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高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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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花在院子里綻放的時候,斑鳩就在我的窗外低鳴了。
最初是在清晨,它隔著窗子喊我起床。“咕咕咕”“咕咕咕”……似乎在壓著嗓子,聲音低沉而柔婉,又帶著一種啞啞的、憨憨的執著,一串連著一串,循環往復,非要把我叫醒不可。
披衣下床,打開窗簾,去找這位不速之客。彼時,它站在窗臺上,脖子一鼓一鼓的,正在發表演說呢。每吐出一串音符,頭就跟著向前一點,身子也跟著往前一探,像在鞠躬。它的羽毛是灰褐色的,頸間圍著一圈細碎的黑白斑點,像系著一條珍珠織就的圍脖。
許是察覺了簾子的動靜,它住了聲,警惕地扭過頭來。黑豆似的眼睛與我對視了一番,便展開翅膀撲棱棱地飛走了,在空中劃出一道晨光里的暗影。
我推開窗,早春的晨氣撲面而來,涼絲絲的,帶著些濕潤。那遠去的斑鳩,早已落在對面樓頂上,又“咕咕咕”地叫起來。這一叫,便引來了別處的應和。東邊,西邊,遠遠近近,一時都是這執著的“咕咕”聲,此起彼伏,像是商量好了,要在這個清晨,一齊把春天喚醒。
斑鳩的叫聲,小時候在老家是聽慣了的。老家山里的春天,來得比城里稍晚一些。山陰處還有殘雪未消,陽坡上的草芽就開始探頭探腦。這時候,斑鳩聲就響起來了。
斑鳩不像燕子那樣在屋檐下筑巢,也不像麻雀那樣鉆墻洞瓦縫,而是躲在村西的那片槐樹林里,“咕咕咕”地叫著。那聲音傳得遠,我們在山坡上放牛,能聽見;在院子里寫作業,也能聽見。
娘說,那是“山鴣鴣”在叫,叫的是“咕咕咕,種棒子”。聽它鳴叫,我們便知道,該收拾犁耙,準備播種了。
那時的斑鳩,似乎比現在多得多。黃昏時分,常能看見它們一只只落在地上,和雞鴨爭搶谷粒。我們這些孩子,便躡手躡腳想要靠近。可還沒走出幾步,它們就“呼啦”一聲全飛起來,翅膀扇著風,沉沉地,一齊飛到樹上去。然后,它們又恢復了那副憨態可掬的樣子,“咕咕咕”地叫著,仿佛什么事情都沒發生過。
長大后讀到《詩經》,見《衛風·氓》里有“于嗟鳩兮,無食桑葚”的句子,說斑鳩吃多了桑葚會醉,覺得古人觀察得真細。又讀曹植的《贈徐干》,有“春鳩鳴飛棟,流飆激欞軒”之句,想來那時的春鳩,也是這般飛來飛去,“咕咕咕”地叫著春光吧。
再后來讀王維的《春中田園作》,開篇便是“屋上春鳩鳴,村邊杏花白”——寥寥十個字,便勾勒出田園里的春天。詩人聽見屋上的鳩鳴,看見村邊的杏花,想起“持斧伐遠揚,荷鋤覘泉脈”的農事,突然又想起遠方的游子,忍不住惆悵掛念起來。
——千百年來,這春鳩的叫聲,似乎一直都是這樣。伴著杏花,伴著農事,伴著游子的鄉愁,伴著家人的牽念,一聲一聲、一代一代地傳下來……
中午,窗外斑鳩的“咕咕”聲似乎又密了些。我探頭望去,對面樓頂上,落著好幾只斑鳩。它們或伏或立,有的在梳理羽毛,有的只是安靜地待著,偶爾發出一兩聲低鳴。
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些年回老家給娘上墳,發現村西那片槐樹林被砍光了,改種成了速生楊。楊樹整整齊齊的,一排排站得筆直,卻沒有了槐樹林那種雜亂的、野性的生機。家里人說,不知道什么時候起,原來朝夕相伴的斑鳩幾乎看不見了,那熟悉的“咕咕”聲也聽得少了。
我不知道眼前這些斑鳩,是不是從老家的槐樹林流浪而來。它們選擇在這座城市落腳,一早到我的窗前啼鳴,大約也是覺得,投奔舊識,好有一個安身之處吧。
下午,那斑鳩又來了。這次不是一只,而是兩只。它們并排蹲在窗臺上,挨得很近,“咕咕咕”地對著鳴叫,像是在互訴衷腸。
叫了一陣,其中一只飛走了,落在院里的杏樹下。很快,另一只也跟著飛了過去。它們在樹下的草地上踱步,不時低頭啄食著什么。草色已經轉綠了。它們灰撲撲的身影,就在那綠意間穿行,竟也顯得那么妥帖,那么自在。
我站在窗前,盯著它們,聽著它們的“咕咕”聲,心里忽然安靜下來。這些年,在城市里奔走,看慣了高樓大廈,聽慣了車馬喧囂,平時很少聽到斑鳩的啼鳴——像小時候在老家聽到的那樣,不慌不忙,余味悠長……
夕陽西下的時候,那兩只斑鳩不知道從哪兒又飛了回來,落在院子里的杏樹上。暮色漸濃,它們的身影融進一樹杏花里,幾乎辨不清了。只有那“咕咕咕”的叫聲,還一聲接一聲傳來,漸漸零落,直到沉默。
明天一早,它們還會到我的窗前來嗎?如果它們再來,會不會告訴我一些老家的消息?這樣想著,心里便生起了一個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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