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下午,昝平都像一只被無形絲線牽扯的木偶,身形雖端坐于局長辦公室的紅木大班臺后,魂魄卻早已飄到了窗外那片煙波浩渺的湖面上。下屬站在桌前匯報工作,言語如流泉出澗,叮咚悅耳,他卻一個字也聽不進去,只覺得那些聲音化作了一根根細針,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神經末梢上。
下屬是個機靈人,見局長眼神渙散,額角隱有虛汗,便適時地踩了剎車,關切地問:“局長,您臉色不太好,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昝平正巴不得從這令人窒息的氛圍中解脫出來,聞言順勢下坡,故作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還真有點頭暈,要不這樣,明天的會推一推,明天再說吧。”
此時離下班尚有一個多小時,昝平卻已坐立難安。他猛地拉開辦公桌抽屜,取出一只牛皮紙信封,胡亂塞進公文包,起身匆匆離去。
平日里,從單位到家只需穿過一個湖灣,這段路是他最愜意的時光,總是邊走邊賞那湖光山色。可今天,他步履如飛,仿佛身后有洪水猛獸在追趕。晚風拂面,他竟覺不出半分舒爽,只覺得那風也是燙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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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家門,他直奔臥室,捏著那只信封,手竟有些抖。先是擱在床頭柜上,轉念一想不妥,又抽起床墊,將信封嚴嚴實實地塞了進去,仿佛藏起的不是幾張紙,而是自己的一顆心。
“吃飯了。”妻子溫柔的聲音忽然在門口響起。
昝平渾身一激靈,像做了賊當場被擒,驚恐地回頭,臉上血色盡褪。
妻子見狀,忍不住笑道:“瞧你,在家里都能嚇成這樣,莫不是干了什么虧心事?”
昝平無心接話,強作鎮定地移步餐廳。飯桌上,他魂不守舍,筷子伸向一盤青椒肉絲,卻夾了個空,直接送入口中,嚼得滿嘴生疼。妻子又笑:“想什么呢?工作上的事,吃完飯再想也不遲。”
飯后,他一反常態,沒有出門散步,而是合衣倒在沙發上,閉目養神。妻子過來探了探他的額頭:“怎么了?真病了?”“沒事,就是累。”他含糊應道。
然而,這一夜注定無眠。他在淺灘中浮沉,夢境光怪陸離。忽而夢見自己站在懸崖邊,忽而又見老費那張似笑非笑的臉。終于,他在一聲凄厲的呼喊中驚醒,大口喘著粗氣,冷汗涔涔。
妻子擰開床頭燈,昏黃的光線下,她的眼神復雜而平靜:“你做夢了,還說了夢話。”
“我說了什么?”昝平顫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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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提到了老費,還喊,‘別追我,你們別追我,我老實交代還不成嗎?’”妻子靠在他肩頭,語氣輕柔卻重若千鈞,“我不知道你夢見了什么,也不想多問。我只想告訴你,我不想過這種擔驚受怕的日子。哪怕粗茶淡飯,只要心里踏實。”
那一刻,昝平望著妻子清澈的眸子,仿佛漂泊半生的孤舟,終于看見了港灣的燈塔。他長吁一口氣,壓在心頭巨石般的焦慮,竟在這一刻土崩瓦解。原來,他苦苦守護的所謂前程,在枕邊人給予的安寧面前,竟是如此蒼白可笑。
翌日清晨,陽光穿透薄霧,灑在湖面上碎銀萬點。昝平神清氣爽,通知老費過來一趟。
辦公室內,他將那只信封原封不動地推到對方面前:“拿回去吧。”
老費一臉錯愕,隨即賠笑:“昝局,這都送出手了,哪有收回的道理?您放心,天知地知……”
“我會說。”昝平打斷他,目光如炬,“你要是不拿走,我就親自送到紀委去。”
老費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最終只得訕訕地收起信封,垂頭喪氣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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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屬隨后敲門進來,依舊關切地問:“局長,身體好點了嗎?”
昝平站起身,迎著窗外的晨曦,舒展了一下筋骨,擺出了一個“白鶴亮翅”的架勢,朗聲笑道:“托你的福,我現在感覺身輕如燕,通體舒泰!”
窗外,湖水蕩漾,波光粼粼。昝平知道,他終于靠岸了。在這個物欲橫流的時代,有人拼命往外劃,而他,選擇了向內收。守住底線,方得自在;心無掛礙,便是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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