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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那個下午,侄子李陽坐在我租住的小屋里,把腳擱在茶幾上,低頭刷著手機。
"叔,這題我不會。"他頭也不抬。
我從廚房探出頭,手里還拿著鏟子:"等會兒,我炒完這個菜。"
"哦。"
他繼續刷手機。我聽見游戲音效從他那邊傳過來。這孩子,說是來問題,其實是想蹭晚飯。我心里明白,但沒說破。從他上高中起,每周總有那么三四天會跑到我這兒來,起初真是問題,后來就變成了習慣。
我關了火,走過去。數學試卷攤在桌上,有道立體幾何空著。我拿起筆,在草稿紙上畫輔助線。李陽這才放下手機,湊過來看。
"這個角度要這樣轉換。"我邊講邊寫。
他看了一會兒,突然說:"叔,你當年要是好好讀書,肯定比我爸強。"
我手頓了頓。
這話里有什么東西,讓我覺得不太對勁。但我沒細想,只是笑了笑:"你爸那時候家里條件不好,我讀完初中就出來打工了,供他上大學。"
"嗯。"他應了一聲,又低頭看手機。
我繼續講題,他偶爾"嗯"一聲。等我講完,他收拾書包,說了句"謝謝叔"就走了。我把飯菜端上桌,兩個菜,一個人吃。
這樣的日子過了很多年。我四十三歲,單身,在建筑工地做施工管理。哥哥李建國是公務員,嫂子在銀行上班,他們只有李陽一個兒子。從小到大,我這個當叔叔的,該給的都給了。李陽小時候的玩具,上學的學費,甚至他高中報補習班的錢,我出過不少。
不是哥哥不給,是我想給。
我沒結婚,沒孩子,李陽就像我半個兒子。我總覺得,等他長大了,我老了,至少還有個人能記得我。
那天晚上,李陽走后,我坐在窗邊抽煙。樓下傳來小孩的笑聲,一個父親把孩子扛在肩上,孩子笑得很大聲。
我掐滅煙,突然想不起李陽上次笑是什么時候。
或者說,他在我面前笑過嗎?
01
拆遷通知是在一個周四下午貼出來的。
我正在工地上盯著澆筑,手機響了。是哥哥打來的。
"老三,咱們那片要拆了。"他聲音聽起來有點興奮。
我愣了一下:"真的?"
"嗯,剛接到街道通知,下周開動員會。按政策,咱家至少能分四套房。"
我算了算。老房子登記在母親名下,一百二十平,按照拆遷政策,面積置換加人口安置,母親、哥哥、嫂子、李陽,還有我,五口人。
"那挺好。"我說。
"你周末回來一趟,商量商量怎么分。"
掛了電話,我心里暖了一陣。這些年在外租房,總算能有個真正屬于自己的家了。
周末回到老房子,母親正在廚房忙活。哥哥坐在客廳看報紙,嫂子在臥室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李陽在自己房間,門關著。
"回來了。"哥哥放下報紙。
我點點頭,在他對面坐下。
"我去社區問過了,咱家這情況,可以分到八套房。"哥哥說。
"八套?"我有點意外。
"對,面積補償加人口安置,還有一些獎勵政策。都是小戶型,五六十平的。"他頓了頓,"我和你嫂子商量了,這房子……"
嫂子正好從臥室出來。她看了我一眼,在哥哥身邊坐下。
"是這樣,老三。"嫂子開口了,語氣很客氣,客氣得讓我覺得陌生,"陽陽明年就大學畢業了,要考慮結婚的事。現在這行情,沒房姑娘都不愿意見面。"
我沒說話。
"我們的想法是,"哥哥接著說,"八套房,陽陽留五套,我和你嫂子留兩套養老,剩下一套……"
他停住了。
我明白了。八套房,侄子五套,哥嫂兩套,我一套。
"行。"我說。
嫂子臉上露出笑容:"我就知道老三明事理。"
這時候,李陽的房門開了。他走出來,徑直去了衛生間,連招呼都沒打。
我看著他的背影。
那天晚上,母親做了一桌菜。吃飯的時候,李陽一直在玩手機。
"陽陽,放下手機。"母親說。
他放下了,但眼睛還往手機那邊瞟。
"聽說你們學校有保研的名額?"我找話說。
"嗯。"
"有把握嗎?"
"還行。"
他夾了口菜,又拿起手機。
哥哥咳了一聲:"你叔跟你說話呢。"
"我聽著呢。"李陽頭也不抬。
那頓飯吃得很安靜。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李陽會跟我說學校的事,會問我工地上有沒有遇到有意思的事。但那天,他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飯后我在廚房幫母親洗碗。
"陽陽最近挺忙的,準備考研。"母親替他解釋。
"嗯。"
"你別往心里去。"
我沒往心里去。只是覺得有點不對勁。就好像,在他眼里,我突然變成了一個——應該怎么說呢——一個可以忽略的人。
02
分房那天,社區會議室里擠滿了人。
我們家分在上午十點。哥哥早早就到了,嫂子穿著新買的大衣,李陽也來了,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出現在家族事務里。
工作人員把文件攤開:"李家,總共八套安置房,請你們商量好怎么分配,簽字確認。"
哥哥拿出提前寫好的分配方案。
李陽五套,在同一棟樓,戶型都是六十平左右。哥哥和嫂子兩套,在另一棟。我一套,在最邊上的樓。
"都同意嗎?"工作人員問。
"同意。"哥哥說。
"同意。"嫂子說。
李陽點了點頭。
工作人員看向我。
我正要說話,嫂子突然開口:"哎呀,差點忘了,老三你今年多大了?"
"四十三。"
"還沒結婚吧?"她笑著說,"一個人要那么大房子也住不了,要不……"
"你想說什么?"我問。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嫂子聲音放柔了,"反正你一個人,五十平夠住了。那套六十平的,要不讓給陽陽?他以后結婚,多一套總是好的。"
我看著她。
"作為補償,陽陽那邊可以給你一套小的。"她繼續說,"這樣你也有房子住,陽陽那邊也方便。你說是吧?"
我沒說話。
李陽在旁邊低頭看手機,好像這事跟他沒關系。
"老三?"哥哥叫我。
我看著哥哥。他避開了我的目光。
"不用了。"我說。
"啊?"嫂子愣了一下。
"我說,不用補償,那套房我不要了。"
會議室里所有人都看向我。
"你……你說什么?"哥哥以為自己聽錯了。
"八套房,你們留著吧。我不要了。"我站起來,"麻煩幫我改一下分配方案,我這一套劃給李陽。"
工作人員也懵了:"你確定?"
"確定。"
哥哥拉住我:"你發什么瘋?"
"沒發瘋。"我甩開他的手,"這些年我欠你們的也還夠了。這房子,就當是我最后一次給李陽的禮物。"
嫂子臉色變了:"你這話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轉身往外走。
"老三!"哥哥在后面喊。
我沒回頭。走到門口的時候,我聽見李陽說了一句:"那就這樣吧。"
聲音很輕,但我聽得很清楚。
我停了一下。
沒有回頭。
03
我回到出租屋,開始收拾東西。
其實也沒什么好收拾的。衣服、書、一些日常用品,兩個行李箱就裝下了。
手機響個不停。先是哥哥打來的,我沒接。然后是母親,我也沒接。最后是嫂子,我直接掛斷了。
晚上七點,哥哥出現在門口。
"開門。"他在外面說。
我開了門。
他走進來,看了看屋里的行李箱:"你真要走?"
"嗯。"
"回老家?"
"對。"
老家在省內一個小縣城,我們十幾歲就離開了。那邊還有幾個遠房親戚,不過這些年聯系得少。
"你瘋了?"哥哥聲音提高了,"好好的工作不要,房子不要,你回去干什么?"
"我想回去了。"
"因為今天那事?"他坐下來,點了根煙,"老三,你別怪嫂子,她就是那個性格,說話不過腦子。你要真想要那套六十平的,我跟她說……"
"不是因為這個。"我打斷他。
"那是因為什么?"
我沉默了一會兒。
"哥,你還記得李陽小時候嗎?"
他愣了一下:"記得啊。"
"他那時候特別粘我,每次我來,他老遠就跑出來喊'叔叔叔叔'。"
哥哥不說話了。
"我給他買變形金剛,他能抱著睡覺。我教他騎自行車,他摔了一跤,爬起來還沖我笑。"我看著窗外,"可你今天看見了,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長大了……"
"不是長大。"我轉過頭看著哥哥,"是我對他來說,已經不重要了。"
哥哥低下頭。
"我不怪他。"我說,"真的。人都是這樣,小時候需要你,長大了就不需要了。我明白。"
"那你為什么……"
"但我還要繼續看著嗎?"我笑了一下,"繼續看著他一點點把我當成負擔?"
屋里安靜了很久。
"對不起。"哥哥突然說。
"你沒什么對不起我的。"
"有。"他抬起頭,眼睛紅了,"這些年,讓你付出太多了。"
"是我愿意的。"
"可我知道你過得不容易。"他說,"四十多歲的人了,還住這么小的房子,還沒結婚……"
"哥。"我打斷他,"我不后悔。真的。"
他站起來,在屋里走了兩圈,最后站在窗邊,背對著我。
"你要走,我攔不住。"他聲音有點啞,"但房子的事,你再考慮考慮。起碼留一套……"
"不用。"
"老三!"
"哥,讓我走得干凈點。"我說,"我不想以后每次回來,都要想著這套房子是怎么來的。"
他沒再說話。
站了一會兒,他走到門口,又停下。
"你……保重。"
"你也是。"
他走了。
我繼續收拾東西。手機又響了,是李陽發來的微信。
只有兩個字:"謝謝。"
我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很久。
想回點什么,最后還是刪掉了。
04
臨走前,母親堅持要辦個送別飯。
"這孩子,說走就走。"她在廚房里忙活,眼眶一直紅紅的。
"媽,我又不是不回來。"我給她打下手。
"你這一走,不知道什么時候才回來。"
"過年肯定回。"
"那也得大半年呢。"
她炒菜的時候,鏟子碰到鍋沿,發出當當的聲音。我站在旁邊,突然覺得,這可能是最后一次在這個廚房里了。
晚上六點,一家人坐在一起。
哥哥和嫂子,李陽,母親,還有我。
桌上的菜很豐盛。母親做了我愛吃的紅燒肉,還有醬鴨。
"來,都吃。"母親給每個人都夾了菜。
氣氛很尷尬。
哥哥不停地給我倒酒,一句話也不說。嫂子倒是說了幾句客氣話,什么"常回來看看"、"有困難就說"之類的。
我應著,心不在焉。
李陽還是在玩手機。
"李陽!"哥哥突然拍了下桌子。
李陽嚇了一跳,抬起頭。
"跟你叔說句話。"
李陽看了我一眼,又看看哥哥:"說什么?"
"隨便說點什么。"哥哥聲音有點重。
"哦。"李陽放下手機,看著我,"叔,路上小心。"
"好。"
然后就沒了。
我夾了口菜,嚼了很久。
"叔。"李陽又開口了。
我抬頭。
"以后……"他頓了頓,"以后你回來,我請你吃飯。"
"好。"
"真的。"他很認真地說,"等我工作了,賺錢了,我請你。"
我點點頭。
他又低下頭去。
我看著他。這孩子還是沒明白。
不是請不請吃飯的問題。
是他看我的眼神,從什么時候開始,就像在看一個……一個什么呢?一個會消失也沒關系的人。
"老三,"母親突然說,"你要不,再考慮考慮?"
"媽,我考慮好了。"
"可你回老家,舉目無親的……"
"會認識新朋友的。"
"你這個年紀,再想成家……"
"媽。"我打斷她,"我想過自己的日子了。"
桌上又安靜了。
哥哥給我倒了杯酒:"來,兄弟,喝一個。"
我端起杯子。
"這些年,辛苦你了。"他說。
"別這么說。"
"以后有什么事,一定要說。"
"會的。"
我們碰了杯,一口干了。
吃完飯,李陽提前走了,說要回學校趕論文。嫂子收拾碗筷,哥哥送我出門。
樓下,他遞給我一張銀行卡。
"這里面有十萬,你拿著。"
"哥……"
"別推辭。"他把卡塞進我手里,"就算我借你的,以后還我。"
我握著那張卡。
"照顧好自己。"他拍拍我肩膀。
"你也是。"
我轉身離開。
走到路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哥哥還站在樓下,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揮了揮手。
他也揮手。
然后我轉過街角,再也看不見他了。
05
老家的日子比我想象中平靜。
我在縣城租了個小院,兩室一廳,每個月六百塊。院子里有棵棗樹,夏天的時候結了很多棗。
我找了份工作,在一家小型建材公司做技術顧問。老板是本地人,看我有經驗,待遇給得還可以。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
早上五點半起床,去公園跑步。然后回來做早飯,稀飯、饅頭、咸菜。七點半出門上班。
晚上六點下班,去菜市場買菜。回家做飯,一個人吃。吃完看會兒電視,或者看書。
十點準時睡覺。
周末的時候,我會去附近的山上走走。有時候遇到其他爬山的人,打個招呼,聊兩句。大多數時候,一個人走。
手機很安靜。
母親一周會打一次電話,問我吃得好不好,身體怎么樣。我說都好。她就說那就好,注意保暖,別舍不得花錢。
哥哥一個月打一次,問我缺不缺錢,工作順不順利。我說不缺,很順利。他就說那就好,有事記得說。
李陽沒打過電話。
不過也正常。他畢業了,聽說在一家互聯網公司上班,工資不錯。
這樣過了八年。
八年里,我回去過三次。第一次是第二年春節,第二次是母親六十大壽,第三次是哥哥生病住院。
每次回去,都住兩三天就走。
李陽見過幾次面,每次都很忙的樣子。打個招呼,聊幾句,就走了。
我也習慣了。
那天是周六下午,我正在院子里修棗樹枝。手機響了。
一個陌生號碼,但是本地區號。
我接起來。
"喂?"
"叔,是我。"
李陽的聲音。
我愣了一下:"陽陽?"
"嗯。"他聲音聽起來挺輕松,"最近怎么樣?"
"挺好的。你呢?"
"也還行。"他頓了頓,"那個,叔,我想跟你商量個事。"
"什么事?"
"是這樣,我最近工作需要,想買輛車。"
"哦,挺好的。"
"但是手頭有點緊……"他笑了一下,"你知道的,這幾年房貸壓力大,你能不能……"
我明白了。
"你想讓我出錢?"
"也不是全出,"他趕緊說,"就是先借我十萬塊,以后我慢慢還你。"
我站在棗樹下,看著滿地的落葉。
"陽陽,"我說,"你今年多大了?"
"啊?二十八。"
"工作幾年了?"
"快五年了。"
"這五年,你給我打過幾次電話?"
電話那頭安靜了。
"叔……"
"三次。"我說,"第一次是你畢業那年,問我有沒有認識的人能幫你找工作。第二次是你買房,問我能不能借你首付。第三次就是現在。"
"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打斷他,"你只是覺得,叔叔嘛,有事找一下也正常。"
"那不是……"
"是的,就是這樣。"我說,"我不怪你,真的。但是陽陽,我已經不欠你們家什么了。"
"叔!"
"好好工作,想買車就自己攢錢買。"
我掛了電話。
手開始有點抖。
我坐在院子的臺階上,點了根煙。
手機又響了。
是李陽發來的微信消息。
"叔,你變了。"
"以前的你不是這樣的。"
"你以前對我最好了。"
"不就是借點錢嗎?至于嗎?"
我看著這幾條消息。
以前的我。
對,以前的我,他要什么我給什么。他需要我,我就在。
但現在呢?
我打字回復:"你長大了,我也該過自己的日子了。"
發送。
他沒再回復。
我抽完那根煙,起身繼續修樹枝。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又是一條微信。
我本來不想看,但還是掏出來看了一眼。
李陽發來的語音。
我點開。
"你知不知道我現在壓力多大?房貸每個月一萬多,公司最近還在裁員。我容易嗎我?找你借點錢,你還跟我算這算那的。"
"我爸說得對,你這個人就是小心眼,斤斤計較。"
"當年房子的事,我們還覺得對不起你呢。現在看來,是你自己想多了。"
我聽完,刪掉了他的微信。
然后拉黑了電話。
院子里很安靜。
棗樹的葉子沙沙地響。
我繼續修剪樹枝,手很穩。
06
母親的電話是在三天后打來的。
"老三,你怎么把陽陽拉黑了?"
我正在公司整理圖紙:"媽,這事您別管。"
"怎么能不管?"她聲音很急,"你們叔侄倆怎么能鬧成這樣?"
"是他先找我借錢的。"
"借就借嘛,又不是不還……"
"媽。"我打斷她,"您知道他跟我說什么嗎?他說我小心眼,斤斤計較。"
電話那頭沉默了。
"他……他就是說話不過腦子。"母親的聲音弱了下來。
"不是不過腦子。"我說,"是他真的這么想。"
"老三……"
"媽,我累了。"
我掛了電話。
那天晚上睡得不好。夢見李陽小時候,抱著我給他買的變形金剛,沖我笑得很燦爛。醒來的時候,枕頭濕了一片。
第二天上午,母親又打來電話。
這次她的聲音很平靜:"老三,有件事我要告訴你。"
"什么事?"
"你哥……他出事了。"
我手里的筆掉在地上。
"什么?"
"上個月查出來的,肝癌。"母親說,"已經是晚期了。"
我腦子一片空白。
"醫生說,最多還有半年。"
我靠著墻坐下。
"他不讓我告訴你,說你在外面過得好好的,別讓你擔心。"母親哭了,"可是老三,你哥他……他想見你。"
"我馬上回去。"
掛了電話,我請了假,買了最早的一班車票。
回到市里已經是傍晚。
醫院在老城區,我找了很久才找到病房。
推開門的時候,哥哥正坐在病床上看窗外。他瘦了很多,頭發也白了一大半。
"哥。"
他轉過頭,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回來了。"
"嗯。"
我走過去,在床邊坐下。
"媽跟你說了?"
"嗯。"
"我本來不想讓你知道。"他咳了兩聲,"你在老家過得挺好,我不想……"
"說什么傻話。"
他看著我,眼眶紅了:"老三,這些年,對不起。"
"哥……"
"聽我說完。"他握住我的手,"陽陽的事,我都知道了。是我沒教好他。"
"別這么說。"
"當年分房的事,"他停頓了一下,"其實……其實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看著他。
"那八套房,本來我們商量好了,你要分兩套的。"他說,"但是陽陽他……他非要全部留下。說什么以后結婚、投資,一大堆理由。"
"我知道他自私,我也罵過他。可你嫂子護著,說孩子還小,慢慢就懂事了。"
他咳嗽起來,很劇烈。
我給他倒了杯水。
他喝了一口,繼續說:"我當時想,要不就依著他吧。反正我和你嫂子還有工資,能幫你一點是一點。"
"可我沒想到,你轉頭就走了。"
"還把那套房也讓出來了。"
他眼淚掉下來:"我就知道,你是真的心寒了。"
我握著他的手,說不出話。
"這些年我一直想跟你說清楚,但是……但是我沒臉。"他看著我,"老三,你恨我嗎?"
"不恨。"
"真的不恨?"
"真的。"我說,"哥,你是我哥,我怎么會恨你。"
他哭了,像個孩子一樣。
我也紅了眼眶。
"還有件事。"他擦了擦眼淚,"陽陽那些房子……出事了。"
"什么?"
"當時貪心,把八套房全部抵押貸款,拿去投資。"他苦笑,"結果全賠了。"
"現在每個月光還貸款就要四萬多,他那點工資根本不夠。這兩年,都是我和你嫂子在幫他還。"
"我本來想著,再撐幾年,等他工作穩定了,能接過去。可我……"
他說不下去了。
我明白了。
怪不得李陽要找我借錢。
他是真的走投無路了。
"哥,你安心養病。"我說,"這事我來想辦法。"
"老三……"
"我是他叔叔。"
那天晚上,我住在醫院附近的旅館。
躺在床上,一直睡不著。
我想起八年前那個下午,李陽坐在我的出租屋里,頭也不抬地說"哦"。
我想起分房那天,他在會議室里低頭玩手機。
我想起送別飯上,他說"等我工作了請你吃飯"。
我還想起三天前,他在電話里說"你這個人就是小心眼"。
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這些年,不是在躲他。
是在躲自己。
躲那個付出了一切,卻發現自己一文不值的自己。
07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李陽住的小區。
他住在當年分到的其中一套房子里,六十平的一居室。
按門鈴的時候,手有點抖。
"誰啊?"李陽的聲音從里面傳出來。
"我。"
門開了。
李陽站在門口,看見我,表情很復雜。
"叔……"
"進去說。"
他讓開身子。
屋里很亂。茶幾上堆著外賣盒,沙發上扔著衣服。空氣里有股霉味。
"你一個人住?"
"嗯,和女朋友分手了。"他有點尷尬地收拾了一下,"您坐。"
我在沙發上坐下。
他站著,不知道該說什么。
"你爸的事,我聽說了。"
他低下頭。
"我也知道你現在的情況。"
他抬起頭看我。
"我想問你,"我看著他的眼睛,"你現在每個月還貸款多少?"
"四萬二。"
"工資多少?"
"稅后一萬五。"
"那剩下的錢……"
"我爸媽在出。"他聲音很小,"我媽把首飾都賣了,我爸這兩年沒買過新衣服。"
"現在我爸又病了……"他眼眶紅了,"我真不知道該怎么辦。"
我沉默了一會兒。
"為什么不賣房?"
"賣不掉。"他苦笑,"現在這行情,掛了一年多了,連看房的人都沒幾個。而且,就算賣掉,還完貸款,也剩不了多少。"
"當初怎么會想到拿房子去投資?"
他坐下來,抱著頭:"我一個同學,說有個項目特別賺錢,半年就能翻倍。我想著……我想著如果能賺一筆,就能讓我爸媽過得好一點。"
"結果呢?"
"結果那個項目是假的。"他聲音發抖,"我不僅賠光了本金,還欠了一屁股債。"
我看著他。
這孩子,終于長大了。
可是代價太大了。
"叔,"他突然跪了下來,"我知道我以前對不起你。我自私、不懂事,說話也不過腦子。"
"但求求你,幫幫我爸吧。"
他哭了,"他真的撐不住了。"
我扶起他:"起來。"
"叔……"
"我說起來。"
他站起來,眼淚還在掉。
我拿出手機,給他轉了五萬塊。
"這個月的貸款,先還上。"
他看著手機,愣住了。
"剩下的,我再想辦法。"
"叔……"他哽咽了,"我……我怎么還你?"
"先不說還的事。"我站起來,"你爸的病,要花很多錢。我不能看著他沒錢治病。"
"可是……"
"你是我侄子。"我說,"不管你怎么對我,這個事實改變不了。"
他撲過來,抱住我,哭得像個孩子。
我拍拍他的背。
心里很復雜。
說不清是什么感覺。
心疼?失望?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釋然?
"叔,對不起。"他一直重復這句話。
"別說了。"
那天下午,我和李陽一起去了醫院。
哥哥看見我們一起進來,眼睛亮了一下。
"你們……"
"我去找叔了。"李陽說,"叔答應幫我們。"
哥哥看著我,眼淚掉下來。
"老三……"
"哥,你好好養病。"我說,"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我不能再拖累你了。"
"你是我哥。"
這句話,我說了第二遍。
但這一次,我說得心甘情愿。
08
那天晚上,母親把我叫到醫院的走廊。
"老三,有些事,我覺得該告訴你了。"
我看著她。
"當年分房的事,"她深吸一口氣,"你哥……他其實想分你兩套的。"
"我知道,哥跟我說了。"
"但你不知道后面的事。"母親握住我的手,"你離開之后,你哥和陽陽大吵了一架。"
我愣了一下。
"你哥說,你這些年為這個家付出多少,陽陽心里沒數嗎?就算要留八套房,也該給你留一套最好的。"
"陽陽說什么?"
母親嘆了口氣:"他說,那是他應得的。他說,你沒結婚沒孩子,一套房夠住了,他以后要結婚,要養孩子,需要的更多。"
我的心沉了一下。
"你哥氣得當場就打了他一巴掌。"母親擦擦眼淚,"那是你哥第一次打他,也是唯一一次。"
"后來呢?"
"后來你嫂子攔著,說孩子還小,說教育要慢慢來。"母親搖搖頭,"你哥說不過她,就一個人悶在房間里。"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
"然后呢?"
"然后他做了一個決定。"母親看著我,"他說,既然陽陽要留所有的房子,那就讓他留。但作為代價,陽陽必須自己承擔所有的貸款和責任。"
我明白了。
"所以當時你們沒有阻止他拿房子去抵押?"
"你哥本來想阻止的,但后來又放棄了。"母親說,"他說,有些教訓,只能讓他自己去承受。"
我靠在墻上。
原來如此。
"你哥一直覺得對不起你。"母親繼續說,"這八年里,他每年都會給我一筆錢,讓我攢著。"
"攢著干什么?"
"他說,萬一他出了什么事,這筆錢就給你。"
母親從包里拿出一個存折。
"這里面有六十萬。"
我接過存折,手在發抖。
"他說,這是他這輩子唯一能為你做的事了。"母親哭了,"老三,你哥他……他心里一直有你。"
我轉過身,不想讓她看見我的眼淚。
那天晚上,我拿著存折,坐在醫院的花園里。
頭頂是星星,很亮。
我想起小時候,哥哥背著我去看電影。那時候家里窮,只買得起一張票。他讓我坐在他肩膀上,從窗外看。
我想起我出來打工那年,他偷偷塞給我兩百塊。他說,在外面別虧待自己。
我想起他結婚那天,拉著我的手說:老三,以后有了嫂子,我也不會忘了你。
我以為他忘了。
但他沒有。
從頭到尾,都沒有。
09
哥哥的病情惡化得很快。
半個月后,他已經下不了床了。
那天下午,病房里只有我們兩個。
"老三。"他的聲音很虛弱。
"我在。"
"你……你還怪我嗎?"
"不怪。"
"真的?"
"真的。"我握住他的手,"哥,你好好休息。"
"我怕……怕我沒時間了。"他看著我,"我有些話,想跟你說。"
"你說。"
"陽陽這孩子,"他咳了兩聲,"我知道他讓你失望了。但他……他本質不壞。"
"我知道。"
"只是我和他媽,把他保護得太好了。"他眼眶濕了,"從小到大,他要什么我們就給什么。他以為,這個世界就該這樣對他。"
"是我的錯。"
"不是你的錯。"
"是的。"他很堅持,"做父親的,就該教會孩子什么是付出,什么是感恩。可我沒有。"
"我讓你寒了心,也讓陽陽毀了他自己。"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老三,"他緊緊握住我的手,"我知道我沒資格求你。但我還是想說……"
"陽陽以后,就拜托你了。"
我的眼淚掉下來。
"哥……"
"不是讓你替我還債,"他急忙說,"是讓你……讓你教教他,怎么做人。"
"他現在知道錯了,但他不知道怎么改。"
"你……你能不能……"
"我會的。"我說。
"真的?"
"真的。"
他松了一口氣,然后笑了。
那是我見過的,他最輕松的笑容。
"老三,"他說,"這輩子,能做你哥哥,是我最大的福氣。"
"哥……"
"下輩子,"他看著窗外,"下輩子,我好好疼你。"
我哭了出來。
趴在他床邊,像小時候那樣。
他抬起手,想摸摸我的頭,但手抬到一半就掉了下來。
"別哭。"他說,"都四十多歲的人了。"
我擦擦眼淚,但擦不干凈。
"老三。"
"嗯?"
"你說,人死了以后,會去哪里?"
我抬起頭。
他看著天花板,眼神很平靜。
"會去一個沒有遺憾的地方。"我說。
"那……那里有沒有星星?"
"有。"
"那就好。"他閉上眼睛,"我想去看看。"
"哥……"
"困了。"他說,"讓我睡一會兒。"
"好。"
他睡了。
呼吸聲很輕。
我握著他的手,不敢松開。
窗外,太陽慢慢落下去。
光線一點點暗下來。
最后一縷光消失的時候,他的手松開了。
我叫他。
他沒有回應。
我又叫了一聲。
還是沒有。
醫生進來,檢查了一下,看著我,搖了搖頭。
我坐在那里,一動不動。
淚水模糊了視線。
耳邊回響著他最后的話:
"下輩子,我好好疼你。"
10
哥哥的葬禮辦得很簡單。
沒有請很多人,就家里人和幾個老朋友。
李陽一直跪在靈堂前,三天三夜沒怎么合眼。
"叔。"他聲音嘶啞,"我該怎么辦?"
我蹲下來,和他平視。
"你想怎么辦?"
"我想……我想讓我爸安心。"他哭了,"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做。"
"那就從還債開始。"
他愣了一下。
"你爸留給你的,除了房子,還有債。"我說,"這些債,你要自己還。"
"可是……"
"沒有可是。"我站起來,"你想讓你爸安心,就要證明給他看,你能承擔起自己的責任。"
"我能幫你,但不是替你。"
他看著我,眼神里有迷茫,也有一絲明悟。
"你要學會,什么是付出,什么是得到。"我說,"你爸沒教會你的,我來教。"
"但你要記住,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欠你的。"
他點點頭。
那天之后,我和李陽談了很久。
最后我們達成了一個協議:
八套房子,賣掉七套,用來還清所有貸款和債務。剩下一套,留給他自己住。
我出二十萬,幫他度過最困難的時期。但這二十萬,他要在五年內還清。
作為代價,他每個月要拿出工資的三分之一,用來還債。如果做不到,我立刻收手。
"你同意嗎?"我問。
"我同意。"他說。
"那從今天開始,你就要學會,什么叫吃苦。"
他抬起頭看我。
"你要學會省錢,學會拒絕誘惑,學會為將來打算。"我說,"你要明白,所有你現在覺得理所當然的東西,都是有人替你扛著。"
"現在沒人替你扛了。"
"你要自己扛。"
他的眼淚又掉下來。
但這次,不是害怕,是明白了。
"叔,我會的。"他說,"我一定會的。"
"我相信你。"
接下來的日子,事情按計劃進行。
房子陸續賣掉,債務一點點還清。李陽搬進了那套僅剩的小房子里,開始了真正獨立的生活。
他每天早出晚歸,周末還會去兼職。
我偶爾會去看他。
第一次去的時候,他正在啃饅頭就咸菜。
"怎么不做點菜?"
"省錢。"他笑了笑,"叔,您教我的。"
我看著他,心里有點酸。
但我知道,這是他必須經歷的。
"你媽呢?"
"搬回老家了。"他說,"我讓她好好休息休息,別再操心了。"
"嗯。"
"叔,"他突然說,"謝謝你。"
"謝什么?"
"謝謝你沒放棄我。"
我拍拍他的肩膀:"你是我侄子。"
這句話,我說了第三遍。
但這一次,我說得心里踏實。
11
三年后。
我坐在老家的院子里,喝茶。
棗樹又結果了,今年的棗子特別甜。
手機響了。
是李陽。
"叔,我到了。"
"進來吧,門沒鎖。"
不一會兒,李陽推門進來。
他瘦了,也黑了,但眼神清澈了很多。
"叔。"他把一個信封遞給我。
我打開,里面是二十萬。
"這是最后一筆了。"他說,"五年的債,我三年就還清了。"
"不錯。"
他在我旁邊坐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苦嗎?"
"苦。"他笑了,"但值得。"
"工作怎么樣?"
"升職了,現在是項目經理。"他頓了頓,"工資翻了一倍。"
"那挺好。"
"叔,"他看著我,"我想明年結婚。"
我愣了一下:"找到合適的人了?"
"嗯,是個很好的姑娘。"他有點不好意思,"她不嫌棄我窮,還陪我一起還債。"
"那要好好對人家。"
"我會的。"他認真地說,"我會像你當年對我那樣,對她好。"
我笑了。
"叔,"他突然說,"你后悔嗎?"
"后悔什么?"
"后悔……后悔對我那么好。"
我看著院子里的棗樹。
"不后悔。"
"可是我……"
"陽陽,"我打斷他,"人這一輩子,有些東西付出了,不一定馬上有回報。"
"但只要你付出的時候是真心的,那就不算白費。"
他眼眶紅了。
"你長大了,"我說,"雖然代價很大,但你終于長大了。"
"那我爸……他會高興嗎?"
"會的。"
我們坐在院子里,喝著茶,誰也沒說話。
風吹過棗樹,葉子沙沙作響。
很久之后,李陽開口:"叔,你會來參加我的婚禮嗎?"
"會。"
"你會……會像我爸那樣,坐在主桌上嗎?"
我看著他。
他眼里有期待,也有忐忑。
"會。"我說。
他笑了,眼淚掉下來。
"叔,"他說,"這次,換我請你吃飯。"
"好。"
太陽落下去,天邊泛起紅光。
院子里的棗樹,投下長長的影子。
我想起哥哥最后的話:下輩子,我好好疼你。
我抬頭看天。
"哥,"我在心里說,"你看見了嗎?陽陽長大了。"
"他終于長大了。"
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像是有人在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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