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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間里的歡聲笑語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我端著酒杯的手懸在半空,看著對面的哥哥沈俊凱,他正笑瞇瞇地看著我,眼神里帶著我熟悉的那種理所當然。
"小磊啊,你看你哥都三十了,馬上要當爸爸的人了。"嫂子李雨婷挺著七個月的肚子,靠在哥哥肩上,"那個商鋪你一個人也打理不過來,不如就過戶給你哥吧,一家人嘛。"
我的喉嚨發緊。
"你嫂子說得對。"哥哥伸手摟住李雨婷的肩,"咱家就要添人了,你也不缺那點錢,商鋪給我,以后孩子的教育基金就有著落了。"
桌邊的親戚們開始起哄。
"是啊小磊,你哥都要當爸了。"
"一家人計較那么多干什么?"
"反正你也沒成家,要商鋪做什么?"
我握緊了手里的酒杯,玻璃杯身傳來的冰涼順著掌心蔓延到心口。那間商鋪,是我用十年青春換來的。十年前爸爸查出胃癌晚期,家里為了給他治病賣了房子。我那年十八歲,剛考上大學,是爸爸拉著我的手說:"小磊,你去讀書,爸爸的命不要緊。"
可我還是辦了退學,去工地搬磚,去餐廳端盤子,去商場做促銷。整整十年,我攢下了開商鋪的本金。而哥哥呢?他大學畢業后進了事業單位,月薪五千,夠他自己花就不錯了。
"怎么?不愿意?"嫂子的聲音拔高了些,"你一個當弟弟的,連這點忙都不幫?"
我張了張嘴,正想說什么,媽媽突然站了起來。
"都別說了。"她拿起自己面前的酒杯,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最后落在了我身上,"這商鋪啊——"
包間里瞬間安靜下來,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媽媽端著酒杯的手很穩,她看著我,緩緩說出那句話:"這商鋪,本就該是你哥的。小磊,過戶的事,明天就辦了吧。"
我感覺有什么東西在胸腔里碎裂開來。
窗外的霓虹燈光透過玻璃打在媽媽臉上,把她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交錯的碎片。我看不清她的眼神,只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耳邊轟鳴。
哥哥笑了起來:"還是媽最疼我。"
嫂子也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她摸著肚子說:"媽,您放心,等孩子生下來,我一定好好孝順您。"
我放下酒杯,站起身。
"我去下洗手間。"
沒人注意到我的異常,他們已經開始討論明天去哪個房產局辦手續更快。我走出包間,走廊里的冷氣撲面而來,我靠在墻上,閉上了眼睛。
十年。
整整十年。
我以為我用這十年證明了自己,證明了當初放棄大學的選擇是對的。可到頭來,我辛辛苦苦掙來的一切,在媽媽眼里,卻"本就該是哥哥的"。
洗手間的門被推開,一個服務員走了出來。她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覺得我的樣子有些奇怪,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先生,您還好嗎?"
我睜開眼,對她笑了笑:"沒事,謝謝。"
回到包間時,他們已經開始唱生日歌了。蛋糕上插著"30"字樣的蠟燭,燭光在哥哥臉上跳躍。他許愿的時候,我看見嫂子湊在他耳邊說了什么,兩個人都笑了。
"來,小磊,給你哥敬酒。"媽媽把一杯酒遞給我。
我接過來,看著杯子里晃動的液體。哥哥舉起了自己的杯子,等著我說祝福的話。
"祝你......"我停頓了一下,"三十而立。"
"哈哈,借你吉言!"哥哥一飲而盡。
我也喝了,酒精劃過喉嚨,燒灼感一路蔓延到胃里。我想起十年前,也是在一個這樣的夜晚,爸爸把我叫到病床前。他的手很瘦,骨節分明,握著我的手說:"小磊,爸爸對不起你。家里的錢都給你哥買了婚房,沒能供你讀大學。但是爸爸答應你,等爸爸的病好了,一定想辦法幫你......"
他沒能說完那句話,因為開始劇烈地咳嗽。血沫子從他嘴角溢出來,護士沖進來給他注射止血藥。我站在病房外,聽見他在里面喘息的聲音,像一臺老舊的風箱。
后來爸爸沒能熬過那個冬天。他走的時候,拉著我和哥哥的手,說了最后一句話:"要相親相愛......"
我守著這句話,守了十年。
"小磊,想什么呢?"媽媽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明天上午九點,市政務大廳見,別遲到。"
我看著她,這個生我養我的女人。她今年五十六歲了,頭發已經花白,眼角的皺紋很深。可此刻,我覺得我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她。
"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靜,"商鋪是我的名字。"
"那又怎么樣?"嫂子搶先開口,"你一個當弟弟的,還想跟當哥哥的計較?"
"雨婷說得對。"媽媽放下筷子,"你哥要養家,你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而且......"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起來:"當年要不是你哥幫你在工地上找活干,你能攢下開店的本錢?做人要懂得感恩。"
我的手指攥緊了。
那些工地的活,是我自己一個個工地跑出來的。哥哥只是給我介紹了第一份工作,那還是因為他大學同學的父親是包工頭。可現在,這筆賬竟然算到了我頭上。
"我記得了。"我說,"那我明天——"
"小磊說明天去辦手續了!"嫂子興奮地打斷我,"哎呀,太好了!"
我沒有反駁。
因為我突然意識到,在這個包間里,沒有人在意我真正想說什么。他們只聽到了他們想聽的。
蛋糕分下來了,我那份上面有個草莓。我把它送進嘴里,甜膩的奶油融化在舌尖,可我嘗不出任何味道。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我掏出來看了一眼。是我唯一的朋友徐陽發來的消息:"生日宴結束了嗎?晚上來我這喝一杯?"
我回了一個字:"好。"
宴席在九點半結束。哥哥和嫂子走的時候,嫂子特意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小磊啊,姐姐不會忘記你的好的。等孩子生下來,讓他叫你一聲'好舅舅'。"
我笑了笑,沒說話。
媽媽最后走。她站在酒店門口等出租車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早點回去休息,明天別遲到。"
"媽。"我叫住她。
"嗯?"
我看著她,想問她:為什么?為什么我十年的努力,在你眼里就這么不值錢?為什么同樣是你的兒子,我就該把所有的讓給哥哥?
可最后,我只是說:"路上小心。"
出租車來了,媽媽上了車。車燈在夜色里漸行漸遠,最后消失在轉角處。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空蕩蕩的轉角。
十一月的風很冷,吹在臉上像刀子。
01
徐陽的酒吧開在老城區,是那種小而溫馨的清吧。我到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吧臺后面,徐陽正在調酒,看見我進來,他揚了揚下巴示意我坐下。
"看你臉色,宴席不順利?"他把一杯威士忌推到我面前。
我端起來喝了一口,酒精的辛辣讓我的喉嚨一陣發緊。"他們要我把商鋪過戶給我哥。"
徐陽的手停在半空:"什么?"
"就是字面意思。"我又喝了一口,"我媽說,那商鋪本就該是我哥的。"
"操。"徐陽爆了一句粗口,"你那商鋪可是你自己——"
"我知道。"我打斷他,"可我媽不這么認為。"
吧臺那頭有客人在招手,徐陽過去招呼了一下,回來的時候給我又倒了一杯。"你打算怎么辦?"
我沒說話,只是盯著杯子里琥珀色的液體。
其實從十年前開始,我就應該明白這個道理。在這個家里,我和哥哥從來都不是平等的。
那是2013年的冬天,爸爸躺在醫院里,醫生說如果用進口藥,也許還能再撐一年。一年的藥費要二十萬。
我記得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媽媽哭著說:"房子賣了也不夠,怎么辦?"
哥哥當時已經大學畢業,在市里的環保局上班。他沉默了很久,說:"媽,我工資不高,一個月就五千塊,還要還房貸......"
媽媽點頭:"媽知道,你有你的難處。"
然后她轉頭看向我:"小磊,你那大學......"
"我不讀了。"我幾乎是搶著說出這句話,"我去打工,掙錢給爸看病。"
媽媽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小磊,媽對不起你......"
可第二天,當我拿著退學申請去找輔導員的時候,媽媽卻拉著哥哥去售樓處交了他婚房的首付。
那套房子總價八十萬,首付三成,二十四萬。
我站在輔導員辦公室外面,手里攥著退學申請書,手機里收到媽媽發來的消息:"小磊,你哥的婚房首付交了。你爸爸的藥,咱們先用國產的,能省點是點。"
我當時就站在走廊里,看著窗外的香樟樹。
那是我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偏心"。
后來爸爸還是沒能撐過那個冬天。他走的時候,用了最便宜的國產藥,疼得整夜整夜地睡不著。我坐在病床邊給他擦汗,聽見他在夢里喊:"疼......疼......"
而那個時候,哥哥正在忙著裝修婚房。
"想什么呢?"徐陽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我搖搖頭:"沒什么。"
"我說,"徐陽靠在吧臺上,"你該不會真要去過戶吧?"
我沒回答。
其實我自己也不知道。這十年來,我習慣了退讓,習慣了犧牲。從放棄大學開始,我就在用一次次的退讓,來證明我是這個家的一份子。
可今天,當媽媽說出那句"本就該是你哥的"時,我突然意識到,也許我這十年的努力,在他們眼里從來都不值一提。
"你還記得那個商鋪是怎么來的嗎?"徐陽給自己也倒了一杯酒,"2018年,你在工地上摔斷了腿,在醫院躺了三個月。醫生說你可能以后都不能干重活了。"
我記得。
那是我這十年里最絕望的時刻。我躺在病床上,看著自己打著石膏的腿,想著這輩子可能就這樣完了。
"是你媽去醫院看你了嗎?"徐陽問。
我搖頭。
"是你哥來照顧你了嗎?"
我還是搖頭。
"那段時間,是誰在醫院照顧你的?"
"你。"我看著徐陽,"你請了半個月假,天天給我送飯。"
徐陽笑了:"所以你知道的,真正把你當兄弟的,從來都不是血緣關系能決定的。"
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腿傷好了以后,我不能再干重活了。徐陽借給我十萬塊錢,我自己又東拼西湊了十五萬,在城東租了一個小門面,開了一家煙酒店。
那是2019年的春天。商鋪開業那天,我給媽媽和哥哥都打了電話,邀請他們來剪彩。
哥哥說:"我那天有個重要的會,實在走不開。"
媽媽說:"媽那天要帶你嫂子去醫院產檢,你自己注意安全。"
最后來給我剪彩的,只有徐陽和幾個一起打工的工友。
我記得那天陽光很好,我站在商鋪門口,看著門頭上"誠信煙酒"四個大字,突然就哭了。
徐陽拍著我的肩膀說:"別哭了,以后的日子會越來越好的。"
確實越來越好了。
這四年下來,商鋪的生意不錯。我從最初的煙酒零售,慢慢發展到批發,又和幾家大型商場簽了供貨合同。去年一年,商鋪凈利潤三十多萬。
可現在,他們要我把這一切都交出去。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嗎?"我看著徐陽,"那個商鋪的房產證,其實是我哥的名字。"
徐陽愣住了:"什么?"
"2020年,商鋪要從租賃轉成購買。當時房東說要一次性付清,我手里不夠錢。"我倒了第三杯酒,"我去找我媽借錢,她說她手里也不寬裕。然后我哥突然說,他可以幫我付首付,讓我慢慢還他。"
"你就同意了?"
"我那時候覺得,他終于愿意幫我了。"我苦笑,"他提出把房產證寫成他的名字作為抵押,等我還清錢了再過戶回來。我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徐陽沉默了。
"后來我用了兩年時間,把錢全部還清了。我去找他辦過戶手續,他總說忙。"我端起酒杯,"一晃就又是兩年。"
"所以現在,那商鋪法律上本來就是他的?"
"對。"我點頭,"但是商鋪的經營權在我手里,每個月的流水賬,都是打到我的賬戶。"
"難怪他們敢這么明目張膽。"徐陽罵了一句,"你哥這是吃定你了。"
我喝完杯子里的酒,感覺整個人都有些飄。"阿陽,你說我是不是很傻?"
"你不是傻,你是太善良了。"徐陽嘆了口氣,"可有些人,就是欺負你善良。"
我沒說話。
酒吧里放著舒緩的音樂,有幾個年輕人在角落里說笑。我看著他們,突然很羨慕。他們大概不用面對這些,不用在三十歲的年紀,還要為了證明自己的價值而掙扎。
"我送你回去。"徐陽看我喝得差不多了,從吧臺后面走出來。
我擺擺手:"不用,我自己打車。"
走出酒吧的時候,外面下起了小雨。雨絲很細,打在臉上涼涼的。我站在街邊等車,看著這條我生活了三十年的街道。
霓虹燈在雨中閃爍,把路面染成五顏六色。
我想起小時候,爸爸經常帶我和哥哥來這條街吃夜宵。那時候家里還沒搬到新城區,我們就住在老城區的筒子樓里。爸爸每次發了工資,都會帶我們來吃一碗熱干面。
哥哥總是要兩碗,我只要一碗。
爸爸每次都會摸著我的頭說:"小磊真懂事。"
然后轉身又給哥哥加了一碗。
從那時候起,我就知道,我要懂事,要聽話,要讓著哥哥。因為只有這樣,我才能得到他們的認可。
可現在我明白了,有些東西,不是靠懂事就能得到的。
出租車來了,我上了車。
"師傅,去江南新區。"
車子啟動,雨刷在玻璃上來回刮著。我靠在后座上,閉上了眼睛。
手機又震了一下,我打開看,是媽媽發來的消息:"明天九點,政務大廳。帶上身份證和戶口本。"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個字:"好。"
車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滴敲打在車頂上,發出密集的聲響。我看著窗外模糊的街景,突然想起爸爸臨終前說的那句話。
"要相親相愛。"
可爸爸,如果相愛是單方面的,那還算是愛嗎?
02
第二天早上八點,我被鬧鐘吵醒。
睜開眼的時候,頭還在隱隱作痛。昨晚喝得太多了,現在嘴里發苦,胃里也不舒服。我在床上躺了一會兒,最終還是爬起來,去衛生間洗漱。
鏡子里的我,眼睛有些紅腫,胡茬也冒出來了。我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拍了拍臉,冰涼的觸感讓我稍微清醒了一些。
手機上有幾條未讀消息。
哥哥:"小磊,你起了嗎?別遲到啊。"
嫂子:"小磊,今天辛苦你跑一趟了。改天姐請你吃飯。"
還有一條是媽媽發來的:"我和你哥已經在路上了,你快點。"
我看了一眼時間,八點十分。從我住的地方到政務大廳,開車要半個小時。
我放下手機,走到陽臺上。
樓下的街道已經熱鬧起來了,早餐店前排著隊,清潔工在清掃落葉,幾個晨練的老人在小區花園里打太極。一切都那么平常,好像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可我知道,今天過后,一切都會不一樣了。
我點了一根煙,煙霧在晨光里緩緩上升。
其實昨晚徐陽送我回來后,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我為什么要答應?
是因為我真的覺得商鋪應該給哥哥嗎?不是。
是因為我真的不在乎嗎?也不是。
我答應,只是因為我不知道如何拒絕。
從小到大,我習慣了說"好"。媽媽說"小磊,把你的玩具給哥哥玩",我說好。爸爸說"小磊,你讓著點哥哥",我說好。老師說"小磊,你幫同學值日",我也說好。
三十年了,我好像從來沒有學會說"不"。
煙抽到一半,樓下突然傳來一陣吵鬧聲。我探頭看去,是兩個攤販在爭搶攤位。
"這是我的位置!我每天都在這兒!"一個賣菜的大嬸嚷嚷著。
"憑什么是你的?這是公共區域!"另一個賣水果的男人也不甘示弱。
兩個人吵得面紅耳赤,最后物業的保安來了,讓他們各退一步,一人一半。
我看著他們,突然有些羨慕。
至少他們知道爭取,知道為自己的利益據理力爭。
而我呢?
我掐滅了煙頭,回到房間換衣服。
八點四十,我下樓開車。車子是我去年買的二手大眾,開了五年,但保養得還不錯。我坐進駕駛座,系好安全帶,發動引擎。
導航顯示到政務大廳還有二十八分鐘。
我深吸了一口氣,掛擋,起步。
路上很堵。紅綠燈路口,我前面排了十幾輛車。我看著儀表盤上的時鐘,一分一秒地跳動。
八點五十五。
手機又響了,是哥哥打來的。
"小磊,你到哪了?快九點了!"
"堵車,還有五分鐘。"
"那你快點,媽在這兒等急了。"他掛了電話。
我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終于,九點零三分,我趕到了政務大廳。
大廳里人很多,大部分都是來辦各種手續的。我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大廳中央的媽媽和哥哥。媽媽穿著她那件藏藍色的外套,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哥哥穿著白襯衫,手里拿著一個文件袋。
他們看見我,媽媽立刻走了過來。
"怎么這么晚?"她皺著眉。
"路上堵車。"我說。
"行了行了,快去取號。"哥哥把我往窗口那邊推,"房產過戶在三號窗口。"
我走到取號機前,按下按鈕。機器吐出一張小紙條,上面寫著:A087。
抬頭看大屏幕,現在叫到的是A063。
"還要等。"我轉身對他們說。
"那就等唄。"媽媽在等候區找了個位置坐下,"反正今天必須辦完。"
我也找了個座位,坐在媽媽旁邊。哥哥去窗口咨詢了一下流程,回來的時候手里多了一份表格。
"喏,這個你先填了。"他把表格遞給我,"把你的身份信息填上。"
我接過表格,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格子。
姓名、身份證號、戶籍地址、聯系電話......
我拿出筆,一格一格地填寫。
旁邊,媽媽和哥哥在小聲說著什么。
"雨婷今天怎么樣?"媽媽問。
"還行,就是早上有點孕吐。"哥哥說,"醫生說快到預產期了,這段時間要多注意。"
"嗯,你要多照顧著點。"媽媽叮囑,"女人懷孕不容易。"
"我知道。"哥哥笑了笑,"等商鋪的事辦完,我就專心陪她待產。"
我握筆的手頓了一下。
"小磊,"媽媽突然轉向我,"你填好了嗎?"
"快了。"我低著頭繼續填。
"填完給我看看,別填錯了。"她說。
我把表格遞給她。她拿過去,仔細檢查了一遍,然后點點頭:"行,沒問題。"
大屏幕上的號碼在緩慢地跳動。A065、A066、A067......
等待的時間很漫長。我坐在硬邦邦的塑料椅子上,看著大廳里來來往往的人。有年輕的小夫妻來辦結婚證的,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有老人來辦房產證的,手里拿著厚厚一沓資料。還有像我們這樣,來辦過戶手續的。
"A080號,請到3號窗口。"
廣播響起。
"快了快了。"哥哥站起來,"小磊,你把身份證和戶口本拿出來,一會兒直接用。"
我從包里掏出證件,放在膝蓋上。
"對了,"媽媽突然想起什么,"小磊,過戶完了,商鋪的經營權還是你的,你放心。"
我抬頭看著她:"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房產證雖然是你哥的名字,但商鋪還是你在打理,賺的錢還是你的。"媽媽說得很自然,好像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只不過每個月,你要給你哥交點管理費。"
"管理費?"我重復了一遍。
"對啊,"哥哥接過話,"反正商鋪是我的房子,你用我的房子做生意,交點租金很正常吧?"
我的喉嚨發緊。
"交多少?"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靜。
"也不多,"哥哥想了想,"一個月五千吧。商鋪一個月能賺兩三萬,你給我五千不過分。"
不過分。
他說得那么理所當然。
"A085號,請到3號窗口。"
"馬上就到我們了。"媽媽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小磊,一會兒進去了,你配合著點,別讓工作人員覺得我們有問題。"
我沒說話。
"聽見了嗎?"媽媽提高了聲音。
"聽見了。"我說。
"A087號,請到3號窗口。"
"到我們了!"哥哥拿起文件袋,"走走走。"
我跟著他們走向3號窗口。窗口后面坐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她看了一眼我們的號碼牌,說:"房產過戶是吧?把資料都給我。"
哥哥把文件袋遞過去。女人打開,一樣一樣地檢查。
房產證、身份證、戶口本、過戶申請表......
"這個房產現在登記在誰的名下?"她問。
"我的。"哥哥說。
"要過戶給誰?"
"還是我。"哥哥頓了一下,"哦不對,是從我弟弟名下過戶到我名下。"
女人抬起頭,推了推眼鏡:"你剛才說現在是你的名字?"
"對,房產證上寫的是我的名字。"哥哥把房產證遞過去,"但是經營權在我弟弟手里,現在我們要徹底理清關系。"
女人看了看房產證,又看了看我們:"所以這個過戶,是從你的名字過戶到你的名字?"
空氣突然安靜了。
我看著哥哥,他的臉有點紅。
"不是......"他解釋,"我的意思是......"
"先生,"女人打斷他,"如果房產證上已經是您的名字了,就不存在過戶這一說。您是要辦理什么業務?"
媽媽這時候接過話:"是這樣的,我們想辦個公證,證明這個商鋪就是我大兒子的,跟我小兒子沒關系。"
"那您應該去公證處,不是來房產局。"女人說。
"啊?"媽媽愣住了。
"房產局只辦理房產過戶、抵押、查詢等業務。您說的這種情況,應該去公證處辦理權屬公證。"女人很有耐心地解釋,"公證處在政務大廳二樓。"
哥哥和媽媽對視了一眼。
"那好吧,我們去二樓。"哥哥收起資料,"謝謝啊。"
我們離開窗口,往電梯走。
電梯里,媽媽有點不高興:"早知道就先問清楚了,白等了這么久。"
"沒事,一會兒去二樓辦就行了。"哥哥安慰她。
我靠在電梯壁上,閉上了眼睛。
電梯門打開,二樓是公證處。這里人比樓下少多了,只有幾個人在等候。
哥哥走到咨詢臺,跟工作人員說明了情況。工作人員讓我們先取號,然后填一份公證申請表。
又是取號,又是填表。
我坐在等候區,機械地在表格上填寫信息。這一次,要填的內容更多了。
公證事項、公證理由、相關證明材料......
"公證理由怎么寫?"我問哥哥。
"就寫為了明晰產權,避免家庭糾紛。"哥哥說。
我把這句話一字一字地寫上去。
寫完后,我看著那一行字,突然覺得很可笑。
避免家庭糾紛。
可正是為了避免糾紛,我才一次次退讓。
而現在,他們要用一紙公證,把我徹底踢出局。
"B023號,請到1號窗口。"
這次輪得很快,十分鐘后就叫到了我們。
窗口里是一個年輕的男公證員,他接過我們的資料,仔細看了一遍。
"你們這個情況,"他抬起頭,"需要雙方都在場,并且都要簽字確認。"
"我們都在。"哥哥指了指我和他自己。
"這位是......"公證員看著我。
"我弟弟,沈磊。"哥哥說。
"沈磊先生,"公證員轉向我,"您確認放棄對該商鋪的一切權益嗎?"
我張了張嘴。
"確認。"我聽見自己說。
"請在這里簽字。"公證員把一份文件推過來。
我拿起筆,看著文件上那行字:"本人自愿放棄對位于江南新區商業街328號商鋪的一切權益,包括但不限于所有權、使用權、收益權......"
筆尖觸碰到紙面。
我的手在微微發抖。
"小磊,快簽啊。"媽媽在旁邊催促。
我深吸了一口氣,在簽名欄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沈磊。
兩個字,寫得歪歪扭扭。
"好了。"公證員收起文件,"公證書會在三個工作日后出來,到時候來取就行了。"
"謝謝,謝謝。"哥哥連聲道謝。
我們走出公證處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外面的陽光很刺眼,我下意識地瞇起了眼睛。
"終于辦完了。"媽媽長舒了一口氣,"小磊,你也別覺得委屈。你哥以后有了孩子,開銷大,你要多體諒。"
我沒說話。
"中午我請你們吃飯。"哥哥心情很好,"小磊,你想吃什么?"
"不用了。"我說,"店里還有事,我要回去。"
"那怎么行?"媽媽拉住我,"好不容易來一趟,吃個飯再走。"
"真的有事。"我掙開她的手,"你們吃吧,我先走了。"
我轉身往停車場走。
身后傳來媽媽的聲音:"這孩子,怎么這么不懂事......"
我加快了腳步。
回到車上,我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撐著方向盤,整個人像虛脫了一樣。
手機響了,是徐陽打來的。
"辦完了?"他問。
"嗯。"
"你還好嗎?"
我沒回答這個問題,只是說:"阿陽,陪我喝一杯。"
"行。還是老地方。"
我掛了電話,發動車子。
車子駛出停車場的時候,我從后視鏡里看見,媽媽和哥哥正往餐廳的方向走。
他們說說笑笑,看起來心情很好。
而我,剛剛親手簽掉了自己十年的努力。
03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我幾乎是渾渾噩噩度過的。
商鋪還是照常營業,我每天早上八點到店里,晚上九點關門。一切看起來和往常沒什么不同,但我知道,一切都已經不一樣了。
那份公證書,像一把無形的鎖,把我鎖在了一個尷尬的位置上——我既不是商鋪的主人,也不完全是打工的。我是一個經營著別人產業的人,每個月還要給那個"別人"交五千塊的管理費。
哥哥倒是很快就把這件事落實了。
公證書下來的第三天,他來了一趟商鋪。
那天下午三點多,店里沒什么客人。我正在盤點庫存,聽見門鈴響,抬頭一看,是哥哥。
"小磊。"他笑著走進來,"生意怎么樣?"
"還行。"我放下手里的賬本。
"我來跟你說說管理費的事。"他也不拐彎抹角,直接開口,"每個月五千,月底之前轉到我賬上就行。"
我點點頭:"知道了。"
"對了,"他環顧了一下店里,"我看這店里還挺寬敞的,要不然后面的倉庫也利用起來?可以多進點貨,擴大規模。"
"倉庫已經滿了。"我說。
"那就再租個倉庫唄。"他說得很輕松,"反正你現在生意這么好,多投入點也劃算。"
我看著他,突然想笑。
他現在真的把自己當成這個商鋪的主人了。不僅要收管理費,還要對經營指手畫腳。
"哥,"我盡量讓語氣平靜,"商鋪的經營我自己有數。"
"哎,我這不是為你好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咱們兄弟倆,我還能害你?"
我沒接話。
他待了一會兒,又交代了幾句,才離開。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我突然感到一陣疲憊。
晚上關門后,我照例去了徐陽的酒吧。
這一個星期,我幾乎天天往那兒跑。徐陽也不說什么,每次都默默地給我倒酒,陪我坐到深夜。
"你哥今天又來了?"徐陽看我臉色不好,問道。
"嗯,來收管理費了。"我端起酒杯,"還教我怎么經營。"
徐陽罵了一句臟話:"他怎么不上天呢?"
我笑了笑,沒說話。
"對了,"徐陽突然想起什么,"你嫂子不是快生了嗎?他們準備好了?"
"應該吧。"我說,"我媽最近天天往他們家跑,幫著準備嬰兒用品。"
"你媽還真是......"徐陽搖了搖頭,沒把話說完。
我知道他想說什么。
這些年,媽媽對哥哥的偏心,已經到了明目張膽的地步。哥哥結婚,她拿出所有積蓄幫著買房。哥哥媳婦懷孕,她辭掉了在超市的兼職工作,專心照顧。
而我呢?
我開商鋪的時候,她一分錢沒出。我腿受傷住院的時候,她來看過一次,還是順路。
但我已經習慣了,或者說,麻木了。
"阿陽,"我突然開口,"你說一個人可以不愛他的家人嗎?"
徐陽愣了一下,然后說:"愛不愛是一回事,值不值得愛是另一回事。"
我沉默了。
確實,我不知道我還愛不愛這個家。或者說,我不知道這個家里,有誰真正愛過我。
喝到十一點多,我才離開酒吧。
回到家的時候,手機里有好幾個未接來電,都是媽媽打來的。還有幾條微信消息。
"小磊,明天下午你有空嗎?"
"你嫂子想吃你做的紅燒肉,你明天做點送過來。"
"看到消息回我。"
我看著這些消息,突然覺得很荒謬。
我已經把商鋪拱手讓出去了,現在連做飯都要聽使喚了?
但最后,我還是回了一個字:"好。"
第二天下午,我燉了一鍋紅燒肉,裝進保溫盒里,開車去了哥哥家。
他們住在江北的一個新小區,三室兩廳,一百二十平。當年買這套房子的時候,媽媽把她和爸爸攢了一輩子的錢都拿了出來。
我按響門鈴,開門的是媽媽。
"來了?快進來。"她接過我手里的保溫盒,"雨婷剛睡醒,正說想吃你做的紅燒肉呢。"
我換了鞋,走進客廳。
嫂子李雨婷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肚子已經很大了,預產期就在這個月底。
"小磊來了?"她看見我,笑著打招呼,"快坐快坐。"
"嫂子。"我在她對面坐下。
"哎呀,還是小磊對我好。"她摸著肚子,"知道我想吃什么,馬上就做了送來。不像你哥,天天忙工作,都不怎么關心我。"
"他工作忙也是為了這個家。"媽媽從廚房出來,端著一碗紅燒肉,"來,雨婷,趁熱吃。"
嫂子接過碗,夾了一塊肉放進嘴里:"嗯,還是小磊做的好吃。"
我看著她吃得津津有味,突然想起十年前,爸爸最愛吃的也是紅燒肉。
那時候家里條件不好,只有過年過節才能吃一次肉。每次媽媽做紅燒肉,爸爸總是把最大的那塊夾給哥哥,然后對我說:"小磊,你還小,以后有的是機會吃。"
后來爸爸病了,醫生說要少吃肉。可他每次看見紅燒肉,還是忍不住想吃。我就學著媽媽的做法,給他做了一次。
那天他吃得很開心,吃完后拉著我的手說:"小磊做的,比你媽做的還好吃。"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得到他的夸獎。
"小磊,想什么呢?"媽媽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沒什么。"我搖搖頭。
"對了,"媽媽坐到我旁邊,"雨婷馬上就要生了,到時候肯定手忙腳亂的。你到時候請幾天假,來幫幫忙。"
我愣了一下:"幫什么忙?"
"還能幫什么?照顧產婦啊。"媽媽理所當然地說,"你哥要上班,我一個人忙不過來。你來搭把手,做做飯,買買菜什么的。"
"媽,我店里也很忙。"我說。
"店里有什么忙的?"媽媽不以為然,"不就是賣煙賣酒嗎?請個臨時工看著就行了。你嫂子生孩子,那可是大事。"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很陌生。
這個女人,是我的母親。可此刻,我在她眼里看不到一點作為母親的愛,只有無盡的索取。
"我考慮一下。"我站起來,"我還有事,先走了。"
"哎,這么快就走?"媽媽也站起來,"吃了晚飯再走。"
"不了,店里還有事。"我往門口走。
"小磊,"嫂子突然開口,"你可別讓你哥失望啊。他可是把你當親弟弟的。"
我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她。
她依然笑瞇瞇的,摸著肚子,一臉的理所當然。
我沒說話,開門離開了。
電梯下降的時候,我靠在電梯壁上,閉上了眼睛。
手機震動了一下,我打開看,是哥哥發來的消息。
"小磊,聽媽說你不太愿意來幫忙?兄弟,關鍵時刻你可別掉鏈子啊。我就你這么一個親弟弟,你不幫我誰幫我?"
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機放回了口袋。
走出小區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街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把影子拉得很長。
我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突然有種想要逃離的沖動。
逃離這個城市,逃離這個家,逃離這些人。
但我知道,我逃不掉。
因為我從來都沒有學會說"不"。
回到家已經快九點了。我洗了個澡,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媽媽打來的。
"小磊,雨婷今天晚上肚子疼,可能要生了。"她的聲音有點急,"你明天一早就來醫院,我們在市婦幼。"
"這么快?"我坐起來,"不是說月底嗎?"
"醫生說可能是要早產。"媽媽說,"你快點,明天一早就來。"
她掛了電話。
我躺回床上,看著窗外的夜空。
月亮很圓,星星很稀疏。
我突然想起小時候,爸爸帶我看星星的那個夜晚。
他指著天上最亮的那顆星說:"小磊,那是北極星。不管你走到哪里,只要找到它,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可現在,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因為我不知道,哪里才是我的家。
04
凌晨兩點,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我從淺眠中驚醒,抓起手機一看,是哥哥打來的。
"小磊,雨婷羊水破了,我們在醫院。"他的聲音聽起來很慌張,"你快過來!"
"現在?"我看了一眼時間。
"對,現在!媽一個人照顧不過來,你快點!"他說完就掛了電話。
我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最終還是爬起來,穿上衣服,開車去了醫院。
凌晨的街道很空曠,路燈把柏油路照得發白。我開得很快,二十分鐘就到了市婦幼醫院。
產科在三樓。我到的時候,哥哥正在走廊里來回踱步,看見我來了,立刻迎上來。
"你怎么這么慢?"他劈頭就是一句抱怨。
"現在才兩點半。"我說,"我已經很快了。"
"雨婷在里面疼得要命,"他指了指產房的門,"醫生說要觀察,可能要明天早上才能生。"
"那媽呢?"
"媽在陪產房里陪著。"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我在外面干著急也沒用。小磊,你去便利店幫我買點吃的,我一晚上沒吃東西了。"
我看著他,點點頭:"要什么?"
"隨便,面包、火腿腸都行。"他擺擺手,"快去快回。"
醫院樓下有個24小時便利店。我買了面包、火腿腸,還有兩瓶水,回到三樓的時候,看見哥哥正和一個醫生在說話。
"......是第一胎,宮口開得比較慢,產婦情緒也不太穩定,"醫生說,"家屬要多安撫。"
"好好好,我知道了。"哥哥連連點頭。
醫生走后,哥哥接過我手里的東西,撕開一個面包就往嘴里塞。
"你也沒吃吧?"他含糊不清地問了一句。
"沒。"
"那你也吃點。"他把另一個面包扔給我。
我接住,撕開包裝,咬了一口。面包很干,咽下去的時候喉嚨有些發緊。
"哥,"我突然開口,"商鋪的管理費,能不能緩幾個月?"
哥哥正在喝水,聽到這話,動作頓了一下:"怎么了?"
"這幾個月生意不太好,周轉有點困難。"我說。
這是實話。最近市里在整頓商業街,我們這片區域要重新規劃,好幾家店都關門了。客流量少了很多,營業額自然也下降了。
"生意不好?"哥哥皺起眉,"前段時間不是還挺好的嗎?"
"前段時間是前段時間。"我說,"現在情況變了。"
"那不行,"哥哥搖頭,"我現在正是用錢的時候。雨婷生孩子,月嫂、奶粉、尿不濕,哪樣不要錢?你緩幾個月,我這邊怎么辦?"
"可是——"
"沒有可是。"他打斷我,"小磊,咱們兄弟倆,我理解你的難處,但你也要理解我。我現在要當爸爸了,責任比以前重多了。你一個人,總比我一家三口靈活吧?"
我看著他,突然說不出話來。
他說得那么理所當然,好像我活該為他的家庭犧牲。
"行了,這事就這么定了。"他把空瓶子扔進垃圾桶,"五千塊對你來說不算多,想想辦法總能解決的。"
我沒再說話。
凌晨四點,產房的門開了,媽媽走了出來。她看起來很疲憊,頭發都有些凌亂了。
"怎么樣?"哥哥趕緊迎上去。
"還在陣痛,宮口才開了三指。"媽媽坐到椅子上,"醫生說至少還要等三四個小時。"
"那怎么辦?"哥哥急了,"她會不會有危險?"
"醫生說沒事,就是要等。"媽媽看了我一眼,"小磊,你去買點早餐回來,我和你哥都沒吃東西。"
我又下了樓。
天已經微微亮了,晨曦透過云層灑下來,把天邊染成淡淡的粉色。街道上開始有環衛工人在清掃,早餐店的老板正在支起爐灶。
我買了粥和包子,回到醫院的時候,哥哥正在接電話。
"嗯,我知道了......好,我盡快處理......"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不耐煩,"行了行了,先這樣,我這邊有事。"
掛了電話,他長嘆了一口氣。
"誰的電話?"媽媽問。
"單位的。"哥哥煩躁地說,"說有個緊急文件需要我簽字,讓我上午去一趟。"
"那你去吧。"媽媽說,"這里有我和小磊,你放心。"
"可是......"哥哥猶豫了一下。
"去吧,別耽誤工作。"媽媽擺擺手,"雨婷這邊一時半會兒也生不出來。"
哥哥想了想,最終還是點了點頭:"那行,我去去就回。小磊,你在這兒守著,有什么情況馬上給我打電話。"
"嗯。"
哥哥走后,走廊里安靜下來。
媽媽吃著包子,看著產房緊閉的門。我坐在她旁邊,端著那碗粥,一口一口地喝。
"小磊,"媽媽突然開口,"你是不是對媽有意見?"
我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沒有。"我說。
"有就說出來。"媽媽轉過頭看著我,"媽雖然老了,但不糊涂。這段時間你的態度,媽都看在眼里。"
我放下碗,沉默了一會兒,還是開口了:"媽,你覺得這樣公平嗎?"
"什么公平不公平的?"媽媽皺起眉,"你是說商鋪的事?"
"不只是商鋪。"我說,"從小到大,您對我和哥哥,真的是一樣的嗎?"
媽媽的臉色變了:"你這話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我苦笑了一下,"我只是想知道,在您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你是我兒子!"媽媽提高了聲音,"你們倆都是我兒子!"
"可您從來沒有把我當兒子看待。"我終于說出了憋在心里多年的話,"從小到大,好吃的給哥哥,好穿的給哥哥,有什么好事都是哥哥優先。我呢?我永遠都是那個要'懂事'的,要'讓著哥哥'的。"
"你哥比你大!"媽媽站了起來,"當哥哥的,當然要優先!"
"可我也是您的兒子啊!"我也站起來,聲音不自覺地大了,"我也需要您的關心,需要您的認可!十年前爸爸生病,我放棄了大學,去打工掙錢。您有關心過我嗎?我在工地上摔斷腿,在醫院躺了三個月,您來看過我幾次?"
"我......"媽媽語塞了。
"一次,媽。"我的聲音有些哽咽,"您只來看過我一次,還是順路。"
走廊里突然安靜下來,只有遠處傳來的儀器滴滴聲。
媽媽看著我,眼眶漸漸紅了:"小磊,媽不是不關心你,媽是......"
"是什么?"我問。
"是你哥需要的更多。"她說,"他要結婚,要買房,要養家。而你,你一個人,沒那么多負擔......"
"所以我就該犧牲?"我打斷她,"就因為我一個人,我就該把所有的都讓給他?"
"這不是犧牲!"媽媽的聲音也大了起來,"這是兄弟之間應該的!你爸在的時候就說過,兄弟要相親相愛!"
"相親相愛不是單方面的付出!"我的情緒終于控制不住了,"我付出了十年,我得到了什么?一句'你應該的'?"
"你——"
媽媽的話還沒說完,產房的門突然開了。
一個護士探出頭來:"產婦家屬在嗎?"
"在!"媽媽趕緊走過去,"怎么了?"
"產婦情緒很不穩定,一直在哭。"護士說,"你們進來安撫一下。"
媽媽立刻進了產房。我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緩緩關上。
剛才的爭吵,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激起了層層漣漪。
可我知道,這些漣漪很快就會消失。
因為在這個家里,我的聲音從來都不重要。
我坐回椅子上,掏出手機,給徐陽發了條消息:"我嫂子要生了,我在醫院。"
很快,徐陽回了消息:"需要我過去嗎?"
我想了想,回道:"不用,我沒事。"
放下手機,我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走廊里的燈光很刺眼,透過眼皮,我能看到一片紅色。
不知道過了多久,產房的門又開了。這次是醫生出來。
"家屬,產婦情況不太好,"醫生說,"胎心監護顯示胎兒有缺氧跡象,我們建議剖腹產。"
我立刻站起來:"嚴重嗎?"
"現在還可控,但必須盡快做決定。"醫生說,"產婦本人同意了,但需要家屬簽字。"
"我哥不在。"我說,"我給他打電話。"
我撥通了哥哥的號碼,響了很久才接通。
"喂?"哥哥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嘈雜,像是在外面。
"哥,醫生說嫂子要剖腹產,需要你回來簽字。"
"什么?剖腹產?"哥哥愣了一下,"好好的怎么要剖?"
"胎兒缺氧,情況緊急。"
"那......那好,我馬上回來!"他掛了電話。
醫生看著我:"你是產婦的什么人?"
"小叔子。"
"那你先簽個字,手術需要馬上開始。"醫生遞過來一份同意書。
我接過來,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條款。
"手術存在風險,包括但不限于大出血、感染......"
我的手在發抖。
這一刻,我突然意識到,生命是如此脆弱。所有的恩怨、矛盾、爭吵,在生死面前,都顯得那么微不足道。
我拿起筆,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好的,我們馬上準備手術。"醫生拿著同意書轉身進了產房。
媽媽也跟著出來了:"小磊,你哥呢?"
"在路上,馬上就到。"
"怎么關鍵時刻人不在?"媽媽抱怨了一句,但隨即又嘆了口氣,"算了,只要母子平安就好。"
我們又在走廊里等了半個小時,哥哥才氣喘吁吁地趕回來。
"怎么樣了?"他一進電梯就問。
"已經進手術室了。"我說。
"怎么不等我回來?"他有些不滿。
"醫生說情況緊急,我替你簽了字。"
哥哥沒再說什么,在椅子上坐下,雙手撐著膝蓋,低著頭。
"都是我不好,"他喃喃自語,"關鍵時刻不在......"
"別想那么多。"媽媽拍了拍他的背,"醫生說了,母子都會平安的。"
我們三個人就這樣坐在走廊里,等待著。
手術室的門緊閉著,上面的紅燈亮著,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注視著我們每一個人。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六點,七點,八點......
終于,九點十分,手術室的門開了。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對我們說:"恭喜,母子平安。是個男孩,六斤三兩。"
哥哥猛地站起來:"真的?!"
"產婦還在恢復,等會兒會推到病房。"醫生笑了笑,"家屬可以去看孩子了。"
媽媽的眼淚一下子就流了下來:"謝天謝地,謝天謝地......"
護士抱著一個襁褓走了出來。我們三個人圍上去,看著襁褓里那個小小的嬰兒。
他的皮膚皺巴巴的,閉著眼睛,小手緊緊地握成拳頭。
"好小啊。"哥哥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孩子的手,孩子的小手立刻握住了他的手指。
哥哥的眼眶紅了:"他抓住我了......"
那一刻,我看著哥哥的表情,突然理解了媽媽為什么那么偏心他。
因為他承載著這個家的延續,承載著血脈的傳承。
而我,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旁觀者。
05
孩子出生后,家里的氣氛徹底變了。
媽媽像是年輕了十歲,每天樂呵呵的,從早到晚圍著孫子轉。哥哥請了半個月的陪產假,天天守在醫院。嫂子雖然剖腹產很疼,但臉上總是掛著幸福的笑容。
而我,依然是那個可有可無的人。
產后第三天,醫生說嫂子恢復得不錯,可以出院了。哥哥讓我去幫忙搬東西,把產婦和孩子接回家。
我請了一天假,開著車去了醫院。
病房里堆滿了各種嬰兒用品——嬰兒車、嬰兒床、成箱的尿不濕、奶粉......
"這些都要搬走?"我看著滿屋子的東西。
"對啊,"哥哥說,"你車后備箱夠大吧?"
"夠是夠,但一趟裝不下。"
"那就跑兩趟唄。"哥哥理所當然地說,"反正你今天有空。"
我深吸了一口氣,開始往車上搬東西。
跑了三趟,才把所有東西都搬回哥哥家。到家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我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小磊,留下來吃午飯吧。"媽媽在廚房里忙活著,"我燉了雞湯,給雨婷補身子。"
"不用了,我還要回店里。"我說。
"哎呀,就吃個飯,"嫂子抱著孩子走出來,"小磊,你還沒抱過侄子吧?來,抱抱。"
她把孩子遞給我。
我有些手足無措地接過來。孩子很輕,軟軟的,身上有一股奶香味。他睜開眼睛看著我,黑漆漆的眼珠子轉來轉去。
"他在看你呢。"嫂子笑著說,"是不是很可愛?"
"嗯。"我點點頭。
"小磊啊,"嫂子突然壓低聲音,"你也快三十了,該考慮找個對象了。你看你哥,都當爸爸了。"
我沒接話。
"我有個表妹,人挺不錯的,要不要介紹給你認識?"
"不用了。"我把孩子還給她,"我先走了。"
"哎,這么快?"
我沒再停留,轉身離開了。
電梯下降的時候,我靠在電梯壁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回到商鋪,已經是下午一點了。店員小王正在整理貨架。
"老板,你回來了?"他看見我,"中午有個客戶來問批發價,我讓他下午再來。"
"好,我知道了。"我走進店里,從冰柜里拿出一瓶水,咕咚咕咚地喝了大半瓶。
"老板,"小王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這個月的工資......"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來,今天已經是月底了。
"你等一下,我現在就轉給你。"我拿出手機,打開銀行APP。
賬戶余額:8723元。
我看著這個數字,突然笑了。
商鋪上個月的營業額是三萬二,扣除成本和各種開銷,凈利潤一萬五。按照約定,我要給哥哥五千管理費,給小王三千工資,還要付店租八千......
算下來,我這個月不僅沒賺錢,還要倒貼。
"老板?"小王看我半天沒動作,又叫了一聲。
"哦,好。"我轉了三千塊給他,"到賬了嗎?"
"到了,謝謝老板。"小王看了一眼手機,"那我先下班了。"
"嗯,去吧。"
小王走后,店里就剩我一個人了。
我坐在收銀臺后面,看著店里琳瑯滿目的商品。這些煙酒,曾經代表著我十年的努力,代表著我對未來的希望。
可現在,它們只是別人的財產,而我只是一個打工的。
手機響了,是哥哥發來的消息。
"小磊,這個月的管理費記得轉啊。"
我看著這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最終,我還是打開了轉賬頁面。
輸入金額:5000
輸入密碼:
確認轉賬。
"轉賬成功。"
我看著賬戶余額變成723元,突然感到一陣荒謬。
我辛辛苦苦經營了四年的商鋪,現在每個月的收入,還不夠我自己的生活費。
而哥哥呢?他什么都不用做,每個月就能收五千塊。
這公平嗎?
不公平。
但我能改變嗎?
不能。
因為房產證上的名字是他的,法律上這個商鋪就是他的。我只是一個經營者,一個隨時可以被替換的經營者。
晚上關門的時候,我照例去了徐陽的酒吧。
"今天看起來心情不錯?"徐陽給我倒了一杯酒,"你侄子出院了?"
"嗯。"我端起酒杯,"母子平安。"
"那挺好。"徐陽說,"不管怎么說,新生命的誕生總是值得慶祝的。"
我笑了笑,沒說話。
"對了,"徐陽突然想起什么,"我有個朋友在城西開了家酒吧,生意不太好,想轉讓。你要不要考慮?"
"轉讓酒吧?"我愣了一下,"我不懂這個。"
"可以學啊。"徐陽說,"反正你現在這個商鋪,也做得不順心。換個行業,說不定是個新開始。"
我沉默了。
換個行業?
這個想法不是沒在我腦海中出現過。但是每次想到要從頭開始,想到要投入新的本金,我就退縮了。
"你考慮一下。"徐陽拍了拍我的肩,"有時候,離開不是逃避,而是重新開始。"
我點點頭,喝完了杯子里的酒。
離開酒吧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我開著車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轉悠,最后不知不覺開到了老城區。
這里是我小時候生活的地方。那棟筒子樓還在,只是已經很破舊了,外墻的漆都掉得差不多了。
我把車停在路邊,下車,走到樓下。
樓道里的燈壞了,黑漆漆的。我掏出手機打開手電筒,一級一級地往上走。
三樓,我家以前住的那間房。門上貼著"福"字,已經褪色了。
我站在門口,想起小時候的很多片段。
爸爸下班回來,總會給我和哥哥買糖葫蘆。媽媽在廚房里做飯,香味飄滿整個走廊。哥哥在房間里做作業,我在旁邊玩玩具。
那時候雖然窮,但很幸福。
至少,那時候我還覺得自己是被需要的,是被愛的。
"誰啊?"
門突然開了,一個中年女人探出頭來,警惕地看著我。
"哦,不好意思,我走錯了。"我趕緊道歉,轉身下樓。
走出樓道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這棟樓里住過我整個童年,卻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我和這個家的關系,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第二天是周末,我難得睡了個懶覺。醒來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手機上有好幾條未讀消息,都是媽媽發來的。
"小磊,今天你哥給孩子辦滿月酒,中午十二點,在金龍大酒店。"
"記得穿得正式點,要拍照的。"
"對了,隨禮的事,你看著辦吧。"
我看著最后一條消息,突然笑了。
隨禮。
連自己侄子的滿月酒,都要我隨禮。
我想了想,還是轉了一千塊紅包過去。
很快,媽媽回了消息:"怎么才一千?你哥你嫂子的婚禮,人家隨的都是兩千起。"
我看著這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又刪,刪了又敲,最后只回了一個字:"哦。"
然后我又轉了一千過去。
媽媽這次倒是沒說什么,只回了個"嗯"。
中午十一點半,我換了一身正式的衣服,開車去了金龍大酒店。
酒店門口已經停了很多車,宴會廳里布置得很喜慶,到處都是粉色的氣球和鮮花。
"小磊來了!"哥哥看見我,熱情地迎上來,"快進來快進來。"
我跟著他走進宴會廳。里面已經坐了不少人,有哥哥單位的同事,有嫂子娘家的親戚,還有一些我不認識的人。
"來,小磊,坐這邊。"哥哥把我帶到一張桌子前,"這桌都是咱們自己人。"
我坐下,環顧四周。媽媽抱著孩子,正和幾個親戚說話。嫂子穿著一身紅色的連衣裙,雖然剛生完孩子,但氣色不錯。
"各位親朋好友,"司儀的聲音響起,"今天我們歡聚一堂,為沈俊凱先生和李雨婷女士的愛子慶祝滿月。讓我們掌聲有請今天的小主角!"
媽媽抱著孩子走到臺上。燈光打在她身上,她笑得很開心。
"有請孩子的父親沈俊凱先生講話!"
哥哥也走上臺,接過話筒:"感謝大家今天能來參加我兒子的滿月酒。當父親的這一個月,我才真正體會到了責任的重量。我發誓,我一定會給我的兒子最好的生活,讓他健康快樂地成長......"
臺下響起熱烈的掌聲。
我也跟著鼓掌,但不知道為什么,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下面,有請孩子的叔叔沈磊先生,為孩子送上祝福!"
司儀突然點了我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
"去啊,"旁邊的人推了我一下,"快上臺。"
我站起來,走上臺。
司儀把話筒遞給我:"來,說幾句。"
我接過話筒,看著臺下黑壓壓的人群,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我清了清嗓子,"祝我侄子健康成長。"
"就這樣?"司儀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我的祝福這么簡短。
"嗯。"我點點頭。
臺下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
我把話筒還給司儀,正要下臺,媽媽突然開口了。
"等等。"她抱著孩子走到我面前,"小磊,你作為叔叔,是不是該給侄子一個紅包?"
我愣住了。
臺下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集到我身上。
"我已經轉給你了。"我小聲說。
"那是那個,"媽媽提高了聲音,"那是隨禮。現在是當著大家的面,給孩子的見面禮。"
我看著她,突然明白了。
她這是在逼我,當著所有人的面逼我。
"我......"我掏出錢包,里面只有幾百塊現金。
"沒帶夠?"媽媽的聲音里帶著不滿,"算了,回頭補上吧。"
她說完,抱著孩子轉身走開了。
我站在臺上,感覺臉上火辣辣的。
臺下傳來竊竊私語的聲音。
"這個叔叔怎么這么摳門?"
"是啊,連個紅包都不舍得給。"
"可能是沒錢吧......"
我深吸了一口氣,走下臺,回到座位上。
接下來的宴席,我如坐針氈。
菜一道一道地上,我卻什么都吃不下去。周圍的人觥籌交錯,笑語喧嘩,而我像是一個局外人。
終于,宴席結束了。
我正準備離開,哥哥突然叫住我。
"小磊,等一下。"他走過來,臉上帶著歉意,"剛才我媽那樣,你別往心里去。"
"沒事。"我說。
"其實......"他猶豫了一下,"其實我也覺得有點過分。但是你也知道,媽就是那個性格,好面子。在外人面前,總想讓咱們家看起來體面一點。"
我沒說話。
"對了,"哥哥突然想起什么,"商鋪最近經營得怎么樣?我看你上個月給的管理費,是不是晚了幾天?"
"生意不太好。"我如實說。
"那不行啊,"哥哥皺起眉,"你得想想辦法啊。我現在有了孩子,開銷大,你得保證每個月按時給我。"
"我會盡力。"
"不是盡力,是必須。"哥哥的語氣突然嚴肅起來,"小磊,咱們兄弟歸兄弟,但該有的規矩還是要有。商鋪是我的,你用我的鋪子做生意,按時交管理費,這是最基本的。"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很陌生。
這個人,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哥哥嗎?
"我知道了。"我說。
"那就好。"哥哥拍了拍我的肩,"行了,你先回去吧。我還要送客人。"
我轉身離開了酒店。
走到停車場的時候,天已經暗下來了。我坐進車里,卻沒有馬上發動引擎,只是坐在那里,盯著方向盤發呆。
手機響了,是徐陽打來的。
"滿月酒結束了?"
"嗯。"
"心情不好?"
我沒回答。
"出來喝一杯?"
"好。"
我掛了電話,發動引擎,開車去了徐陽的酒吧。
路上,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媽媽發來的消息。
"小磊,你剛才在臺上的表現,媽很不滿意。你是不是對媽有意見?如果有,就說出來,別憋在心里。"
我看著這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最后,我回了三個字:"沒有意見。"
發送。
然后我把手機扔到副駕駛座上,專心開車。
車窗外的景色飛速掠過,霓虹燈在夜色中閃爍。
我突然想起徐陽說的那句話:"有時候,離開不是逃避,而是重新開始。"
也許,是時候做出改變了。
也許,是時候為自己活一次了。
到酒吧的時候,徐陽已經給我準備好了酒。
"怎么樣?"他問。
"你說的那個酒吧,"我端起酒杯,"聯系方式給我。"
徐陽愣了一下,然后露出笑容:"你認真的?"
"認真的。"我一口喝完杯子里的酒,"我想換個活法了。"
"好。"徐陽拿出手機,"我現在就把聯系方式發給你。"
我看著手機屏幕上跳出的信息,深吸了一口氣。
是時候了。
是時候為自己做一次決定了。
就在這時,手機又響了。
我拿起來一看,是醫院打來的。
"喂?"
"請問是沈磊先生嗎?"
"是我。"
"您的嫂子李雨婷女士突然暈倒,現在在我們醫院急診室。您能馬上過來嗎?"
我的手一抖,差點把手機掉到地上。
"什么?!"
06
我把車開得飛快,二十分鐘就趕到了醫院。
急診室外,哥哥正焦急地來回踱步。看見我來了,他立刻沖過來。
"醫生怎么說?"我問。
"還在檢查。"哥哥的臉色很難看,"好好的怎么就暈倒了?剛才滿月酒上還好好的......"
"媽呢?"
"在里面陪著。"哥哥抓了抓頭發,"小磊,如果雨婷有什么事,我......"
他的聲音哽咽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
等了大概半個小時,急診室的門開了。醫生走出來,手里拿著一份檢查報告。
"家屬。"
"在!"哥哥趕緊走過去。
"病人的情況我們已經檢查過了,"醫生看了一眼報告,"她并沒有產后并發癥。"
"那她為什么暈倒?"哥哥急切地問。
醫生停頓了一下,看著我們,緩緩說道:"病人根本就沒懷孕。"
空氣突然凝固了。
"什么?"哥哥愣住了,"您說什么?"
"李雨婷女士并未懷孕,"醫生又重復了一遍,"她的腹部隆起是因為卵巢囊腫,已經長到十五厘米了。這次暈倒,是因為囊腫壓迫導致的急性腹痛。"
我感覺腦子嗡的一聲。
"可是,可是她生了孩子啊!"哥哥指著急診室的門,"我親眼看著她生的!"
醫生皺起了眉:"你說的孩子是......"
"就是一個星期前,在市婦幼!"哥哥的聲音都在發抖,"是你們醫院給她做的剖腹產!"
"先生,"醫生嚴肅地看著他,"我們醫院所有的生產記錄都有備案。你說的這個情況,我需要核實一下。"
他轉身回到辦公室。
我和哥哥站在走廊里,彼此看著對方,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難以置信。
媽媽這時候從急診室里出來,看見我們,立刻走過來。
"醫生怎么說?"
哥哥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媽媽被他看得心里發毛:"怎么了?你這么看著我干什么?"
"媽,"哥哥的聲音很輕,"雨婷到底有沒有懷孕?"
媽媽的臉色變了。
"你說什么胡話?"她的聲音有些尖銳,"你兒子不是剛出生嗎?怎么就沒懷孕?"
"醫生說她沒懷孕,她肚子大是因為卵巢囊腫。"我說。
媽媽的身體晃了一下,扶住了墻壁。
"不可能......"她喃喃自語,"不可能的......"
醫生拿著電腦回來了。
"我查了我們醫院最近一個月的所有生產記錄,"他看著哥哥,"沒有叫李雨婷的產婦。"
"怎么可能?!"哥哥激動地說,"我親眼看著她進產房的!我還簽了剖腹產同意書!"
"同意書在哪里?你可以拿出來看看。"醫生說。
哥哥愣住了。
因為所有的手續,都是我簽的。而那份同意書,簽完就交給醫生了。
"小磊,"哥哥轉向我,"那天是你簽的字,對吧?"
"是。"我點點頭,"但是醫生......"
我突然想起來,那天給我簽字的"醫生",我并沒有看清她的臉。當時情況緊急,我只是匆匆簽了名就把文件交給了她。
"你還記得那個醫生長什么樣嗎?"醫生問。
我搖了搖頭:"記不清了,她戴著口罩。"
"那孩子呢?"哥哥突然想起來,"孩子現在在哪兒?"
"在家啊。"媽媽說,"月嫂在照顧。"
"馬上回去!"哥哥轉身就往外走。
我們三個人匆忙趕回哥哥家。
開門的時候,屋里很安靜。
"月嫂呢?"哥哥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
我們沖進臥室,嬰兒床空空蕩蕩。
月嫂的房間也是空的,她的行李都不見了。
客廳的茶幾上,放著一張紙條。
哥哥沖過去,拿起紙條。他的手在發抖,紙條上的字都看不清了。
"什么?"我問。
哥哥把紙條遞給我。
上面寫著:對不起,我不是月嫂,孩子也不是你們的。這一切都是李雨婷安排的,她付錢讓我假扮月嫂,那個孩子是她從人販子那里買來的。現在事情敗露了,我帶著孩子走了。你們不用找我,找也找不到。
我看著紙條上的字,感覺像在看一場荒誕的戲劇。
哥哥癱坐在沙發上,雙手捂著臉。
媽媽站在原地,臉色慘白。
"所以,"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靜,"從頭到尾,都是假的?"
沒人回答。
"懷孕是假的,生孩子是假的,連孩子都是假的。"我繼續說,"你們一家人,演了這么大一出戲,騙誰呢?騙我?騙那些參加滿月酒的賓客?還是騙你們自己?"
"我不知道......"哥哥的聲音從指縫里傳出來,"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的聲音提高了,"你老婆肚子一天天大起來,你不知道?她說要去產檢,你不陪著去?她說要生了,你不在醫院守著?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你知道什么?"
"小磊!"媽媽突然大喊一聲,"夠了!"
我看著她,第一次在她眼里看到了慌亂和恐懼。
"你現在說這些有什么用?"她的聲音在發抖,"事情已經這樣了,你哥現在需要的是安慰,不是指責!"
我笑了。
"安慰?"我覺得很可笑,"媽,您還記得十年前,爸爸生病的時候嗎?那時候我說要退學打工,您有安慰過我嗎?我在工地上摔斷腿,您有安慰過我嗎?現在您讓我安慰他?憑什么?"
"因為他是你哥!"媽媽的聲音也大了起來。
"所以呢?所以我就該無條件地付出,無條件地犧牲?"我的情緒終于爆發了,"十年前我為了這個家放棄了大學,您說我懂事。商鋪我辛辛苦苦經營了四年,您說應該給哥哥。現在他被騙了,您又讓我安慰他。媽,您有沒有想過,我也需要安慰?我也需要有人關心我在乎我?"
媽媽愣住了。
"您知道我這十年是怎么過來的嗎?"我的眼眶紅了,"白天在工地搬磚,晚上去餐廳刷盤子,凌晨還要去菜市場幫人卸貨。我一天只睡四五個小時,就是為了多掙點錢。后來腿摔斷了,醫生說可能以后都不能干重活了。我躺在醫院里,給您打電話,您知道您說什么嗎?"
媽媽沒說話。
"您說,'家里也沒錢,你自己看著辦吧。'"我的淚水流了下來,"那時候我才明白,在這個家里,我從來都不重要。"
"小磊......"媽媽想說什么。
"別叫我!"我打斷她,"我累了,真的累了。"
我轉身往門口走。
"你去哪兒?"媽媽在身后喊。
"離開。"我頭也不回地說,"離開這個讓我窒息的家。"
我走出家門,坐進車里。
手機響了,是徐陽打來的。
"怎么了?"他的聲音里帶著關切。
"阿陽,"我的聲音有些哽咽,"我現在去找你。"
"好,我等你。"
掛了電話,我發動引擎。
車子駛出小區的時候,我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那棟樓。
燈光從窗戶里透出來,映照著黑暗的夜空。
可對我來說,那里再也不是家了。
07
那天晚上,我在徐陽的酒吧喝到凌晨三點。
"所以,那個孩子是假的?"徐陽聽完我的敘述,整個人都愣住了。
"對。"我又倒了一杯酒,"從頭到尾都是騙局。"
"你嫂子瘋了吧?"徐陽難以置信,"買孩子?這可是犯法的!"
"誰知道她怎么想的。"我苦笑,"也許是太想要個孩子了,也許是怕哥哥知道她不能生育......"
"那你哥呢?他真的一點都不知情?"
我想了想哥哥當時的反應——那種震驚、難以置信、崩潰——應該不是裝出來的。
"應該不知道。"我說,"他被騙得最慘。"
手機又響了,是媽媽打來的。我看了一眼,按掉了。
很快,消息就發了過來。
"小磊,快回來,你哥要跳樓!"
我的手一抖,酒杯差點掉到地上。
"怎么了?"徐陽看我臉色不對。
"我哥要跳樓。"我站起來,"我得回去。"
"我陪你。"徐陽也站起來。
我們趕到哥哥家的時候,小區樓下已經圍了很多人。我抬頭看去,哥哥正站在十二樓的陽臺上,一只腳已經跨出了欄桿。
"哥!"我沖進樓道,跑上樓。
電梯太慢,我直接爬樓梯。十二層樓,我爬得氣喘吁吁,腿都在發軟。
沖進家門,媽媽正在客廳里哭。
"小磊,你快勸勸你哥,他說要跳樓......"
我沖到陽臺。
哥哥背對著我,站在欄桿外面。風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獵獵作響。
"哥。"我盡量讓聲音平靜,"回來,我們有話好好說。"
"沒什么好說的。"哥哥的聲音很飄渺,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被騙了,被騙得一無所有。"
"你沒有一無所有,"我往前走了一步,"你還有工作,還有......"
"還有什么?"哥哥突然轉過頭,他的眼睛紅腫,滿臉都是淚痕,"我老婆騙我,孩子是假的,這個家都是假的!我活著還有什么意思?"
"哥,你聽我說......"
"你別過來!"哥哥往后挪了一下,身體晃了晃,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好,我不過去。"我停下腳步,"但是你聽我說幾句話。"
哥哥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這件事確實很糟糕,但還沒到無法挽回的地步。"我說,"那個孩子是人販子拐來的,警察會去找。你嫂子買孩子是犯法,她會受到法律的懲罰。但是你,你沒有做錯什么。"
"我沒做錯?"哥哥慘笑,"我連自己老婆懷孕都是假的都不知道,我是全天下最大的傻子!"
"那也不是你的錯。"我說,"是她騙了你。"
"可是我現在怎么辦?"哥哥的聲音里帶著絕望,"滿月酒剛辦完,我當著那么多人的面說那是我兒子。現在呢?現在孩子是假的!你讓我以后怎么見人?"
我沉默了。
確實,這件事對哥哥來說,不僅是感情上的欺騙,更是尊嚴上的踐踏。
"你不見人,那就不見。"我說,"大不了換個城市,重新開始。"
"重新開始?"哥哥搖搖頭,"我都三十歲了,還怎么重新開始?"
"我也三十歲,我不也在重新開始嗎?"我說,"哥,你記得小時候嗎?咱們倆一起放風箏,你的風箏飛得最高。你說你長大了要當飛行員,飛到天上去。"
哥哥愣了一下。
"后來風箏掉下來了,摔得粉碎。"我繼續說,"你哭了,說再也不放風箏了。可是第二天,爸爸又給你買了一個新的。你還是把它放上了天。"
"那時候我還小......"哥哥喃喃道。
"可是道理是一樣的。"我說,"風箏掉下來了,可以再放一次。人生也是,失敗了可以重來。"
哥哥看著我,眼淚又流了下來:"可是我好累,小磊。我真的好累。"
"我知道。"我的眼眶也紅了,"我也累。但是我們不能放棄,因為我們還有家人,還有未來。"
"家人?"哥哥苦笑,"我還有什么家人?"
"你還有我。"我說,"我是你弟弟,永遠都是。"
哥哥看著我,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伸出了手:"拉我一把。"
我趕緊上前,抓住他的手,用力把他拉回了陽臺。
哥哥癱坐在地上,抱著頭痛哭起來。
媽媽沖過來,抱住他:"別怕,媽在這兒,媽在......"
我站在旁邊,看著他們母子。
徐陽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走吧,這里交給他們。"
我點點頭,轉身離開。
走出家門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媽媽正抱著哥哥,輕聲安慰著。而我,依然是那個被忽略的人。
接下來的幾天,家里發生了很多事。
警察來了,把整件事調查了一遍。李雨婷買孩子的事坐實了,她被拘留。那個假月嫂也被抓到了,孩子找到了,送回了親生父母身邊。
這件事在小區里傳開了,成了茶余飯后的談資。
"聽說了嗎?十二樓那家,買孩子!"
"是啊,還辦了滿月酒,真不要臉。"
"那個男的也是,連自己老婆懷孕都不知道......"
哥哥辭了職,整天把自己關在家里。媽媽天天在他家照顧他,怕他再想不開。
而我,終于可以喘口氣了。
我聯系了徐陽介紹的那個朋友,去看了城西的酒吧。地方不大,但位置不錯,轉讓費也合理。我考慮了兩天,決定盤下來。
簽合同的那天,我接到了媽媽的電話。
"小磊,你在哪兒?"
"在外面辦事。"
"辦什么事?快回來,家里出事了。"
我心里一緊:"什么事?"
"你嫂子的娘家人來了,說要拿錢贖人。"
"贖人?"
"就是你嫂子啊,她現在被拘留了。她娘家人說,只要拿五十萬,就能找關系把她弄出來。"
我愣住了:"五十萬?"
"對,你哥現在拿不出這么多錢,我讓他找你借。"
我的手緊了緊:"媽,我也沒那么多錢。"
"你商鋪不是經營得挺好的嗎?"媽媽的聲音里帶著責備,"找銀行貸點款,總能湊出來的。"
"媽,我真的拿不出來。"我說,"而且,嫂子犯法了,該受到懲罰。花錢買通關系,這不對。"
"什么對不對?"媽媽的聲音提高了,"她是你嫂子!是你哥的老婆!你見死不救嗎?"
"我不是見死不救......"
"那你就是不想救!"媽媽打斷我,"小磊,我真是看錯你了。你哥當年幫你找工作,幫你開商鋪,你就是這么報答他的?"
我深吸了一口氣:"媽,那個商鋪是我自己一分一分掙來的。哥哥沒有幫過我,是我養活了自己。"
"你說什么?"媽媽簡直不敢相信,"你這個白眼狼!你哥對你那么好,你竟然這么說他?"
"我沒有......"
"你現在就給我回來!"媽媽命令道,"我倒要看看,你到底還認不認這個家!"
她掛了電話。
我站在簽約大廳里,看著手里的合同,突然覺得很疲憊。
"怎么了?"徐陽走過來,"臉色不太好。"
"家里又出事了。"我把手機收起來,"我媽讓我拿五十萬去救我嫂子。"
"五十萬?"徐陽瞪大了眼睛,"你哪來那么多錢?"
"沒有。"我說,"她讓我去貸款。"
"你瘋了才去貸!"徐陽說,"你嫂子犯法了,活該被抓。花錢買通關系,這事傳出去,你也要跟著倒霉。"
我知道他說得對。
可是媽媽那邊......
"別想了,"徐陽拍了拍合同,"先把這個簽了。這個酒吧是你的新開始,別讓家里那些破事影響你。"
我看著合同,最終還是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從簽約大廳出來,天已經快黑了。
我坐在車里,看著手機上媽媽打來的十幾個未接來電,猶豫了很久,還是沒有回撥。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哥哥打來的。
我接了。
"小磊。"哥哥的聲音很虛弱,"我知道這個要求很過分,但是我真的沒辦法了。雨婷家里人說,如果不給錢,他們就要把這件事鬧大,說我也參與了買孩子。"
"你沒有參與,怕什么?"
"可是我沒有證據啊。"哥哥的聲音里帶著哭腔,"小磊,我求你了,幫幫我。就這一次,以后我再也不麻煩你了。"
我閉上眼睛:"哥,五十萬我真的拿不出來。"
"那三十萬呢?二十萬?"哥哥的聲音越來越急,"你拿多少都行,剩下的我自己想辦法。"
"我連二十萬都沒有。"我說,"我剛把所有的積蓄都投進了新項目。"
"什么新項目?"
"一個酒吧。"我說,"在城西。"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所以,"哥哥的聲音變得很冷,"你寧愿把錢投給一個酒吧,也不愿意幫你哥?"
"不是這樣的......"
"那是怎樣?"哥哥打斷我,"小磊,我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人。媽說得對,你就是個白眼狼。"
他掛了電話。
我握著手機,感覺心臟被什么東西緊緊攥住。
白眼狼。
這是媽媽和哥哥對我的定義。
我為這個家付出了十年,到頭來卻成了白眼狼。
手機又響了,我以為是哥哥打回來的,一看,是個陌生號碼。
"喂?"
"是沈磊嗎?我是李雨婷的哥哥李強。"對方的聲音很粗,"聽說你是開商鋪的?手里應該有不少錢吧?"
"你想干什么?"
"也不干什么,就是想跟你商量個事。"李強笑了笑,"我妹妹現在被抓了,需要五十萬才能出來。你是她小叔子,是不是該出點錢?"
"她犯法了,該受到懲罰。"
"喲,還挺有正義感。"李強的語氣變得陰沉,"那我就直說了。如果你不給錢,我就把你們家的事抖出去——你哥明知道孩子是買來的,還辦滿月酒騙紅包。這事要是傳出去,你們一家都要完蛋。"
我的手攥緊了:"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李強冷笑,"反正我妹妹已經進去了,我還怕什么?給你三天時間,把錢準備好。不然的話,我就去警察局告你哥。"
他掛了電話。
我坐在車里,感覺整個世界都在天旋地轉。
敲詐。
這是赤裸裸的敲詐。
可是我能怎么辦?
如果我報警,李強真的去誣告哥哥,哥哥百口莫辯。就算最后證明了清白,這件事也會成為他一輩子的污點。
可是如果我給錢,就等于助長了這種歪風邪氣。下一次,他們還會來要錢。
我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08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海里不斷地閃過這些年的片段。
爸爸生病的時候,我放棄大學去打工。
腿摔斷的時候,我一個人在醫院熬過了最艱難的日子。
商鋪一點點做起來的時候,我以為終于可以證明自己了。
可現在,這一切都像一個笑話。
凌晨兩點,手機響了。
是媽媽打來的。
"小磊,你睡了嗎?"她的聲音很疲憊。
"沒有。"
"媽想跟你說幾句話。"媽媽停頓了一下,"你能不能來一趟家里?"
"現在?"
"嗯,現在。"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應了:"好。"
半個小時后,我到了媽媽家。
這是她和爸爸當年一起買的老房子,在老城區,兩室一廳,很小。爸爸去世后,媽媽就一個人住在這里。
開門的是媽媽。她老了很多,頭發幾乎全白了,臉上的皺紋也更深了。
"進來吧。"她說。
我跟著她進了客廳。茶幾上放著一個鐵盒子,很舊,上面的漆都掉了。
"坐。"媽媽指了指沙發。
我坐下,看著那個鐵盒子。
"這個盒子,是你爸留下的。"媽媽打開盒子,里面放著一些文件,"他走之前,留了一份遺囑。"
我愣住了:"遺囑?"
"對。"媽媽從盒子里拿出一份泛黃的紙,遞給我,"你自己看吧。"
我接過來,展開。
那是一份手寫的遺囑,字跡有些潦草,但能看清。
"我,沈建國,在此立下遺囑。我去世后,位于老城區的房產由我妻子繼承。我在銀行的十五萬存款,其中十萬給大兒子沈俊凱作為婚房首付,五萬給小兒子沈磊作為創業啟動資金。另外,我有一間位于江南新區商業街328號的商鋪,此商鋪由小兒子沈磊繼承,作為對他放棄學業的補償......"
我看著這份遺囑,手在發抖。
"爸爸留給我的......是商鋪?"
"對。"媽媽點點頭,"那個商鋪,本來就是你的。"
"可是......"我不敢相信,"可是房產證上是哥哥的名字。"
媽媽沉默了很久,最后說:"是我改的。"
我抬起頭,看著她。
"你爸去世后,我去辦理房產過戶。"媽媽的聲音很低,"當時你在工地打工,你哥在準備婚禮。我想著,你一個人也用不著商鋪,不如先過戶給你哥,等以后再說......"
"所以您就私自改了爸爸的遺囑?"
"我......"媽媽語塞了,"我也是為了你們好。"
"為了我們好?"我笑了,笑得很苦,"媽,您知道您做了什么嗎?您剝奪了我本該擁有的東西,還讓我覺得那是哥哥的恩賜。"
"小磊......"
"十年了,媽。"我的眼淚流了下來,"十年了,我一直以為自己是這個家的負擔。我拼命地工作,拼命地證明自己,就是想讓你們看到,我也是有用的。可到頭來,我才知道,那個商鋪本來就是我的。"
媽媽也哭了:"媽錯了,媽真的錯了......"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么用?"我站起來,"商鋪已經是哥哥的了,我也簽了字。"
"沒有。"媽媽突然說,"那份公證書,我沒有交。"
我愣住了:"什么?"
"那天你們去公證處辦手續,公證書要三天后才能拿。"媽媽從鐵盒子里又拿出一份文件,"但是我沒有去拿,所以這份公證沒有生效。"
她把文件遞給我。
是那份公證申請書,上面還有我的簽名。
"為什么?"我不理解,"您為什么不去拿?"
"因為我那天晚上回家,翻出了你爸的遺囑。"媽媽說,"我看著那份遺囑,突然意識到自己做錯了。你爸臨死前對我說,'要對兩個孩子一碗水端平'。可是我......我從來都沒有做到。"
我看著手里的文件,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么。
"小磊,"媽媽走過來,握住我的手,"媽這些年對不起你。媽太偏心了,總覺得你哥需要照顧,卻忘了你也是媽的兒子,也需要媽的關心。"
她的手很涼,也很粗糙。那是常年勞作留下的痕跡。
"這些年,你受苦了。"媽媽的眼淚一滴滴地落下來,"都是媽不好,是媽害了你。"
我的喉嚨哽咽了,說不出話來。
"媽知道,現在說這些都晚了。"媽媽擦了擦眼淚,"但媽想讓你知道,那個商鋪是你的,永遠都是你的。媽這里還有一樣東西要給你。"
她又從鐵盒子里拿出一個房產證。
"這是什么?"我接過來。
"是媽的房子。"媽媽說,"媽把房產證抵押給了你,就在你腿摔斷住院的那段時間。"
我打開房產證,看到抵押權人那一欄,寫著我的名字。
"您......"我震驚地看著她,"您什么時候做的?"
"就是你住院的時候。"媽媽說,"媽當時想著,如果你真的出了什么事,至少這個房子可以給你。可是媽沒敢告訴你,怕你覺得媽是在可憐你。"
我看著這個房產證,突然所有的委屈和憤怒都化作了淚水。
原來,媽媽并不是不愛我。
她只是用了一種很笨拙的方式在愛我。
"媽......"我哽咽著叫了一聲。
"別哭,孩子。"媽媽把我抱進懷里,"是媽不好,是媽欠你的。"
那天晚上,我和媽媽聊了很久。
她告訴我,這些年她其實一直在關注我,只是不知道該怎么表達。她說,每次看到我在工地上干活,她都心疼得睡不著覺。可是她不敢說,怕我覺得她偏心。
"其實媽知道,你哥沒有你能干。"媽媽說,"可是媽總覺得,你哥需要人照顧,而你能照顧好自己。"
"所以您就把所有的好處都給了哥哥?"
"媽錯了。"媽媽說,"媽不該這樣。一碗水端平,這是你爸臨死前的囑托,可是媽沒做到。"
我握著媽媽的手,第一次感受到了來自她的溫暖。
"媽,那個五十萬......"
"不用給。"媽媽打斷我,"你嫂子犯法了,該受到懲罰。你哥也是,被騙了也是他自己的問題。你不用管他們,你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可是李強說,要告哥哥......"
"讓他告。"媽媽的眼神變得堅定,"你哥沒做錯什么,不怕他告。再說了,媽明天就去警察局,把所有的事情都說清楚。"
我看著媽媽,突然發現,她雖然老了,但依然很堅強。
"媽,"我說,"我想把商鋪要回來。"
"要回來?怎么要?"
"我去法院起訴,證明那份公證無效。"我說,"雖然房產證上是哥哥的名字,但是根據爸爸的遺囑,商鋪應該歸我。"
媽媽想了想:"這樣會不會傷了你們兄弟的感情?"
"媽,"我看著她,"我和哥哥的感情,早就沒了。"
媽媽沉默了。
"您說得對,"我繼續說,"我要過好自己的日子。而過好自己的日子,第一步就是拿回屬于我的東西。"
媽媽最終點了點頭:"好,媽支持你。"
第二天,我去了律師事務所。
律師聽完我的敘述,看了爸爸的遺囑和那份沒有生效的公證書,點了點頭。
"這個案子勝訴的可能性很大。"他說,"雖然房產證上是你哥的名字,但是遺囑清楚地寫明了商鋪應該歸你。而且那份公證因為沒有領取,所以并沒有法律效力。"
"需要多久?"我問。
"快的話三個月,慢的話半年。"律師說,"不過我建議你先和你哥協商,看能不能庭外和解。"
"不用。"我說,"直接起訴吧。"
我不想再給哥哥任何機會了。
這些年,我已經給了太多機會。
一周后,法院的傳票送到了哥哥家。
媽媽打電話給我,說哥哥在家里大發雷霆,說我是白眼狼,說我忘恩負義。
我沒說話,只是掛了電話。
又過了幾天,哥哥親自來找我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城西的酒吧里監工裝修。哥哥突然闖了進來。
"沈磊!"他的眼睛通紅,"你真的要告我?"
"對。"我放下手里的事情,看著他,"那個商鋪是我的。"
"你的?"哥哥冷笑,"房產證上是我的名字!"
"但是爸爸的遺囑上寫的是我的名字。"我拿出那份遺囑的復印件,"你自己看。"
哥哥接過來,看了一眼,臉色變得慘白。
"這......這是真的?"
"千真萬確。"我說,"媽可以作證。"
哥哥癱坐在椅子上,手里的遺囑掉到了地上。
"所以,這些年你讓我過戶商鋪,其實商鋪本來就是你的?"
"對。"我點點頭,"但是媽把它過戶給了你。"
"為什么?"哥哥抬起頭看著我,"為什么媽要這么做?"
"你應該去問她。"我說。
哥哥沉默了很久,最后站起來:"好,我認了。商鋪還給你。"
"不只是商鋪。"我說,"這些年你收的管理費,一共六萬塊,也要還給我。"
"什么?"哥哥瞪大了眼睛,"你還要我還錢?"
"那是我的錢。"我說,"你沒有資格收。"
"沈磊,你瘋了嗎?"哥哥激動地說,"我是你哥!"
"所以呢?"我看著他,"所以你就可以拿走屬于我的東西?所以你就可以理所當然地剝削我?"
"我沒有剝削你!"
"你有。"我打斷他,"從小到大,你都在剝削我。好吃的你吃,好穿的你穿,好的機會你要。而我,只能在旁邊看著,還要假裝很高興地說'哥哥你吃吧,我不餓'。"
哥哥愣住了。
"你知道嗎?"我的聲音有些顫抖,"有時候我真的很餓,餓得胃疼。但是我不能說,因為一說,媽就會說'你要讓著哥哥'。"
"小磊......"
"別叫我。"我說,"從今天開始,我們不是兄弟了。我要回屬于我的東西,你也該承擔你應該承擔的責任。"
哥哥看著我,眼里閃過復雜的情緒。
最后,他轉身離開了。
看著他的背影,我第一次感到了解脫。
09
法院開庭的那天,天氣很好。
陽光透過法庭的窗戶灑進來,照在原告席上。我坐在那里,看著被告席上的哥哥。
他穿著一身西裝,看起來很憔悴。旁邊坐著他的律師,正在翻閱材料。
"現在開庭。"法官敲了敲法槌。
整個庭審過程進行得很順利。我的律師出示了爸爸的遺囑、房產證、以及那份沒有生效的公證書。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一個事實:商鋪本該屬于我。
哥哥的律師試圖辯解,說房產證上的名字是哥哥,所以商鋪就是哥哥的。但是我的律師立刻反駁,指出遺囑的法律效力高于房產證的登記。
最后,法官宣布休庭,擇日宣判。
走出法庭的時候,哥哥叫住了我。
"小磊,我們談談。"
我停下腳步,轉身看著他。
"談什么?"
"這件事......"哥哥猶豫了一下,"能不能撤訴?"
"為什么?"
"因為......"他的聲音很低,"因為這件事鬧到法院,對咱們家的名聲不好。"
我笑了:"現在知道名聲不好了?當初讓我過戶商鋪的時候,怎么不想想我的感受?"
"我那時候......我那時候也是被雨婷騙了。"哥哥說,"我以為真的要當爸爸了,需要錢養孩子。"
"所以就可以拿我的商鋪?"
"我......"哥哥語塞了。
我沒再理他,轉身離開。
身后傳來他的聲音:"小磊,你真的要這么絕情嗎?"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不是我絕情,"我說,"是你們從來沒有把我當家人。"
兩周后,判決下來了。
法院判定:根據遺囑,位于江南新區商業街328號的商鋪歸沈磊所有,沈俊凱應配合辦理房產過戶手續,并退還這兩年收取的管理費共計六萬元。
我拿著判決書,走出法院的時候,陽光特別刺眼。
我舉起手遮住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終于,我拿回了屬于我的東西。
辦理過戶手續的那天,哥哥沒有來。是他的律師代替他簽的字。
拿到新的房產證的那一刻,我看著上面自己的名字,突然很想哭。
這個商鋪,承載了我十年的心血,也承載了爸爸的期望。
現在,它終于回到了我的手里。
可是代價呢?
代價是我失去了這個家。
媽媽打來電話,說哥哥這段時間一直把自己關在家里,誰也不見。李雨婷被判了兩年,正在監獄里服刑。
"小磊,"媽媽在電話里說,"你哥現在很不好,你能不能去看看他?"
"媽,我和他已經沒有關系了。"
"怎么會沒關系?你們是兄弟!"
"是嗎?"我苦笑,"那這些年,他有把我當兄弟嗎?"
媽媽沉默了。
"媽,我知道您心疼哥哥。"我說,"但是您也要明白,我也需要被心疼。這些年,我一直在遷就他,犧牲自己成全他。可是我累了,真的累了。"
"小磊......"
"媽,讓我自私一次吧。"我的聲音有些哽咽,"就這一次,讓我為自己活一次。"
掛了電話,我坐在商鋪里,看著來來往往的顧客。
生活還在繼續,太陽照樣升起。
而我,終于可以抬起頭,堂堂正正地說:這是我的。
幾天后,我接到了李強的電話。
"沈磊,你真是好樣的。"他的聲音里帶著威脅,"你不給錢是吧?行,我現在就去警察局告你哥。"
"你去吧。"我很平靜,"我哥沒做錯什么,不怕你告。"
"你以為我不敢?"
"不是不敢,是沒用。"我說,"你妹妹買孩子的事,證據確鑿,你告誰都沒用。而且,我已經報警了,就說你敲詐勒索。"
"你......"李強愣住了。
"我給警察提供了所有的證據,包括你打給我的那些電話錄音。"我說,"如果你再敢騷擾我或者我家人,等待你的就是牢獄之災。"
李強沉默了很久,最后掛了電話。
從那以后,他再也沒有聯系過我。
時間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城西的酒吧裝修好了,我請了專業的調酒師和服務員,生意慢慢做了起來。商鋪那邊也穩定經營,雖然沒有大富大貴,但至少能讓我衣食無憂。
我以為,生活會就此平靜下來。
可是,命運總喜歡開玩笑。
那天晚上,我剛從酒吧回來,就接到了醫院的電話。
"請問是沈磊先生嗎?您的母親王秀英女士在我們醫院急診......"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什么?!"
"她是腦溢血,現在在搶救。您能馬上過來嗎?"
我掛了電話,開車沖向醫院。
一路上,我的手都在發抖。
媽媽才五十六歲,怎么會突然腦溢血?
到醫院的時候,哥哥已經在那里了。他坐在急診室外的椅子上,雙手撐著膝蓋,低著頭。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我們對視了一眼,都沒有說話。
"醫生怎么說?"我問。
"還在搶救。"哥哥的聲音很沙啞,"醫生說情況不太好。"
我在他旁邊坐下,兩個人就這樣安靜地等待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急診室的門開了。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
"病人暫時脫離了危險,"他說,"但是右側身體偏癱,可能會影響行動能力。"
"什么意思?"哥哥站起來。
"意思是,她可能以后需要坐輪椅。"醫生說,"不過還要看后期的康復情況。"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媽媽,坐輪椅?
"病人現在轉到了ICU,"醫生繼續說,"你們可以去看一下,但只能一個人進去,每次不超過十分鐘。"
哥哥看著我:"你先去吧。"
我點點頭,跟著護士進了ICU。
媽媽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身上插滿了管子。監護儀在旁邊滴滴地響著。
"媽......"我走到床邊,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沒有力氣。
"小磊......"她艱難地睜開眼睛,看著我。
"媽,別說話,好好休息。"我的眼淚掉了下來。
"媽......對不起你......"她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別說了,媽。"我哽咽著,"您沒有對不起我。"
"媽......偏心......"她的眼淚從眼角流下來,"是媽不好......"
"媽,真的沒事。"我緊緊握著她的手,"我已經不怪您了。"
"你和你哥......"她喘著氣,"要和好......"
我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十分鐘很快就到了。護士讓我出去,哥哥進去了。
我站在ICU外,看著里面的情景。哥哥坐在床邊,低著頭,肩膀在抽動。他在哭。
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不管我們之間有多少矛盾,多少恩怨,媽媽永遠是我們共同的媽媽。
她病了,我們都會心疼。
哥哥出來的時候,眼眶紅腫。
我們又在走廊里坐下,沉默了很久。
"小磊,"哥哥終于開口,"對不起。"
我轉頭看著他。
"這些年,是我不對。"他的聲音很低,"我一直覺得,我是哥哥,你就該讓著我。可是我從來沒有想過,你也需要被關心,需要被認可。"
我沒說話。
"商鋪的事,我不怪你。"哥哥繼續說,"那本來就是你的,是我不該要。還有那六萬塊,我會還給你的。"
"不用了。"我說。
"什么?"
"錢不用還了。"我看著他,"就當是我給媽的醫藥費吧。"
哥哥愣住了,眼淚又流了下來。
"小磊,我真的對不起你......"
"別說了。"我站起來,"過去的事就過去了。現在最重要的是照顧好媽。"
哥哥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我們兄弟倆第一次坐下來,好好地聊了聊。
哥哥說,這些年他活得也不容易。單位里競爭激烈,他一直升不上去。雨婷又一直想要孩子,給了他很大壓力。所以當雨婷說懷孕了,他高興得失去了理智,什么都沒去核實就相信了。
"后來孩子沒了,雨婷也進去了,我才明白,這一切都是假的。"他苦笑,"我像個傻子一樣,被耍得團團轉。"
"你不是傻,"我說,"你只是太想要一個孩子了。"
"可能吧。"哥哥嘆了口氣,"現在想想,有沒有孩子又怎么樣?家人才是最重要的。"
"嗯。"我點點頭。
"小磊,"哥哥看著我,"以后我們能不能重新開始?"
我想了想:"可以。但是有一個條件。"
"什么條件?"
"我們是兄弟,但不是誰欠誰的。"我說,"以后我的是我的,你的是你的。我們互相尊重,互相幫助,但不再有那些'應該'和'必須'。"
哥哥愣了一下,然后點頭:"好,我答應你。"
我們握了握手。
那一刻,我感覺心里的一塊石頭終于落了地。
10
媽媽在醫院住了一個月。
這一個月里,我和哥哥輪流照顧她。白天哥哥在,晚上我在。雖然還有些別扭,但至少我們能坐下來好好說話了。
媽媽的情況慢慢好轉,右側身體的偏癱也在逐漸恢復。醫生說,如果康復得好,也許以后能重新站起來。
那天下午,我正在給媽媽削蘋果。她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天空。
"小磊,"她突然說,"媽想跟你說件事。"
"您說。"我停下手里的動作。
"媽這輩子,做過很多錯事。"她的眼眶紅了,"最對不起的,就是你。"
"媽,別這么說......"
"聽媽說完。"她打斷我,"媽知道,這些年你受了很多委屈。媽也知道,說對不起已經沒用了。但媽想讓你知道,媽是愛你的,一直都是。"
我的喉嚨哽咽了:"我知道。"
"媽那個房子,"她說,"媽想正式過戶給你。算是媽對你的補償。"
"媽,不用......"
"必須的。"她的語氣很堅定,"那是你應得的。你哥那邊,媽也會跟他說清楚。"
我沒再拒絕,只是點了點頭。
"還有,"媽媽繼續說,"媽這次病了才明白,人這一輩子,真的很短。媽不想再有遺憾了。"
"什么遺憾?"
"就是看著你們兄弟和好。"她握住我的手,"小磊,你和你哥雖然和好了,但媽看得出來,你們之間還有隔閡。媽希望,你們能真正成為兄弟,互相扶持。"
我沉默了。
"媽知道很難,"她說,"但是媽相信你們可以。因為你們流著同樣的血,是一家人。"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
媽媽說得對,我和哥哥之間確實還有隔閡。雖然表面上和好了,但心里的疙瘩還在。
可是,真的要這樣一輩子嗎?
我想起小時候,哥哥教我騎自行車的場景。我摔倒了,他把我扶起來,拍掉我身上的土,說:"別怕,再來一次。"
我想起爸爸生病的時候,哥哥深夜偷偷地哭。我問他怎么了,他說:"我怕爸爸會死。"
那時候的哥哥,也會難過,也會害怕。
他也只是一個普通人,有自己的軟弱和無奈。
也許,我該試著原諒他。
不是為了他,而是為了我自己。
因為只有原諒了,我才能真正放下,才能真正開始新的生活。
媽媽出院那天,天氣特別好。
我和哥哥一起去接她。哥哥推著輪椅,我提著行李。
"終于可以回家了。"媽媽笑著說。
"媽,您想回哪個家?"哥哥問,"是我那兒,還是老房子?"
"老房子吧。"媽媽說,"那里住著習慣。"
"那我去幫您收拾收拾。"我說。
"不用,"媽媽擺擺手,"媽自己能行。你們都忙,別為媽操心了。"
"媽,我不忙。"哥哥說,"我已經辭職了。"
"什么?"我和媽媽都愣住了。
"我辭職了,"哥哥說,"我想換個城市,重新開始。"
"去哪兒?"媽媽問。
"深圳。"哥哥說,"我在那邊找到了一份工作,下個月就要過去了。"
媽媽沉默了。
"媽,您別擔心。"哥哥蹲下來,握住她的手,"我會經常回來看您的。而且小磊在這兒,您不會孤單的。"
"媽沒事,"媽媽擦了擦眼淚,"你去吧,媽支持你。"
那天晚上,我送哥哥回家。
在他家樓下,我們坐在車里聊了很久。
"你真的決定了?"我問。
"嗯。"哥哥點點頭,"這里對我來說,已經沒有什么留戀的了。雨婷的事,讓我成了笑話。我想換個環境,重新開始。"
"深圳那邊......"
"我找了個朋友,他在那邊開公司,讓我去幫忙。"哥哥說,"雖然工資不高,但至少是個新開始。"
我點了點頭。
"小磊,"哥哥看著我,"謝謝你。"
"謝我什么?"
"謝謝你還愿意認我這個哥哥。"他的眼眶紅了,"這些年我做了那么多對不起你的事,你還愿意原諒我,我......"
"別說了。"我打斷他,"都過去了。"
"可是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什么。"我說,"我們是兄弟,不談欠不欠。"
哥哥看著我,眼淚流了下來。
"小磊,"他哽咽著說,"我從來沒有跟你說過,其實我很羨慕你。"
"羨慕我?"我愣住了。
"對。"哥哥點點頭,"你很堅強,很能干。不管遇到什么困難,你都能挺過去。而我,我就是個廢物,什么都做不好。"
"你不是廢物。"我說。
"我是。"哥哥苦笑,"工作做不好,婚姻也失敗了。如果不是你,商鋪早就黃了。如果不是媽,我可能早就跳樓了。"
我沉默了。
"但是現在,我想改變。"哥哥擦了擦眼淚,"我想像你一樣,靠自己的努力活下去。"
"你可以的。"我拍了拍他的肩,"相信我,你可以的。"
哥哥點了點頭。
一個月后,哥哥去了深圳。
臨走的那天,我和媽媽去車站送他。
"照顧好媽。"哥哥對我說。
"你也照顧好自己。"我說。
"嗯。"他點點頭,然后轉身上了車。
車子緩緩開動,哥哥從窗口探出頭,向我們揮手。
我和媽媽站在站臺上,看著車子越來越遠,最后消失在視線里。
"他會過得好嗎?"媽媽問。
"會的。"我握住她的手,"他會過得很好。"
又過了半年,一切都慢慢步入了正軌。
商鋪的生意越來越好,城西的酒吧也積累了一批固定客戶。我把媽媽接到了城里,租了一個帶電梯的公寓,方便她出行。
媽媽的身體也在康復中,雖然還需要拐杖,但至少能自己走路了。
哥哥在深圳也找到了新的生活。他交了新的女朋友,發來照片給我看。照片里的他,笑得很真誠。
"這次是真的。"他在微信里說,"我們準備明年結婚。"
"恭喜。"我回復。
"到時候你一定要來啊。"
"一定。"
那天晚上,我坐在酒吧里,看著徐陽調酒。
"怎么樣?"他問,"現在的生活還滿意嗎?"
"還不錯。"我笑了笑,"至少不用再看別人臉色了。"
"那就好。"徐陽把調好的酒推給我,"來,慶祝一下。"
我端起酒杯,和他碰了碰。
"對了,"徐陽突然想起什么,"我有個表妹,人挺不錯的,要不要介紹給你?"
"又來?"我笑了,"你都介紹第幾個了?"
"這次是真的不錯。"徐陽說,"要不先見見?"
我想了想:"好吧,見見也無妨。"
生活總是要繼續的,不是嗎?
11
三年后。
深秋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照進來,暖洋洋的。我站在新開的第三家商鋪門口,看著工人們掛上"誠信煙酒"的招牌。
這三年,我一步一個腳印,把生意做大了。除了最初的那家店,我又在市里開了兩家分店。城西的酒吧也擴大了規模,成了年輕人聚會的熱門場所。
"老板,招牌掛好了。"工頭走過來,"您看看位置對不對?"
我抬頭看了看,點點頭:"不錯,就這樣。"
手機響了,是徐陽打來的。
"喂,在哪兒呢?"
"在新店。"我說,"怎么了?"
"晚上有空嗎?我表妹想請你吃飯。"
我笑了:"她又請我吃飯?這個月都第三次了吧?"
"人家是想感謝你啊。"徐陽說,"上次她爸住院,要不是你幫忙找關系,哪能那么快安排手術?"
"小事。"我說,"不過吃飯就算了,晚上我要陪我媽去醫院復查。"
"行,那改天吧。"
掛了電話,我回到車上,開車去接媽媽。
這三年,媽媽的身體恢復得不錯。雖然走路還是有點瘸,但至少不用坐輪椅了。她住在我給她買的新房里,每天有阿姨照顧,生活得挺滋潤。
"小磊來了?"媽媽看見我,笑著說,"這么早?"
"今天不忙。"我扶著她下樓,"復查的時間快到了。"
醫院還是那家醫院,但是科室換了。這次是心內科,媽媽最近總說胸悶,醫生讓她來做個全面檢查。
檢查結果出來,還好,沒什么大問題,就是心臟有點供血不足,開了些藥。
"媽,您以后要注意休息。"我說,"別總是忙這忙那的。"
"媽閑不住啊。"媽媽說,"在家待著無聊。"
"那您就去老年大學,學學畫畫、唱唱歌。"我建議,"您看您的老姐妹們,都報班了。"
"也是。"媽媽想了想,"那媽明天就去報名。"
從醫院出來,我帶媽媽去了一家餐廳吃飯。
"對了,"媽媽夾了一筷子菜給我,"你哥說他下個月要回來。"
"嗯,他跟我說了。"我點點頭,"說是要帶女朋友回來見您。"
"可不是。"媽媽笑了,"都交往快兩年了,也該見見了。"
"您高興就好。"
"媽當然高興。"媽媽的眼睛彎成了月牙,"你哥總算是走出來了。"
我點點頭,沒說話。
"小磊,"媽媽突然認真地看著我,"你和徐陽那個表妹,怎么樣了?"
我愣了一下:"還......還行吧。"
"還行是什么意思?"媽媽追問,"到底行還是不行?"
"就是......在了解。"我有些尷尬。
"了解什么?"媽媽不依不饒,"你都三十三了!你哥都要結婚了,你還在這兒慢慢了解?"
"媽,我......"
"你什么你?"媽媽放下筷子,"媽告訴你,這姑娘不錯。家里條件也好,人也懂事。你要是再不抓緊,人家就跑了。"
我苦笑:"媽,您這是逼婚啊。"
"媽不是逼你,"媽媽說,"媽是希望你幸福。你這些年為了商鋪、為了這個家,犧牲了太多。現在該為自己想想了。"
我沉默了。
確實,這些年我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事業上,感情的事一直耽擱著。倒不是沒有機會,而是總覺得還沒到時候。
"媽知道你有顧慮,"媽媽握住我的手,"你是怕重蹈你哥的覆轍,對吧?"
我沒否認。
"傻孩子,"媽媽笑了,"你哥的事是個案,不代表所有婚姻都那樣。你看媽和你爸,雖然沒什么錢,但一輩子也是相濡以沫。"
我點了點頭。
"所以啊,該試就試,該愛就愛。"媽媽說,"別讓自己后悔。"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
也許媽媽說得對,我該為自己想想了。
幾天后,我約了徐陽的表妹——一個叫蘇晴的姑娘。
她是個小學老師,二十八歲,長得挺清秀,性格也溫柔。我們見過幾次面,聊得還不錯。
那天我們去看了一場電影,然后在附近的咖啡館坐著聊天。
"聽徐陽說,你最近又開了一家新店?"蘇晴問。
"嗯,在南區。"我說,"現在一共三家了。"
"挺厲害的。"她笑了笑,"白手起家能做到這樣,很不容易。"
"也沒什么。"我喝了一口咖啡,"就是運氣好。"
"不只是運氣吧。"蘇晴認真地看著我,"徐陽跟我說過你的事。我覺得你是個很有毅力的人。"
我有些不好意思:"沒那么夸張。"
"真的。"她說,"能在那么困難的情況下堅持下來,還能把生意做得這么好,真的很了不起。"
我們聊了很多,從工作到興趣,從家庭到未來。
我發現,蘇晴是個很好的傾聽者。她不會打斷你,會認真地聽你說每一句話,然后給出她的看法。
"其實我也有過類似的經歷。"她說,"我爸媽離婚得早,我跟著我媽長大。小時候家里很窮,我媽一個人又要上班又要照顧我,很辛苦。"
"那你很懂事了。"我說。
"也不算吧。"她笑了笑,"只是知道心疼媽媽,想快點長大,能幫她分擔。"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很親切。
因為她的經歷,和我很像。
我們都是在逆境中長大的孩子,都學會了堅強和獨立。
"所以,"她看著我,"我能理解你為什么把事業看得那么重。因為那是你的安全感,是你證明自己的方式。"
我愣住了。
沒想到她能說得這么透徹。
"但是,"她繼續說,"人生不只有事業。還有愛情,有家庭,有很多值得珍惜的東西。"
我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送她回家的時候,我突然說:"蘇晴,我們試試吧。"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那一刻,我感覺心里的某個地方,被溫暖填滿了。
一個月后,哥哥回來了。
他帶著女朋友,一個叫林曉的姑娘。林曉比哥哥小三歲,在深圳做財務工作,人很穩重。
"媽,這是曉曉。"哥哥有些緊張地介紹。
"好好好,快坐。"媽媽拉著林曉的手,"讓媽好好看看。"
林曉有些害羞,但還是乖乖地坐下。
"長得真俊。"媽媽越看越滿意,"小凱,你有福氣了。"
哥哥撓了撓頭,笑了。
那天晚上,我們一家人在一起吃了頓飯。飯桌上,大家聊得很開心。哥哥說起在深圳的生活,媽媽說起老年大學的趣事,我說起商鋪的新計劃。
林曉安靜地坐在旁邊,偶爾插一兩句話,但更多的時候是在微笑著聽。
"小磊,聽說你也交女朋友了?"哥哥突然問。
"嗯。"我點點頭,"一個老師。"
"那挺好的。"哥哥笑了,"什么時候帶來給我們看看?"
"下次吧。"我說,"才剛開始,不急。"
"要急。"媽媽接過話,"你都三十三了,還不急?"
大家都笑了。
那天晚上,哥哥找我單獨聊了聊。
"小磊,"他說,"這些年,謝謝你照顧媽。"
"應該的。"我說,"她也是我媽。"
"我知道。"哥哥說,"但是我還是想說聲謝謝。這些年我不在家,都是你在操心。"
"你在深圳也不容易。"我說,"都是為了生活。"
"是啊。"哥哥嘆了口氣,"不過現在好多了。工作穩定了,也找到了曉曉。感覺人生又有了希望。"
"那就好。"我說,"你要好好珍惜她。"
"我會的。"哥哥認真地說,"這次我不會再犯錯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我相信你。"
"對了,"哥哥突然想起什么,"聽媽說,商鋪現在開了三家了?"
"嗯。"我點點頭,"生意還不錯。"
"那太好了。"哥哥笑了,"小磊,你真的很厲害。"
"沒什么。"我說,"就是運氣好。"
"不只是運氣。"哥哥說,"是你自己努力的結果。"
他停頓了一下,然后說:"小磊,當年商鋪的事,我一直很愧疚。雖然你說不用還那六萬塊,但我還是想還給你。"
"真的不用。"我說。
"不,必須還。"哥哥很堅持,"那是你的錢,我不能白拿。"
"那好吧。"我看他態度這么堅決,也就不再推辭,"那你就慢慢還,不著急。"
"謝謝。"哥哥說。
我們又聊了很多,關于過去,關于未來。
那天晚上,我突然覺得,我和哥哥之間的隔閡,終于真正消失了。
我們不再是那對互相計較、互相傷害的兄弟。
我們重新成為了真正的兄弟——互相尊重,互相支持。
半年后,我和蘇晴結婚了。
婚禮很簡單,就在城里的一家酒店。來賓不多,都是至親好友。
哥哥和林曉也趕回來參加。哥哥當了我的伴郎,林曉幫著蘇晴打理婚紗。
媽媽坐在臺下,看著我和蘇晴交換戒指,眼淚止不住地流。
"媽這輩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你們兄弟倆都成家立業。"婚禮結束后,媽媽拉著我和哥哥的手,"現在這個愿望實現了,媽就算死也瞑目了。"
"媽,您說什么呢。"我笑著說,"您還要抱孫子呢。"
"對對對,還要抱孫子。"媽媽擦了擦眼淚,笑了。
那天晚上,我站在陽臺上,看著外面的夜景。
蘇晴走過來,靠在我肩上:"想什么呢?"
"在想這些年的經歷。"我說,"感覺像做夢一樣。"
"是啊。"她說,"從一無所有到現在,真的不容易。"
"不過都過去了。"我攬住她的肩,"以后會越來越好的。"
"嗯。"她點點頭,"我相信。"
我低頭看著她,在她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
窗外的燈火輝煌,照亮了整個城市。
而我,終于找到了屬于自己的幸福。
這些年的苦難,這些年的掙扎,這些年的付出,都值得了。
因為我終于明白,人生最重要的,不是得到什么,而是成為什么樣的人。
我成為了一個獨立的人,一個堅強的人,一個能夠為自己負責的人。
而這,就是我最大的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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