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丹東有幾家朝鮮餐廳，我隔三差五就會去一次。
不為別的，就是喜歡那里的味道，更喜歡那里的人。走進餐廳，撲面而來的不只是冷面和烤肉香，還有一股說不清的、干凈的氣息。朝鮮民族風格的裝飾，淡雅的壁紙，整潔的桌椅，而最吸引人的，是那些身穿傳統服裝的女服務員。
她們不是個個美若天仙，但絕對沒有一個丑的。皮膚白凈，五官清秀，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走路的時候裙擺輕輕晃動，像從老電影里走出來的人。她們多才多藝，客人吃飯吃到一半，音樂響起，她們就站到小舞臺上唱歌、跳舞。嗓子不一定專業，但那份認真勁兒，讓你舍不得放下筷子。
有一次，我叫住一個姑娘，想問她一道菜的做法。她走過來，微微彎腰，聲音輕柔：“您需要什么？”
我說：“你們這兒的小姐……”
話還沒說完，她的笑容微微一僵，輕輕搖了搖頭。我趕緊改口：“服務員，麻煩問一下這個醬是怎么調的？”她才重新笑起來，耐心地給我解釋。
后來我私下問她：“那你們喜歡客人怎么稱呼你們呢？”
她毫不猶豫地回答：“同志。我們最喜歡客人叫我們‘同志’。”
“同志？”我愣了一下。
“對，”她點點頭，眼神很認真，“在朝鮮，我們彼此之間就是這么稱呼的。叫同志，親切，又尊重。”
從那以后，我去那家餐廳，都叫她們“同志”。每次聽到這個稱呼，她們的臉上會浮現出一種特別的、發自內心的笑容。那不只是禮貌，是被理解和認同后的溫暖。
這些姑娘在國內大多有不錯的教育背景，有的大學畢業。她們被派遣到中國工作，工資比在朝鮮高不少，但其中很大一部分要上繳國家。她們住在餐廳后面的宿舍里，生活起居跟在朝鮮時差不多——集體宿舍，統一作息，很少外出。
我曾好奇地問一個姓樸的姑娘：“你們在中國，可以看中國的電視劇嗎？比如最近很火的那部……”
她搖搖頭：“我們不看的。我們沒有手機，也不上網。”
“沒有手機？”我驚訝了。在這個時代，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沒有手機，我簡直無法想象。
“我們不用的，”她語氣平靜，“手機上有太多不好的東西，負面的消息。看了那些，心會亂。我們不想看那些。”
她不是在抱怨，不是在訴苦，而是在陳述一種選擇。那種平靜里，有一種我很少見到的篤定。
我又問：“那你們休息的時候干什么？”
“排練節目，學習中文，有的時候大家一起唱歌。很充實的。”她笑了笑，“我們不覺得無聊。”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復雜的情緒。我們這些被手機綁架、被短視頻填滿每一秒空隙的現代人，真的比她們快樂嗎？她們沒有朋友圈可刷，沒有熱搜可追，沒有焦慮的新聞推送，但她們眼里有光，笑聲干凈，跳舞的時候全身心投入。
我不知道該羨慕她們，還是該心疼她們。或者說，這兩種感覺都有。
在朝鮮餐廳吃飯，我漸漸習慣了不再掏手機，而是安靜地看她們表演。有一次，一個年輕的姑娘唱了一首中文歌《月亮代表我的心》，發音不太標準，但情感真摯得讓人鼻子發酸。唱完了，全場的客人鼓掌，她鞠了個躬，眼眶微微泛紅。
我忽然想起她說過的那句話：“我們不覺得無聊。”
是的，她們有她們的充實。那是一種不被信息轟炸、不被消費主義裹挾的充實。簡單，但扎實。
離開的時候，我對那個姓樸的姑娘說：“謝謝你，同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特別燦爛：“不客氣，同志。歡迎下次再來。”
走出餐廳，丹東的夜風吹在臉上。我回頭看了一眼那扇亮著暖光的玻璃門，幾個朝鮮姑娘正在收拾桌子，動作麻利，輕聲說笑。
她們在中國打工，辛苦，遠離家鄉，沒有手機，不看電視。可她們臉上沒有愁容，眼里沒有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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