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古海岱|專訪學者張華松：濟南歷下龍山文化城或與大舜族團有關

齊魯晚報·齊魯壹點記者 喬顯佳

2025年全國考古重要發(fā)現(xiàn)之一的濟南大明湖西南遺址，在距地表2.4米的地下發(fā)現(xiàn)殘高約6.4米的一段城墻遺址，此發(fā)現(xiàn)被全國考古專家認定為距今約4200年的龍山文化城址西城墻。經(jīng)濟南市人民政府于2025年12月11日發(fā)布新聞后，引起全國關注。

該發(fā)現(xiàn)中，有一個重大問題一直被追問——該龍山文化城與濟南流傳已久的大舜傳說是否有關？或者說，時間重疊的兩者，后者是否為前者的肇造者？近日，齊魯壹點記者帶著諸多問題，對山東省大舜文化研究會執(zhí)行會長、著名學者張華松進行專訪。

成功預判濟南建城史不止2700年

作為歷史學者，張華松始終密切關注濟南考古工作，他說，濟南古城區(qū)龍山文化遺跡其實早有發(fā)現(xiàn)。2010年11月至2011年1月，濟南市考古研究所對歷下區(qū)天地壇街進行考古發(fā)掘，在遺址最深的一個灰坑的底部發(fā)現(xiàn)了龍山文化遺存，出土龍山文化陶片若干，這表明在龍山時代，依托著舜井泉群和歷水，已經(jīng)有先民在這里居住生活了。

如今的大明湖西南遺址的重大考古發(fā)現(xiàn)，證明張華松以往推測是有道理的——早在本次考古發(fā)現(xiàn)之前，他在《濟南通史·先秦秦漢卷》（人民出版社2020年版）、《濟南古城》（2024年版）以及《元末以前濟南古城研究》（《城市學研究》2019年第2期）等著述中，明確提出“濟南古城的前身，是龍山時代，也就是大舜時代依托著舜井泉群和古歷水，在古歷水西岸出現(xiàn)的原始泉水聚落，這是濟南古城的濫觴”。

他說，“這次重大地下考古發(fā)現(xiàn)，再次刷新了我既有的認知，濟南古城不只是有3300年到3200年的建城史，也不只是4000多年前的一個泉水聚落，而是一座貨真價實的龍山文化城，且它基本上一直延續(xù)使用到今天，是不間斷的。只是在漫長的歷史歲月中，城圈有些伸縮變化，但是城址就在這里，4000多年不曾挪動”。

大明湖西南遺址出土的龍山古城截面

濟南是我國原始城的重要發(fā)祥地

據(jù)張華松介紹，中國早期城的發(fā)展一般有幾個步驟，最早是環(huán)壕聚落，濟南地區(qū)曾發(fā)現(xiàn)距今8000多年前的章丘小荊山后李文化環(huán)壕遺址。距今5000多年前，在濟南章丘巨野河東岸誕生了著名的焦家大汶口文化城址。距今4600年以后，歷史進入龍山時代后，在濟南的東、西兩翼，泰沂山脈北側，古濟水流域，一場轟轟烈烈地筑城運動蔚然興起。

在濟南東部，有章丘城子崖龍山文化城；城子崖往東五六十公里，有鄒平丁公龍山文化城；再往東，有臨淄桐林龍山文化城；再往東，有壽光邊線王龍山文化城。

從濟南往西，過了古濟水（今黃河），在聊城市茌平有教場鋪龍山文化城，繼續(xù)往西南四十公里，又有陽谷景陽岡龍山文化城。

繼上述發(fā)現(xiàn)之后，現(xiàn)在又有濟南歷下區(qū)大明湖西南城址。

濟南歷下龍山城址中出土的刻畫陶片

張華松說，濟南歷下地處溝通山東半島與中原內陸的濟右走廊上，從歷下向西，過了古濟水，就進入了魯西大平原，經(jīng)現(xiàn)在的齊河、茌平、東阿、陽谷、莘縣等縣，一直到河南濮陽，這是一條古代民族和文化來往游走的重要廊道。廊道的東南面是古濟水，西北面是古漯水，濟、漯之間，地勢較高，所以龍山時代中后期，這一帶的龍山文化十分發(fā)達，教場鋪和景陽岡龍山文化城就坐落在濟漯廊道上。龍山文化古城的空間分布，是有缺環(huán)的，這個缺環(huán)就是從城子崖往西到茌平教場鋪之間，沒有龍山文化城址發(fā)現(xiàn)。而今濟南歷下龍山文化城址的發(fā)現(xiàn)，使這個缺環(huán)補了一半。張華松推測，在歷下與教場鋪之間，具體說在古濟水的東岸或西岸，可能還有一個龍山文化城。因為根據(jù)民族學、人類學、考古學的資料和研究，古國時期一國的統(tǒng)治中心與另一國的統(tǒng)治中心，間距一般也就在五十公里左右，也就是說，國土半徑一般在二三十公里左右，這樣便于城邦統(tǒng)治者巡視邊疆，當天可以打個來回。所以，從泰沂山地北側龍山文化城的線型空間布局來看，在城子崖西面的濟南歷下發(fā)現(xiàn)龍山文化城址，又似乎并不特別令人深感意外。

從大的地理空間來看，濟南是溝通華北與華東，中原內陸與山東半島的交通樞紐和戰(zhàn)略要沖。濟南古城南依泰山，北臨濟水，泰山為“五岳獨尊”，濟水與河、淮、江并稱“四瀆”。遠古時期，太昊、少昊、蚩尤、黃帝、顓頊、虞舜、大禹、伯益等，或者誕生于泰山文化圈，或者定都于泰山文化圈，或者在泰山文化圈內活動過。春秋戰(zhàn)國，在泰山南北又誕生了孔子、墨子、孟子、扁鵲、鄒衍等一大批古圣先賢，張華松說，先秦時期的圣人大多誕生在這條南北長三百多華里的山水圣人中華文化軸線上，軸線的北端就在濟南，就在濟南北郊古濟水今黃河穿過的鵲、華之間。濟南古城富有山水形勝，還是舉世聞名的泉城。濟南古城位于山水圣人中華文化樞軸上，擁有悠久的4200年的建城史，二者之間的關系值得深入研究。

圣王大舜夫妻是濟南古城的“保護神”

《史記》等早期典籍記載“舜耕于歷山”，迄今為止，全國好多地方都在爭歷山。

張華松認可孟子說法：大舜是東夷人。認為“舜耕歷山”在其早年發(fā)跡之前，所以舜耕的歷山不可能在東夷地區(qū)以外。濟南地處東夷腹地，歷山在濟南，是可以肯定的。

濟南古地名多與“歷”有關，除了歷山，還有歷下、歷井、歷水、歷汭、歷城、歷水陂等，這些地名都源于歷山。張華松根據(jù)西周青銅器銘文，考證認為在西周的時候，“歷汭”之地還有一個叫“歷”的城邦小國。《說文解字注》“汭，水相入貌”。汭，河流交匯或者拐彎處，這樣的地方，地勢較高，用水方便而無水患之憂，所以一般是早期文化的重要生長點和增長點，早期城邑往往建在這樣的地方，比如古書中經(jīng)常提到的洛汭、伊汭、渭汭、淮汭等等。至于“歷下”一名，從《史記》“晉世家”的記載來看，至晚在春秋時期就出現(xiàn)了。

以上足以證明大舜耕稼之地在濟南，在歷山腳下，在今千佛山北麓。

古史傳說大舜疏浚井泉，應該發(fā)生在他早年在濟南耕稼的歲月。濟南古城的舜井，就在歷山北麓不遠處。舜井古代也叫歷井、舜泉，在北魏酈道元《水經(jīng)注》中就有記載，唐宋詩人魏炎、歐陽修、曾鞏、蘇轍都有詩作歌詠之。魏炎在歌詠舜井的詩中稱濟南為“舜子郡”。可見至晚從唐代中葉開始濟南就有了“舜城”的雅號。

濟南歷史部分名士（攝自街頭）

在古代，濟水無疑是濟南的母親河，但是就濟南古城來說，母親河則是兩條泉水河，一條是歷水，發(fā)源于舜井泉群，它在明初以前是終年噴涌泉水的。濟南古城西側還有一條泉水河，就是娥英水，后稱濼水，源頭是趵突泉泉群。命名娥英水，顯然是用來紀念堯帝的女兒、舜帝的妻子娥皇女英的。濟南龍山古城正是依托著歷水、娥英水建立起來的。

在古代，歷水的源頭舜井一旁有舜祠，曾鞏、蘇轍、乾隆都留下相關的祭詩祭文。迄今，趵突泉畔仍有原址修建的娥英祠。

“一座創(chuàng)建于大舜時代的古城，她的東西兩側各有一條泉水河，源頭上又分別有祭祀圣王大舜夫妻的祠廟，我們可以想象一下，大舜夫妻對于濟南古城是一種怎樣的存在，他（們）們就是濟南古城的保護神啊。”張華松感慨地說。

位于趵突泉內“三股水”北面的娥英祠

歷下龍山文化古城可能為大舜族團創(chuàng)建

張華松說，古史傳說，大舜“生于諸馮”，諸馮在今天的諸城，對此學術界爭論不大。考古發(fā)現(xiàn)，魯東南諸城、五蓮、日照一帶的龍山文化很發(fā)達，尤其在龍山時代前期和中期；“耕于歷山”，歷山在濟南，剛才說了。“漁于雷澤”，雷澤在今菏澤鄆城、鄄城之間；“作什器于壽丘”，什器就是陶器之外的所有器皿，包括木器、漆器等。壽丘，傳統(tǒng)說法在曲阜，實際不見得。濟水西岸東阿有個桃城鋪，古代叫桃丘，而壽字在上古讀作桃。所以壽丘，其實就在桃丘；“陶于河濱”，龍山文化時期，黃河在濮陽拐彎向北流去，大舜在濮陽一帶燒陶；“販于城陽”，即到城陽做買賣，城陽也在菏澤地區(qū)；“遷于負夏”，顧名思義，負夏靠近華夏。負夏要到秦漢時的東郡、春秋時候的衛(wèi)國的地盤上尋找。衛(wèi)國的首都和秦漢東郡的郡治都在濮陽，轄域東至古濟水，今天聊城的大部分轄區(qū)在其范圍之內。

可見，大舜早年行跡不出濟南所在的古濟水流域。據(jù)張華松的考證與研究，古濟水流域在夏商周三代，一直到春秋時期，是大舜族團邦國的主要分布區(qū)，如，濟南東邊的鄒平一帶，在西周以前有個鄒國，姚姓，大舜的后代。濟南西北面，有個轅國，也寫作袁或瑗，就在今天齊河晏城（瑗訛讀為晏），是大舜后代所建。濟南西南面的長清區(qū)五峰山仙人臺遺址，發(fā)掘出土了西周春秋時的邿國墓群，媯姓，大舜的后代。盧，最初立國于今陽谷一帶，后來遷到了長清。扁鵲是盧人，故又稱“盧醫(yī)”。盧國很可能也是大舜的后代，媯姓。再往南，在肥城和寧陽之間，上古有個遂國，齊桓公時還存在，大舜后裔。再往南，濟水的東岸，現(xiàn)在濟寧金鄉(xiāng)東北有個緡國，也是大舜的后代。另據(jù)《水經(jīng)注》記載，魯西莘縣觀城鎮(zhèn)還有一個觀國，姚姓，也是大舜的后代。

以上這些夏商周三代的舜族團古國，分布范圍大致不出古濟水流域，這說明什么？說明大舜族團的主要活動區(qū)域就在這一帶。

位于舜井街的《迎祥宮碑》，與古代濟南人敬畏、稱頌大舜有關

濟南所在的濟水中下游流域，還是城子崖類型龍山文化的核心分布區(qū)，山東境內已發(fā)現(xiàn)的龍山文化城址，集中分布在這個區(qū)域。

張華松認為，濟水流域的龍山文化城與大舜有虞氏族團應該有關，尤其歷下龍山文化城，經(jīng)碳十四測年，結合城墻夯筑技術特點，考古學界認定其始建年代距今4200年，而距今4200年，正當龍山時代由中期進入后期的時間節(jié)點上。據(jù)山東大學欒豐實先生和方輝先生的研究，距今4200年前，魯東南龍山居民開始成規(guī)模地向魯西北遷徙。張華松推測大舜族團可能就在西遷的行列中，并在西遷過程中建立了歷下龍山文化城。已故著名考古學家張學海考證認為，陽谷景陽岡龍山文化城極有可能是大舜的都城，張華松介紹說，景陽岡龍山文化城的創(chuàng)建時間與濟南歷下龍山城差不多，規(guī)模不小，三十八萬平方米。城里有夯土臺，分作大臺與小臺，大臺應是宮殿的臺基，小臺很可能是祭臺，總之它是一個規(guī)格比較高的城。但根據(jù)考古發(fā)掘資料，這座城仿佛在龍山晚期就廢棄了，而歷下龍山文化城卻“永葆青春”，綿延存在和發(fā)展了4000多年，不能不說是一個奇跡。

新聞線索報料通道：應用市場下載“齊魯壹點”APP，或搜索微信小程序“齊魯壹點”，全省800位記者在線等你來報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