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茶杯剛端到嘴邊,趙建國就被對面那句話給燙著了——不是茶水燙的,是那句話燙的。
"工資卡交給我管,家務活兒我不干,請個保姆。"
對面的女人叫周麗芬,五十二歲,燙著一頭蓬松的棕色卷發,指甲涂得紅艷艷,說這話的時候,眼皮都沒抬一下,像是在菜市場報白菜價似的理所當然。
趙建國愣了足足三秒鐘,把茶杯慢慢放下來,杯底磕在大理石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茶館里飄著淡淡的茉莉花香,窗外的梧桐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周圍幾桌也是相親的中老年人,低聲細語的,唯獨他們這桌,空氣突然像結了冰。
這是趙建國離婚后第三次相親。
前妻劉美蘭三年前跟人走了,留下他一個人守著城南那套八十平的老房子。兒子在深圳上班,一年到頭也見不著幾面。五十四歲的趙建國,頭發白了一半,但腰板挺直,在市政管道維修站干了三十年,再有六年就退休,每月工資六千八,不抽煙不喝酒,日子過得像白開水——寡淡,但踏實。
介紹人是他表姐趙玉蘭,在電話里把周麗芬夸得天花亂墜:"人家以前在百貨公司當過柜姐,長得周正,會打扮,性格爽利。"
爽利?趙建國現在算是領教了。
周麗芬見他不說話,又往下報條件:"我有糖尿病,你得伺候著飲食。還有,我閨女下個月生孩子,你那房子得騰出一間給她坐月子。再就是逢年過節,你得去我娘家走動,我那邊親戚多……"
她掰著紅指甲一條條數,像是對著甲方念合同條款。
趙建國看著她那張嘴一張一合,忽然覺得茶館里那股茉莉花香也不好聞了,變得悶悶的,像是有人拿枕頭捂在他臉上。
他想起一個月前的第二次相親,那個退休的幼兒園老師,張口就問:"你名下幾套房?寫不寫我名字?"他想起更早之前的第一次,那個喪偶的會計,吃了一頓飯就暗示他:"我那個兒子買房還差二十萬首付。"
一個比一個直白,一個比一個理所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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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他趙建國就是一棵樹,人人都提著筐來摘果子,沒有人問一句——這棵樹渴不渴,累不累。
周麗芬還在說話。
趙建國深吸一口氣,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吱嘎"一聲刺響,把周麗芬的話硬生生截斷了。
"周大姐,"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穩穩當當,"我今天來相親,不是來聽你許愿的。"
周麗芬的紅嘴唇張著,半天沒合上。
二
趙建國丟下一百塊錢茶水費,頭也不回地出了茶館。
外頭刮著深秋的風,梧桐葉子打著旋兒落在肩頭。他一路走到護城河邊的石凳坐下,河水泛著灰綠色,對岸有個老頭在釣魚,浮標一動不動,像是也在發呆。
手機響了,是表姐趙玉蘭。
"建國,你搞什么名堂!人家麗芬都給我打電話了,說你甩臉子走了,你好歹是個男人……"
"姐,"趙建國打斷她,"她張口就要我工資卡,要我房子給她閨女住,要請保姆伺候她,你覺得她是來找老伴的,還是來招長工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趙玉蘭嘆了口氣:"你也別這么說,人家也是怕吃虧。這年頭,再婚的女人哪個不多留個心眼?你前頭那個劉美蘭,不就是把你的心掏空了才跑的嗎?人家麗芬不過是把話說在前頭……"
"把話說在前頭和把人當提款機,那是兩碼事。"趙建國攥著手機,指節發白,"姐,我不是過不下去日子。我就是想找個人說說話,冬天有個人一塊兒吃碗熱湯面,下雨天有個人幫著收衣服。我不要誰伺候我,也不想伺候誰的一大家子。就這么簡單的事兒,怎么就這么難?"
說完這話,他自己愣住了。風從河面上刮過來,夾著水腥氣和遠處燒烤攤的油煙味,他鼻子一酸,趕緊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五十四歲的男人,還是會覺得孤。
掛了電話,他一個人坐到天黑。對岸那老頭魚竿收了,提著空桶走了。路燈亮起來,照著河面一片碎金子似的光。
這件事本來該翻篇了。
可三天后,事情拐了個誰也沒想到的彎。
那天趙建國在管道維修站值晚班,食堂大姐端了一碗酸菜魚過來,說是多做了一份。這大姐叫孫桂芳,五十出頭,在食堂干了七八年,人矮矮胖胖的,圍裙上永遠沾著油漬,笑起來露出一顆虎牙,看著格外老實。
"趙師傅,嘗嘗,今天這魚新鮮。"
趙建國平時跟她也就是點頭之交。但那天晚上不知怎么的,可能是那碗魚湯太熱乎了,他多說了幾句話。說加班累,說一個人回去還得洗衣服,說兒子上次打電話就三分鐘。
孫桂芳就聽著,也不插嘴,一邊拿抹布擦桌子,一邊"嗯嗯"地應著。
末了她才說了一句:"我也一個人過,老頭子走了五年了。日子嘛,就是一碗接一碗地吃,總不能把碗摔了不吃飯。"
這話糙,但趙建國心里像被人拿熱毛巾捂了一下,暖了一瞬。
后來的事就自然了。也沒誰張羅,也沒誰撮合。趙建國下晚班會多坐一會兒,孫桂芳會多留一份飯。他幫她修了食堂那扇漏風的窗戶,她給他織了一雙毛線手套——針腳粗,顏色也不好看,土黃土黃的,但戴著暖和。
有天傍晚兩人散步到護城河邊,就是趙建國上次發呆的那個石凳旁。孫桂芳忽然站住了,認認真真地看著他說——
"建國,我沒房子,存款也就四萬多塊。我閨女嫁得遠,一年回來一趟。我就是個做飯的,沒什么本事。你要是不嫌棄……咱們就搭個伴。"
趙建國看著她。路燈照著她圓圓的臉,皺紋比周麗芬多,指甲也沒涂顏色,手背上還有一道切菜留下的舊疤。
但她眼睛里頭是亮的,干干凈凈的亮,像那天河面上的碎金光。
趙建國沒說話,就是把那雙土黃色的毛線手套從兜里掏出來,當著她的面戴上了。
孫桂芳笑了,虎牙露出來,眼眶紅了一圈。
有些人相親,帶著一張條件清單來,恨不得把對方的骨髓都榨出來稱一稱夠不夠分量。可日子終歸不是一筆買賣——它是一碗接一碗的熱湯,是一針接一針的笨拙毛線活,是兩個孤零零的人,愿意在深秋的風里,互相擋一擋。
趙建國后來跟表姐趙玉蘭說了這事,趙玉蘭在電話那頭半天沒吭聲,最后說了一句:"你小子,倒是自己找著了。"
他笑了笑,沒接話。灶臺上孫桂芳正燉著排骨湯,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整間屋子都是暖的。
窗外,又起風了。但屋里頭,有人等著。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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