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建好的都不敢開業”，民營醫院已倒閉4000家

2025年以來，已有超過4000家民營醫院注銷或停業，也就是平均每天都有七到十家醫院消失。為了活下去，一些醫院開始賣樓、裁員、砍科室，有的甚至連工資都發不出來。曾經被資本追捧的“醫療黃金賽道”，如今正在經歷一輪殘酷的洗牌。

最近，“精神病醫院炒股賺錢”的消息沖上熱搜。不少網友把它當成段子，業內的人卻很難笑得出來。

5月9日，中國大健康產業領軍人物千人大會暨第六屆GE醫療大健康領袖峰會在長春召開。會上，中國醫院協會醫院醫療保險專業委員會主任委員、國家醫保局基金監管司原副司長段政明就提到這樣的現狀：有些省會城市已經建好的民營醫院不敢開業，有些地市級建好的醫院讓維管醫院去托管，維管醫院也不愿意去，因為開門柴米油鹽都是錢。

中國民營醫療曾有一段瘋狂擴張的歲月。前些年，社會資本蜂擁而入，蓋新院區、買高端設備、搶專家、拼床位，民營醫院越開越多。截止2024年末，全國非公立醫療機構達到約2.7萬家，占全國醫院的70%。但同期的診療人次，僅占總量的16%。七成醫院搶不到兩成病人，也難怪大多數民營醫院艱難求生。

非公醫療，從火熱到冷淡

“社會辦醫”誕生的背景是中國醫療資源總量不足、資源分配不均衡、看病難看病貴。但時移世易，如今情況已經完全不同。尤其是疫情之后，醫療資源補充到位，公立醫院不斷建新院區、擴床位、搶人才，部分地區甚至已經出現過剩。只有頭部醫院才能有源源不斷的患者，很多新建民營醫院開業后才發現，根本沒有病人。

更深層次的沖擊來自支付方式的變革。過去很長時間醫院是“按項目收費”，做檢查、開藥、上耗材、延長住院天數，項目越多收入越高，醫院有擴張和多接待患者的動力。但如今，這套邏輯已經行不通了。

段政明直言，“如果說五年前，你的醫院通過規模發展取得了巨大的成就，到今天如果還在做規模發展的夢，我告訴你這個夢該醒了。”

2018年國家醫保局成立，醫保已經從主動購買轉向戰略性購買。段政明認為核心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買得值，買得起”。所謂“買得值”就是同樣的服務、同樣的產品，需要更合理的價格；“買得起”則是根據醫保基金的總量來決定需要買什么，怎么買，買多大的范圍，買什么樣的質量。

說白了，醫保不可能像過去一樣無限買單了。DRG/DIP支付改革之后，現在醫保直接按病種“打包”付費，無論醫院做多少項目，同一個病給的錢大致固定。

尤其是，目前整個非公醫療行業都已經從“增量時代”進入了“存量時代”。

醫保不生產錢，只是把錢從國家、社會、個人籌集起來，最終給到醫院和藥店。這意味著，醫保基金本身也存在天花板。隨著老齡化加速、醫療需求持續增加，醫保不可能無限擴容。在段政明看來，“如果沒有重大的社會保障制度性的變革，我們現在的籌資基本上接近天花板。”

既然總量無法永續增長，那么醫院再建設、再多做項目也沒法實現系統整體的擴張。現在就是控制成本、靠效率掙錢。民營醫院如果能高質量、低成本把病看好，就能賺錢；如果檢查過多、流程低效，反而虧得越多。但很多民營醫院還在沿用過去思維經營醫院，自然很難賺錢。

未來非公醫療如何發展？

廣東中和集團董事長蘇其林告訴健識局，“隨著公立醫院不斷擴大，公立醫院越做越細，行業競爭也越來越嚴重，只靠規模，沒有差異化的經營是行不通的。”這意味著，民營醫院如果繼續和公立醫院拼規模，幾乎很難贏。

未來，民營醫院怎么跟公立醫院競爭？在青山醫學體檢和醫學研究中心負責人周蒙滔看來，公立醫院應該更強調公益性和普惠性，而非公醫療應該與公立醫院錯位發展，相互補充、相得益彰。這首先就需要民營醫院對自身的定位有一個清晰的認知。

美中嘉和醫學技術發展集團董事長楊建宇在圓桌討論中，也給出了兩個具體的方向：第一是關注那些公立醫院做不到的。比如說質子治療、原研藥。第二，關注那些公立醫院不容易做好的地方，比如服務。

楊建宇分享了一個有代表性的例子：通過商保、自費、海外患者的比例提高。美中嘉和廣州醫院的醫保占比，從剛開業時的80%降到2025年的20%，2026年更進一步降到了個位數。這其實反映出不少民營醫院正在尋找的新方向，通過高端化、特色化、國際化，逐漸減少對醫保的依賴。

當然，并不是所有民營醫院都能走高端路線。對于更多仍然依賴醫保生存的醫院來說，最重要的一件事，其實是學會“算賬”。

在段政明看來，未來非公醫療一定要學會算三筆賬，第一，醫保針對某一個病種到底給多少錢，第二，按項目付費下，疊加下來的錢是多少？第三也是最核心的，某一個疾病醫院真正的成本是多少？

只有真正把這些賬算清楚，醫院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賺錢，還是忙下來卻在虧錢。如果按項目付費，疊加的錢高于醫保給的錢，就說明虧了。如果低于醫保給你的錢，說明掙了。

醫保、醫療、醫藥的發展矛盾可能永遠解決不了，但是要階段性尋找到它的平衡點。就是醫藥、醫療要發展、醫保要可持續、社會政府要可承擔，患者要可負擔。當這四點能夠找到支點，三醫協同發展才是真正走向協同發展。

事實上，這場支付改革應該是機遇與挑戰共存的。GE醫療大中華區副總裁、非公醫療業務總經理戴紅東表示：“我們正站在非公醫療結構性變革的時代關口，從‘資源驅動’轉向‘價值驅動’，這是一場系統性的范式重構。”

未來，粗放發展的醫院可能會被淘汰，真正有臨床能力、運營能力、管理能力的民營醫院則能夠留下來。

撰稿丨方濤之

編輯丨江蕓 賈亭

運營｜廿十三

插圖｜視覺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