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花，祝你生日快樂。

第一次到南京時，我乘飛機，穿一件黑色卡通衛衣，帶一個米白色箱子，它跛了一只腳，過馬路時需要飛快地提起來，從人群間穿梭過去。當時的我不到二十二歲，生日時許過最大的愿望，是口袋里能有兩萬塊錢，供我在不想念書的日子，買上一張車票，自由地出逃。

雪山、湖泊、高原與森林， 我對遠方總有些不切實的耽想，對未來也有無數被美化過的雀躍的期待：柏林墻、耶路撒冷，槍炮與戰爭、神社與鳥居，披著白袍的男人在寺廟里祈禱，被黑布包裹的女人露出哺乳動物的濕漉漉的眼睛，格林威治村的嬉皮士叼著煙屁股，把蘋果舉到頭頂，開槍練習射擊。我讀很多不同的書，又把書里的一切當真。于是我真的以為自己向往一座落滿白雪的山頭，渴望見到冰封的江河，真的能夠揣上兩萬塊錢，帶著跛腳的行李箱，在任何一個陌生的城市天真地做一位浪蕩子。

我就是在這樣的時候遇見的花花。所以我們時常聊所謂的理想，在下雪的日子里喝熱紅酒，用點火器燒一只檀香蠟燭?；椟S的燈光下，那些關于愛與自由的困頓被擺在木頭桌子上，我們徹夜不眠地長談，試圖剖析對方的靈魂。我不大清楚她是如何理解那段日子的，我們共同居住一處，養一只狗與一只貓，花大量的時間與對方共處，時常分享一張床鋪，去另一座城市，在凌晨的街道上唱歌。但我們仍然不夠了解彼此，就像是兩棵碰巧被栽種在一起的樹木，長年累月地陪伴著對方，直到重新分開的那刻，才恍然大悟，那本就是棵與我截然不同的植物。

有一年冬天，她去中東，一個人做背包客，帶一部單反，拍下那里的反戰宣言發在社交媒體。我一張一張地劃過去，才意識到，我把文學里的那些句子，那些關于遠方與想象的詩句，當成了裝飾自我的諸多巧言令色的詞藻，它們越是華麗，越是伶仃動人，我便越耽于滿足，以此遮掩一番自己葉公好龍的本色。我不愛酒精，不會成為城市中游蕩徘徊的浪蕩子，更不會只身一人，前往仍然面臨戰亂紛爭的國家。我們像同照一面鏡子，最終只使我不得不承認自己的虛偽，叩問自己的內心，刨除精挑細選的漂亮精致的想象，究竟還要用多少纏綿悱惻的句子，裝點蒼白瘦弱的精神圖景。

過了兩年，我們分開，不再過一日三餐相互照拂的日子，也很少再一同飲酒，喝得酩酊大醉地回家，躺在地上，把腳高高地架在欄桿上，說上兩三個小時的胡話。有一段時間，除了工作，我們幾乎沒有對話，各自躍進新的生活里去快活徜徉。那時候我想的是，如果沒有這份工作，我們大概會就此斷聯，成為對方生活中曾經存在過的朋友。

這沒什么大不了的，這是人生再正常不過的事。

只是命運不肯讓步，在過去幾年每一次被生活鞭笞得幾乎絕望的瞬間，偏偏又只有我們倆能夠共同面對：號炸了，我們就跑去找一面沒人要的墻，用釘子釘出滿滿一面的我們寫過的文章，花一整夜的時間剪出來；上共享文檔被罵出PTSD，也只能是兩個人強打著精神互相鼓勵，用對方苦兮兮的模樣配酒下飯；被平臺拖欠課程款，還是兩個人理直氣壯地去要錢，又鬼鬼祟祟地蹲人家辦公樓底下燒幾張從大師手里求來的符紙，最后兩個人被突如其來的大雨澆濕，哈哈笑了一路，說這回是法學和神學都用上了。

在無數個連我自己都數不清的瞬間，那些想要說“就這樣放棄”的時刻，是花花托舉住了不斷下沉的我，成為我的一根鳶絲，使我不至于真的墜落，完全地自我拋棄。當然，我相信，我對她來說，也是一樣的。只要看到對方依舊在向前奔跑，自己也無論如何沒有停下來的理由。而過去幾年，在日子跌宕、起落不定的歲月里，在我們不再如從前那樣親密無間的時間里，反而使我更清楚地認識到，我和花花從來都不是相同的人，性格與興趣也好、為人處事的方式也罷，所以我們很難在彼此的成長軌跡中扮演如何重要的角色，只能各行其是，各自尋找生活的重心。但我們又是從骨子里相近的人，不愿意放棄，只要抓到一點機會，只要還有一點機會，就絕不讓自己耽于絕望的想象。

我和花花是如此兩棵不盡相同的樹，但我們卻能夠在看著對方向上生長的目光中，得到相同的力量與渴望。

花花，在我們分開生活的上千天的時間里，我擁有了新的朋友，學會了如何一個人去往另一個國家，遇見了很多不一樣的人。我不再佯裝自己喜歡酒精，不再在深夜坐在馬路牙子邊聊政治和女權，但我依舊懷念我們曾經講過的所有關于自由的遐想；依舊熱愛鮮花與書籍（即使我曾經告訴你，我不再喜歡文學了）；依舊喜歡和你坐在隨便一個地方，聊聊困頓的人生，漫天漫地地說說不著邊際的話。

前兩天我告訴你，我在電影院看《給阿嬤的情書》哭腫了眼睛，給你拍了幾張照片。但我沒告訴你的是，走在回家的路上，我突然掩面哭泣起來（當然只有十幾秒），只是因為我終于發覺，從2018年我們在南大校門口相遇開始，這段路實在太長太長，長到我們都忘記，為了走到如今，究竟有多少個輾轉難眠的夜晚，有多少難以下咽的酸楚，而每一個這樣的瞬間，我都想到你，想到我們寫過的那句話：

兩個人的勇氣，足以對抗一切。

此時，距離我望見你一個人去往中東的背影，已經滑過了六個年頭。

這也是我在那一年之后，再一次在我們一同創造的這個賬號上，為你寫下一篇生日賀文，祝你：

生日快樂。

2026年攝

2024年攝

2021年攝

2020年攝

2019年攝

2018年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