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戲界最知名的演員：與不完美的自己和解

一

2006年的一天，在方·基默（美國演員，曾參演《壯志凌云》《永遠的蝙蝠俠》等影片——譯注）位于洛杉磯馬里布的海濱別墅，特洛伊·貝克（Troy Baker）悠閑地躺在露天平臺上。他倆在電影《月滿荒原》拍攝期間認識，基默邀請貝克留在洛杉磯，看看洛杉磯是否是“適合他的地方”。在這天夜里的一場派對上，搖滾樂隊平克·弗洛伊德的貝斯手羅格·沃特斯問他：“你在這兒做什么？”貝克自己也在思考這個問題，基默替他答道：“當某些門打開時，如果你不走進去，那就是對自己的不尊重。”

如今，貝克已經穿過許多扇門，站在倫敦富人區梅菲爾庫津街的馬格斯古書店里。1916年，馬格斯書店曾出資收購了拿破侖·波拿巴的丁丁，不過貝克之所以來到這家古老書店，完全是為了看書——他熱愛閱讀，將書籍視為寶藏。

特洛伊·貝克，游戲界最知名的演員之一

在20年的演藝生涯里，貝克成為游戲界最知名的演員之一，曾5次獲得英國電影與電視藝術學院（BAFTA）游戲頒獎典禮的獎項提名，這個數字比任何其他演員都多。貝克憑借在《最后生還者》系列兩部作品中飾演喬爾·米勒，以及在《神秘海域》《孤島驚魂》和《死亡擱淺》里的出色表演贏得BAFTA獎項提名，卻遺憾地一無所獲，5次淪為陪跑者。

貝克承認對此感到失望。他經常問自己：“你為什么不演得更真實一些？”在片場，貝克有時候表演用力過猛，“我到處念《麥克白》的臺詞，因為想給人們留下深刻印象。”他還會向高層詢問一些自己無法控制的事情，引起彼此間的摩擦。2014年，在貝克完成《惡名昭彰：次子》的配音和動作捕捉工作后，游戲總監內特·福克斯將他描述為“一股非常強大的力量”——這可不是贊揚。

作為一名演員，貝克渴望不斷挑戰自己。“我一直希望能發揮出自身能力的極限。”因此，他決定在《奪寶奇兵：古老之圈》中扮演主角印第安納·瓊斯，后者也是哈里森·福特在“奪寶奇兵”系列多部電影中飾演的角色。《奪寶奇兵：古老之圈》是Xbox在2024年最重要的第一方游戲，在圣誕節前發售，而貝克必須準確把握哈里森·福特的聲音、動作和舉止，并在此基礎上為角色賦予自己的個性。“他的女兒死了嗎？”貝克打趣道（初代《最后生還者》中，貝克扮演了一位女兒去世的悲傷父親），“不！這是一款關于尋寶和冒險的游戲，太棒了。”

《奪寶奇兵：古老之圈》的故事背景設定在《法柜奇兵》和《圣戰奇兵》之間，由“德軍總部”系列近幾部作品的開發商、瑞典工作室MachineGames制作。在游戲開發期間，演員的動捕、配音表演和場景拍攝在瑞典烏普薩拉進行，歷時近3年。MachineGames采用上世紀80年代風格的寬屏拍攝，使用了ARRI攝像機和變形鏡頭，目的是盡可能還原真實場景。“如果我們做不到這一點，那就沒有意義了。”貝克拍拍手說。

在《古老之圈》中，特洛伊·貝克為印第安納·瓊斯配音，角色建模則沿用了哈里森·福特的形象

二

在看過哈里森·福特的一大批頂級模仿者后，紐約導演湯姆·基岡（Tom Keegan）親自挑選了貝克。“一旦你開始模仿，你的戲路就死了。”基岡說，“那種表演只適合被放進博物館。”貝克則透露，他曾經猶豫是否要接下這個角色。“你要么做點不同的事情，要么就試著成為哈里森·福特。”當時他告訴朋友，“無論你選擇哪條路，最終都會失敗。”

試鏡持續了幾個月。在第一次試鏡時，貝克穿了件皮夾克。“有點像Cosplay。”他每天上午會換著看《法柜奇兵》和《魔宮傳奇》。“每個人都認為特洛伊的聲音跟哈里森很像。”《奪寶奇兵：古老之圈》總監吉克·古斯塔夫森（Jerk Gustafsson）指出，“但他總是能讓你相信，他就是哈里森。”貝克提前到達烏普薩拉，進行了為期3周、沒有報酬的準備工作，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投入游戲的制作。“他以一種更深層次的方式做出了貢獻。”古斯塔夫森說。

過去20多年里，貝克參與的一系列作品使他成為一名獨一無二的演員。與此同時，他看待自己和生活的方式也經歷了巨大變化。“我不再認為自己是一名‘搖滾明星’，每天抽一包煙、喝一瓶酒，幾乎每晚都要喝6罐啤酒。”貝克坦稱，“現在我是個健身狂。”對他來說，身體上的變化帶來了更有意義的轉變——“我需要改變內心。”

這種轉變的過程既公開又私密。在《奪寶奇兵：古老之圈》開發期間，貝克和好友諾蘭·諾斯（Nolan North）鬧翻了。諾斯是《神秘海域》系列中內森·德雷克的配音演員，與貝克共同運營著一個YouTube復古游戲頻道。“我倆關系很好，經常在酒吧里一起喝吉尼斯黑啤酒。”貝克說，“然而在表演時，我試圖讓他變成我希望他成為的那種人。我是個糟糕的朋友。”

貝克和諾斯的關系已經恢復，倆人甚至再次成為朋友，但貝克也反思了自己的一些行為。“以前我太苛刻了，總是直白地指出問題，想要精確地分析誰犯了哪些錯誤……但現在我意識到，很多時候我才是問題所在。”

三

貝克性格外向、善于交際，還有點喜歡炫耀。“當特洛伊走進房間時，你第一時間就會知道。”《生化奇兵》的創作者肯·列文（Ken Levine）說。

貝克面臨許多新問題。他能否將表演和生活分開？他又是否仍然想將舞臺上的所有事情都掌握在自己手中？令人感到驚訝的是，貝克意識到自己以前過于挑剔了。貝克認為，這是他的部分優勢——“你不想找一個對什么事都不在乎的明星演員，對吧？”不過他也承認，自己經常為覺得自己是“唯一關心”工作的人而內疚。

貝克于1976年在德克薩斯州出生，20幾歲時通過拍電臺廣告成功出道。在模仿當地一家俱樂部的DJ后，他獲得了首次為電子游戲角色配音的機會。當時，由于DJ喝得酩酊大醉，貝克偷偷溜進錄音棚，替DJ完成了配音工作。貝克的一位朋友是游戲開發者，看到了他身上的潛力。不久后，他收到“無主之地”系列游戲開發商Gearbox邀請，對著掛在天花板上的麥克風說話，為2005年發售的戰爭射擊游戲《戰火兄弟連：進軍30高地》錄制了角色的所有對話。

貝克曾5次獲得BAFTA游戲頒獎典禮提名

如今，貝克的表演早已不局限于為游戲角色配音。他像一名虔誠的學生那樣，花很多時間為工作進行準備和研究。當貝克得知自己將會在《奪寶奇兵：古老之圈》中扮演印第安納·瓊斯時，他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打電話給特技動作協調員道格·杜哈姆（Doc Duhame），詢問如何揮動鞭子。“有一回我猛地從后面抽了把鞭子，感覺太酷了。”工作人員并沒有拍攝貝克揮動鞭子的畫面（“讓玩家親自動手”），不過貝克將握住鞭子的細節表演得惟妙惟肖，極大地增強了游戲的逼真感。

離開馬格斯古書店后，貝克前往梅菲爾區的一家餐館吃飯。在穿著細條紋衣服的對沖經理們的包圍下，貝克顯得格外突出：他身材高瘦，皮膚黝黑，穿著奶油色半扣襯衫和寬松的棕褐色褲子，簡直就像另一個克里斯·海姆斯沃斯（澳大利亞演員，在漫威系列電影中飾演雷神——譯者注）。一塊新的積家手表在手腕上閃閃發光，那是他一時興起購買的，因為幾周前，大衛·芬奇戴的一塊定制百達翡麗腕表令他羨慕不已。“我看起來可能很理智，應該知道怎么控制消費欲。”貝克打趣說，“但實際上，我太容易沖動了。”

貝克特別健談。他在談到佩德羅·帕斯卡在《最后生還者》真人劇里飾演的喬爾時說：“我是否比角色更重要？不，我沒那么自負。角色是否比我更重要？他歸根到底只是個角色。”他還曾在劇集中客串出鏡——在加拿大阿爾伯塔省的一個寒冷早晨，貝克手里拿著槍，坐在一條冰冷的河流和一只假的死鹿旁邊。

據稱，《最后生還者》真人劇平均每集的制作費用達到了1000萬美元。“我有點想笑。”貝克回憶，“斯科特·謝帕德告訴我：‘這是一幕非常嚴肅的場景！’我說：‘老兄，如果你能回到10年前，告訴那個即將參加游戲角色試鏡的家伙，他會覺得這些東西太假了。’”

在《最后生還者》開發期間，貝克經常在視頻監視器上觀看自己的表演，與團隊成員討論，然后決定是否重拍。有一天，游戲總監尼爾·德魯克曼介入了。德魯克曼說：“貝克堅持這套流程，認為他需要這么做。我告訴他，‘不，你得信任我。你的工作是表演給別人看，而不是觀看’。”

從那以后，德魯克曼邀請貝克在頑皮狗開發的每款游戲中出鏡，二人還成了好友。德魯克曼將貝克描述為“一名要求嚴格的演員”，因為他會仔細研究所有細節。這讓他們的工作變得更有成效——德魯克曼準備得更充分，貝克也更善于合作——雖然他倆曾經因為《最后生還者：第二部》中喬爾的死亡等場景發生過爭執，但始終彼此信任。德魯克曼透露，很少有演員能夠像貝克那樣獲得他的信任。“特洛伊總是試圖突破表演的極限，并且常常成功地讓表演變得比我想象中更好。”

更重要的是，貝克接受了德魯克曼的建議，不再反復觀看錄像回放，也不會再過于苛刻地摳細節。例如在過去半個世紀里，哈里森·福特搖手指的動作貫穿了“奪寶奇兵”系列的幾乎所有影視劇，但貝克沒有刻意模仿。“別搖手指了。”他說，“如果你一味模仿，那就相當于把它當成拐杖，但那其實只是哈里森·福特自己想出來的動作。”

貝克和德魯克曼在《最后生還者：第二部》的片場

在導演湯姆·基岡的幫助下，貝克為角色賦予了自己的個性。這位導演每天上午舉行熱身會議，演員們開玩笑般地將會議稱為教堂。“這讓我們彼此心意相通。”然而，拍攝過程并非一帆風順。某個周五，貝克需要拍攝一幕沒有交代任何背景的場景——由于游戲開發流程混亂，誰都無法回答他提出的問題。“所以我生氣了。”貝克透露，“我沒有大喊大叫，像克里斯蒂安·貝爾那樣發飆，但確實表達了強烈的沮喪。如果你經歷過類似時刻，看到旁邊的對話框，卻覺得毫無頭緒……當然，我還是應該更好地控制情緒。”

過了幾天后，當貝克在周一到達片場時，基岡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說：“相信過程，我們會成功的。”“我接受了導演的建議。”貝克回憶道，“我不再試圖模仿哈里森·福特，只想成為印第安納·瓊斯。”

四

作為《奪寶奇兵：古老之圈》執行制作人，托德·霍華德（Todd Howard）可能給貝爾帶來了一些額外的壓力。霍華德是“奪寶奇兵”系列電影的忠實粉絲，曾經將自己的寵物狗取名為印第安納，對所有選角幾乎都有最終決定權。起初，霍華德對聘請游戲界的明星演員心存顧慮。貝克在選角期間經受了一系列嚴峻考驗，花了幾個月與游戲團隊進行電話通話，參加音頻片段的盲品測試，還曾連續數周沒有收到任何回復……游戲團隊甚至將他的聲音與哈里森·福特的聲音進行比較。霍華德最終做出了讓步。“我本來不想讓演這個角色的。”霍華德在貝克最后一次試鏡時告訴他，“但你每次都贏了。別把事情搞砸了。”

隨著時間推移，霍華德和貝克成了好友，還曾一起觀看F1大獎賽奧斯汀站的比賽。當被問到是否愿意與貝克再次合作時，霍華德笑著說：“我想讓他在所有游戲里扮演角色。”

《奪寶奇兵：古老之圈》融合了潛行、動作與電影化敘事

貝克告訴我，當《奪寶奇兵：古老之圈》正式發售后，他不會太在意玩家如何評價他的表演。在他看來，人們對他的表演可能有各種完全不同的解讀。“大家只會聊喬爾，聊布克（布克·德威特，《生化奇兵：無限》的主角——譯注）或者小丑（DC漫畫角色，蝙蝠俠最著名的敵人——譯注）。”貝克說，“我不在乎。當你進入游戲后，是否覺得自己就是印第安納·瓊斯？如果你有這種感受，那么哈里森·福特或者我怎么想都不重要了。我完成了自己的工作。”

在入行至今的20多年里，貝克很少休假，如今正在尋找新的方式來提升自己，包括指導其他演員表演。在騰訊光子洛杉磯工作室開發的開放世界動作RPG《最后的哨兵》中，貝克擔任表演總監。“說實話，我一點都不想穿動捕套裝了。”當貝克不得不親自表演時，他會對項目進行精挑細選。

2012年，貝克參與了28款游戲的制作，而在2024年則只有兩款，分別是《奪寶奇兵：古老之圈》和《蝙蝠俠：阿卡姆之影》。由于檔期沖突，貝克還拒絕了一支游戲開發團隊的邀請（“我在游戲里扮演7個角色，每個角色都是本色出演”）。另外，頑皮狗工作室的新項目也會邀請貝克參與。“我會毫不猶豫地一直與特洛伊合作。”德魯克曼說。

雖然游戲公司的邀約不斷，但貝克不愿長期遠離妻子和兒子。他以前從來不問完成一款游戲的角色配音和動捕表演需要花多長時間，現在這是他肯定會問的主要問題之一。列文認為，成為父親、婚姻和人生經歷“以一種非常深刻的方式讓特洛伊變得成熟”。

如今，對于2006年羅格·沃特斯在方·基默海濱別墅露天平臺上向他提出的問題，貝克終于找到了一些答案。貝克試圖“少惹麻煩”，將拍攝每幕場景時的麻煩“減到最少”。他放下酒杯，卷起袖子，前臂上有一段文身：拉丁語“記住死亡”（Memento Mori）。“每個人都會死去，贏得爭論或者尊嚴沒那么重要。在諾蘭不和我說話的那些日子，我經常問自己：‘我能有什么問題？’我花了很長時間才明白，自己需要做出改變。”

看著兒子長大，貝克也在反思他與父母之間的復雜關系，以及父子關系里的裂痕。“我不在乎兒子是否犯錯，我只是希望他不犯我曾經犯過的錯誤。”貝克說，“如果他犯了我的錯，那我就把事情搞砸了。”他希望更加了解自己，平靜地接受某些事情不受自己控制，與不完美的自己和解。“要誠實，要無所畏懼。”

本文編譯自：GQ

原文標題：《Troy Baker digs deep: from The Last of Us to Indiana Jones》

原作者：Sam Whi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