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那條微信的時候,我正戴著老花鏡,站在廚房里給小宇燉他最愛喝的排骨蓮藕湯。抽油煙機發(fā)出有些嘶啞的轟鳴聲,案板上的蔥花還沒來得及切,圍裙口袋里的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我擦了擦手上的水漬,掏出手機,瞇著眼睛湊近屏幕。微信聯(lián)系人列表里,那個常年處于最底部、頭像是一個靜止風景照的對話框上方,赫然亮起了一個紅色的“1”。那是我的女兒,婷婷。
“爸,你這周末有空嗎?我想請你吃個飯。”
我反反復復看了足足有五分鐘,鍋里的湯咕嚕咕嚕地翻滾著,水汽氤氳了我的老花鏡,我摘下眼鏡,揉了揉眼角,忽然覺得視線有些模糊。十五年了,這是十五年來,她第一次主動發(fā)信息給我。
看著屏幕上的字,我的思緒就像斷了線的風箏,瞬間被扯回了十五年前那個悶熱的夏天。
2008年的7月,知了在窗外的老槐樹上叫得撕心裂肺。那一年我三十七歲,前妻李娜三十五歲。我們在民政局的辦事大廳里,平靜地在一張薄薄的紙上簽下了各自的名字,結束了我們長達十二年的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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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婚協(xié)議上的財產(chǎn)分割很簡單,房子留給了她,存款我們一人一半。最艱難的,是兩個孩子的歸屬。當時婷婷十歲,剛剛上小學四年級;小宇八歲,才上二年級。
在法庭的調解室里,調解員看著我們,無奈地嘆了口氣,然后轉頭看向兩個瑟瑟發(fā)抖的孩子,輕聲問他們:“爸爸和媽媽以后要分開生活了,你們愿意跟著誰?”
那個畫面,我這輩子都忘不掉。婷婷那天穿著一件碎花連衣裙,她緊緊地攥著李娜的手,指關節(jié)都泛著白。聽到調解員的問話,她幾乎沒有猶豫,甚至都沒有轉頭看我一眼,仰起小臉看著她媽媽,聲音清脆卻冰冷地說:“我要跟著媽媽。爸爸總是忙,還總是讓媽媽哭,我不喜歡他。”
那句話就像一把鈍刀,狠狠地扎在我的心口上,疼得我連呼吸都停滯了。我看著我從小捧在手心里長大的女兒,看著她眼中那種超越了年齡的防備和冷漠,我知道,在這場失敗的婚姻里,我不僅失去了妻子,也失去了女兒的心。李娜把那些年的委屈和抱怨,早就有意無意地都灌輸給了兩個孩子,而他們的世界里,媽媽是弱者,需要保護,而我,是那個毀了他們生活的罪人。
就在我痛苦地低下頭,準備接受這個現(xiàn)實的時候,一直站在角落里默默掉眼淚的小宇忽然跑了過來。他一把抱住我的大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眼淚鼻涕全蹭在了我的西褲上:“我要爸爸!我跟著爸爸!爸爸你別不要我……”
我蹲下身,一把將兒子緊緊摟在懷里,眼淚終于沒忍住,砸在了他的頭發(fā)上。我抬頭看向李娜,她偏過頭去,拉著婷婷的手緊了緊。最后婷婷選了前妻,小宇選了我。
離婚后的日子,是一場漫長而艱難的跋涉。我?guī)е∮畎徇M了一個只有四十平米的出租屋。白天,我跑去給人送貨、干物流,晚上回來還要面對一屋子的狼藉和餓得肚子咕咕叫的兒子。最開始的那半年,我不知道燒糊了多少鍋飯,也不知道在深夜里看著小宇發(fā)燒的臉龐偷偷抹了多少次眼淚。一個大男人帶著一個八歲的男孩,生活真的是很難。
但我最放心不下的,還是婷婷。
每個月的五號,是我發(fā)工資的日子。我拿到錢的第一件事,就是雷打不動地往李娜的卡里打一千五百塊錢的撫養(yǎng)費。那時候我一個月拼死拼活也就掙四五千塊錢,除了還債和小宇的開銷,那一千五百塊錢幾乎是我從牙縫里摳出來的,但我從來沒有斷過一次。
我也試過去看她。婷婷十一歲生日那天,我咬咬牙,去商場給她買了一條櫥窗里最漂亮的白色公主裙。我提著精美的包裝袋,早早地等在她們學校門口。放學的鈴聲響了,孩子們像潮水一樣涌出來。我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她,她長高了,也更漂亮了。
我激動地迎上去,喊了一聲:“婷婷!”
她停下腳步,看到是我,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周圍的同學好奇地看著我們,她顯得非常局促和不安,甚至帶著一絲難堪。我把袋子遞過去,有些笨拙地說:“生日快樂,爸爸給你買的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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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接,只是壓低了聲音,用一種近乎哀求又帶著嫌棄的語氣說:“你以后別來學校找我了行嗎?我同學都在看,我不想讓他們知道我爸媽離婚了。東西你拿走吧,我媽會給我買的。”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跑進了人群中,和她的朋友們有說有笑地走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