃官員都離開了。“各個議會里高薪職位重復設置的情況比比皆是。這完全讓人失望。”

審計發現，對新成立的議會來說，“財政挑戰是一個重大問題”，而這些缺口不得不通過提高市政稅來填補。

回到英格蘭，盡管反對聲強烈，工黨仍急于推進邊界調整。這些改革被宣傳為要“夯實地方政府基礎”、精簡服務并節省資金。目前，漢普郡、薩里郡、埃塞克斯、諾福克和薩福克的改革已經確定，更多郡的去向將在未來幾個月公布。

按照重組方案，郡議會和區議會將合并，組成單一制地方政府。如今，英格蘭已有三分之一地區采用這種模式，例如諾森伯蘭和康沃爾。

新的議會將由民選市長管理，預計明年舉行選舉，隨后合并將在2028年開始。但外界擔心，這些每個代表50萬人或以上的“超級議會”，會削弱議會與社區之間的聯系。

一個議會管理如此龐大的人口規模，意味著英格蘭在發達國家中，地方治理與民眾疏離程度可能位居前列。這與法國形成鮮明對比。法國平均每個市鎮服務的人口約為1900人。

工黨希望，通過合并，民眾長期以來分不清廢棄物清運或道路維護究竟歸區議會還是郡議會負責的混亂局面，能夠成為過去。但讓市長在遠離議會所在地的地方，為城鎮和村莊作出決定的前景，已經讓許多人感到不滿。

保守黨布羅克斯本選區議員劉易斯·科金說：“在我的選區，沒有一個居民跟我談過他們同意地方政府重組。一個都沒有。他們沒人想被納入聯合管理機構，不想要市長，也不想轉入單一制地方政府體系。”

住房與地方政府大臣史蒂夫·里德表示，相關決定是“逐案作出，依據各自情況，尊重當地實際差異和當地民眾意見”。但影子住房大臣詹姆斯·克萊弗利認為，工黨是在讓“管理良好的議會補貼管理不善的議會”。

他在上月下議院辯論中說：“本應用于修補路坑的錢，實際上會被拿去填財政黑洞；本應用于廢棄物收集和支持弱勢居民的資源，反而會被轉去支付重組和官僚成本。“有估算顯示，這些變化帶來的借款需求將達到數億英鎊，甚至可能逼近10億英鎊。所有這些，都是為了他們的面子工程，而成本最終將由地方民眾承擔。”

2024年公布方案時，雷納曾表示，這項計劃可以節省“一大筆錢”。但政府去年承認，并未對合并提案進行成本評估，而是依據一份2020年的報告來估算成本。該報告稱，五年內可節省29億英鎊。

此前委托進行這項分析的郡議會網絡，后來已修訂數據，并確認重組在某些情況下可能根本無法節省開支，反而會增加成本。

地方政府信息機構警告稱，這場重組的規模，給一個本已處于“危機管理狀態”的行業又增加了“一層新的不確定性”。

不過，政府堅稱改革十分必要。一名政府發言人說：“地方政府重組將讓一個議會統一負責本地區的決策。這將加快新住房和基礎設施建設，并推動區域增長，讓民眾口袋里有更多錢。“我們已經與全國各地的社區和地方領導人溝通過，他們將在確保這些變化適合各自地區并有效運作方面發揮重要作用。”

政府希望，重組能讓地方政府把精力集中到重點任務上，例如到2029年前建設150萬套新住房。南安普敦、樸次茅斯、諾里奇和伊普斯維奇等城市地區的邊界將被擴大，以拓展住房建設空間，并降低來自鄉村地區的反對可能性。反對黨議員則將此斥為“赤裸裸的黨派式選區操弄”。

里德把這場改革稱為“千載難逢的機會”，可以確保議會體系與各地當下現實相匹配，避免過時邊界，尤其是在城鎮和城市中，繼續束縛增長。他說，“在太多地方，議會邊界與當地社區的需要，以及這些社區的實際生活方式，并不匹配”。

在埃塞克斯，這種即將失去原有地方身份的感覺尤為強烈。當地郡議會及其下屬12個區將被撤銷，改設5個單一制地方政府。由改革英國黨主導的郡議會打算就政府方案提起法律挑戰。

奈杰爾·法拉奇今年3月對英國廣播公司說：“你把整個埃塞克斯郡拆開，切成一系列單一制機構，再強加一個市長——這里沒人要求進行如此大規模的地方政府變革……你會開始失去對埃塞克斯作為一個郡的認同感。”

埃塞克斯威瑟姆選區議員普麗蒂·帕特爾在致里德的信中提出質詢：裁減員工將花費多少；被關閉議會擁有的資產將如何處置；居民的市政稅將如何統一；新議會的住房建設目標又將是多少。她說，“摧毀”埃塞克斯的決定“令人羞恥”，并將成為一場“規模巨大且浪費嚴重”的工程。

無視地方反對并非新鮮事。2018年，多塞特郡基督城有八成選民投票反對與伯恩茅斯和普爾合并。基督城市鎮議會隨后發起司法審查，質疑這項合并的合法性，但最終失敗。

當地資深議員克里斯托弗·喬普爵士今年3月在下議院說：“基督城84%的人投票反對被強行并入與伯恩茅斯和普爾的單一制合并，他們至今仍在承受這場合并的后果。一個原本沒有債務的議會，如今卻背上巨額債務和低效運作的包袱。”這一沿海地方政府今年4月將市政稅上調了6.7%，此前政府已批準其突破通常5%的最高上限。

該議會的赤字已膨脹至1.81億英鎊，并面臨發出正式破產通知的風險。“這就是地方在違背當地民眾意愿的情況下被強行推進單一制重組后會發生的事。”再往西的薩默塞特，也上演著類似情形：一個大型單一制地方政府正遭遇嚴重財政問題。

2023年，郡議會事實上吸收了當地各區議會，并在去年讓居民承受了7.49%的稅費上漲。今年它曾試圖再提高11%，但方案被政府叫停。

自薩默塞特合并以來，公共廁所、劇院、閉路電視監控和旅游游客中心等服務都已被削減，同時還出現了頗具爭議的周日停車收費新計劃。

在議會預算已陷入困境之際，關于成本效益又明顯缺乏有力證據，這不免讓人質疑：為何英格蘭地方政府如此艱巨的重組任務仍被強行推進。

居民通常只希望議會能做好廢棄物清運、維護道路，而不必每年支付高昂稅單。如果工黨的重組真能開啟一個高效運轉的議會新時代，所有人都可能從中受益——然而到目前為止，證據顯示，政府恐怕是高估了自己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