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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仁宇的《萬歷十五年》以1587年這一看似“四海升平”的普通年份為歷史切片,描繪了萬歷皇帝、張居正、申時行、海瑞、戚繼光、李贄等6位歷史人物的命運沉浮,并借由對這些人物的剖析,清晰地勾勒出大明帝國運轉的內在邏輯和危機。掩卷長嘆時,覺得這段距今已有四百余年的歷史滄桑已經久遠,卻不知在上海,就有這樣一個地理地標,正誕生于那個年代。史書中的帝王將相、功過是非已經化為煙塵,但當時疏浚過的河流,依舊生機勃勃地滋潤著新一季的花草蔥蘢。
萬歷十六年(1588年),時任嘉定知縣熊密渝疏浚孔廟前水潭,發現“吳淞之水蜿蜒逶迤而納之,明堂萬派朝宗流光一碧洋,恍乎薄日月而憾煙濤,是神韻之所由興也,故命之曰匯龍潭”。匯龍潭從此得名。
明末清初,匯龍潭又經多次疏浚整理,潭水與孔廟建筑、應奎山相映,景觀優美,有“庠(即嘉定縣學)八景”之說。八景為匯龍潭影(匯龍潭)、殿庭喬柏(孔廟古柏)、映奎山色(應奎山)、寅序疏梅(在縣學中,已湮沒)、聚奎穹閣(魁星閣)、雙桐攬照(已湮沒)、啟震虹梁(龍門橋)、丈石凝暉(已湮沒)。(《上海名園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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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定區嘉定鎮南大街,在今天的匯龍潭公園內。入園處的介紹上寫道:“公園占地面積4.76萬平方米,建筑面積3212平方米,1979年對外開放。此處四面原有五條支流匯合于此,形如五條長龍蜿蜒伸展。潭中有島,綠水環抱,河流如龍,山如明珠,潭名蓋取五龍搶珠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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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流如龍”,原是這個教化之鄉、江南名城內縱橫的河網里的五條河。它們的名字是橫瀝河、新渠、野奴涇、唐家浜、南楊樹浜。
“山如明珠”,即潭中的應奎山。時間往前推到明天順四年(1460年),嘉定知縣龍晉在重建孔廟大殿時發現南首有一座相當規模的留光寺,與學府“相望而不相類,故挖泥堆山,增筑以障之”。挖泥形成的水潭未命名,山取名為“應奎”。奎,是二十八星宿之一。奎星主文章,故有關文章、文運的事多加奎字,“應奎”也就有了文章聞達、寓意科舉“高中”的好意頭。
嘉定地區以文化發達著稱,有“教化嘉定”之贊譽,巍巍孔廟堪稱其象征。
南宋嘉定十一年,即1218年5月,朝廷批準嘉定立縣的第二年,首位知縣高衍孫到任。這位原為昆山縣丞、祖籍浙江四明(今寧波)的縣令,剛一上任,果然能力出眾,一面為民請命,減輕負擔,一面著手建設縣城,政績斐然。卸任時,百姓依依不舍,高知縣本人對嘉定也產生了深厚的感情,遂告老不還鄉,定居于北大街拱星坊,成了嘉定人。
高衍孫上任后所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立孔廟建縣學。史書稱嘉定孔廟“規制宏崇,甲于它邑”,學宮“規摩顯煥,士民翕然”。南宋時,教育空前興盛,江浙一帶幾乎每個縣都設學。所以雖然立縣時百廢待興,十分困難,但高知縣還是動員人力、物力,建造了雄偉的大成殿和化成堂(即明倫堂)。紹定二年,即1229年的《嘉定縣學之記》碑文稱“殿堂門廡,高壯華好,廟貌祭器,齋舍庖,罔不具備”,可見規模已是不凡,可以“教化人民”了。又稱“乃立弟子員,有庾廩以充其食,有課試以較其藝,彬彬乎鄒魯之風矣”。(光緒《嘉定縣志》卷九廟學,《上海名建筑志》)
嘉定孔廟至嘉定十四年仲冬落成。25年之后,宋淳祐年間,嘉定孔廟首次進行全面修繕。咸淳元年(1265年)又進行了一次全面修繕,并增建泮池橋和欞星門。至此,嘉定孔廟初具規制。元大德十一年(1307年)元武宗加封孔子為“大成至圣文宣王”后,孔子的地位進一步提升,嘉定孔廟也在天歷、至順年間(1328—1330)進行重新規劃:一是再次重建明倫堂,二是新建大成殿。此次重建,建筑規模由始建時的40間擴大至160間,嘉定孔廟“吳中第一”的地位就此確立。此后近700年中,計整修、重建、增建70余次。
明代萬歷十六年,知縣熊密渝疏浚孔廟前水潭時,看到五條小河呈現“吳淞之水蜿蜒逶迤而納之,明堂萬派朝宗流光一碧洋”的風景時,心生愿望。他下令在孔廟前開鑿一潭,引五條河流交匯于此。
從晚明至清代,嘉定走出了530名舉人、192名進士,其中,王敬銘、秦大成、徐郙三名狀元獨占鰲頭。走在匯龍潭邊,分明能感受到數百年來,一代代學子頭懸梁錐刺股、挑燈夜戰、負笈趕考的翻書聲。人才輩出的嘉定,也由此掙得獨一無二的江南名城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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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利萬物,有不爭之德、利物之德;水流動不腐,激而能清,有自潔之德;水雖至柔,而可穿石破山,沖而為瀑,蓄而為淵,也有至剛之德。
匯龍潭公園的南部,由匯龍潭水和應奎山景組成的自然景觀呈現一片微觀的山光水色。潭邊空間開闊,地勢平坦,明代忠貞之士侯峒曾、黃淳耀兩先生的紀念碑和雕塑巍然矗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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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均由沈軼倫攝于匯龍潭公園。2026年4月。
明天啟五年(1625年)進士侯峒曾(1591—1645),曾授南武選主事,改南文選主事,遷浙江右參政,分守嘉興、湖州。為人耿直,富有才干,吏部推為天下賢能官吏五人之一,擢順天府丞,未及赴任,京師陷落。
清順治二年(1645年),清軍南下嘉定。閏六月十九日,侯峒曾應黃淳耀的邀請入城共議守城事宜,決定劃地據守,由侯峒曾率其子元演、元沽分守東門。七月初四,清兵破東城,侯峒曾投宅后葉池(在今城中路、清河路口)自溺未成,遭清兵殺害,元演、元潔在孩兒橋堍被戮。弟岐曾,謚“文節”,因掩護松江陳子龍等抗清志士被家奴告密,被殺害于松江。另有弟岷曾,弟兄三人有“江南三風”之稱,棹鞅文壇垂三十年。
黃淳耀(1605—1645),是明崇禎十六年(1643年)進士,辭授職。清軍圍攻縣城時,與弟淵耀據守西門。東城破,與弟赴早年讀書處——西林庵(后為上海科技大學校園內)自縊殉節。
侯峒曾、黃淳耀率眾堅守孤城,以身殉節。清乾隆四十一年(1776年)同謚“忠節”,后人尊稱其為“侯黃二先生”。
黃淳耀臨終時在墻上寫下遺言:“于弘光元年,七月初四日,遺臣黃淳耀自裁于西城僧舍。嗚呼!進不能宣力皇朝,退不能潔身自隱。讀書寡益,學道無成,耿耿不滅,此心而已!異日寇氛復靖,中華士庶,再見天日,論其世者,尚知予心!”
“學成文武藝,販賣帝王家”“書中自有黃金屋”和“封妻蔭子”是傳統讀書科舉應試對人的實際獎掖,但國家危亡之際,當這些投入產出比不再奏效的時候,當讀書不再能展現泛舟吟誦的風雅時,還要堅守什么,以及為什么還要堅守呢?
孔廟邊,巍峨的松柏不語,抗清義士的雕塑不語,匯龍潭前的五條小河也都不語。總有些力量,超越文字和文字帶來的晉升和犒賞,在看得見的五條河流下,蜿蜒著看不見的文明之河、禮儀之河、教化之河、氣節之河、故土之河。
原標題:《【海上記憶】匯龍潭的水,有至剛之德》
本文作者:解放日報 沈軼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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