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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定聽過鳥的叫聲。
清晨或傍晚,樹叢里傳來幾聲,很輕,很快就過去了。
你也曾抬頭看見鳥的身影。
三三兩兩的黑點,在空中劃出輕盈的弧線,你心里浮現(xiàn)出兩個字:自由。
當大多數(shù)人收回視線,有些人卻選擇駐足、觀望,為此癡迷——他們被叫作觀鳥人。
這不是職業(yè),也算不上多專業(yè)的頭銜,單單就是“喜歡看鳥的人”。也許世上沒有比觀鳥更“無用”的興趣了:垂釣者能拎回幾條魚,攝影師能留下影像,而觀鳥人什么也不帶走,僅僅是看。
任寧,就是這群人中的一個。
很多人第一次聽說他,是通過播客《遲早更新》。早在2016年,中文播客的浪潮尚未興起,任寧和搭檔槍槍就已經開始制作這檔節(jié)目。他們聊硅谷的科技與商業(yè),聊神保町的書店與米其林,也聊女權主義和《集合啦!動物森友會》。而在播客之外,你也許還在別的領域見過他的名字:書評專欄作者、電影制片人、美國金融公司的前員工、風險投資人、數(shù)碼產品創(chuàng)業(y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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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xiàn)在,任寧變成了一個更沉默的、幾乎要“消失”的人——因為他迷上了觀鳥。
這個習慣用聲音表達的人,如今轉而用更靜態(tài)的文字來言說。于是便有了這本自然文學散文《希望是那長著羽毛的小東西》 ,他的第一本書,聊一些鳥人鳥事,也訴說邏輯與言語之外的未盡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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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上觀鳥后,任寧多年來上山下海,在森林里臥下,在草叢中蹲守,在觀光客間逆行,反復進入同一種經驗:為一只鳥停下、等待,或者落空。
但他的第一次真正觀鳥,發(fā)生在城市的住宅小區(qū)里。
暮夏的成都,一只啄木鳥在一棵衰弱的榕樹上啄鑿洞穴,背部羽毛在陽光下閃著漂亮的橄欖綠。任寧急忙跑回住處取相機,再氣喘吁吁地沖下樓——鳥還在。
拍下照片,查閱圖鑒,他才知道它叫斑姬啄木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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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斑姬啄木鳥/圖源:flickr-@Birds of Gilgit-Baltistan
“鳥有什么好看的?”每個觀鳥人都會被這樣半開玩笑地問。任寧用一種極其認真的方式回答:“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觀鳥,也是第一次感到,不確定性是如何被識別與命名所消解。”
名字是一種撫慰,將不可控之物納入自身的理解體系。后來,隨著他掌握的名字越來越多,觀鳥漸漸成了一種對抗無常的手段。
還是在城里,這次在深圳。某個周日早上,他去公司找資料,發(fā)現(xiàn)平日熱鬧的商務區(qū),因為疫情變得異常冷清。
干完活,他在那個門可羅雀的花壇邊歇息,忽然被幾聲短促的鳴叫吸引。抬眼望去,身后一排不高的刺葵主干上,站著一對紅耳鵯。棕褐的翅膀、背部和尾羽,雪白的喉嚨,黑色的纖細髭紋——就在眼前,不是圖鑒上呆滯的圖片。“像兩把精致的小旗,插在南國暖春的風中,距我不過數(shù)米。”
這是任寧以觀鳥人的眼睛初識的鳥種之一,在一座忽然安靜下來的城市里,在人心被感染數(shù)字裹挾的時候。
他在新書開篇道出了第一個觀鳥的理由:“自然是混沌的,不可預測的,但觀鳥的過程仿佛為它編織出某種秩序:每一個清晨的等待,每一筆圖鑒里的名字,每一次確認的欣喜,都是將不確定轉化為可知的努力。”
每一天,都有數(shù)百億只鳥存在于我們的上空,棲息于枝頭,發(fā)出神秘的啼叫,或為了生存飛越半個地球。任寧記下這種觀鳥帶來的微小確定感,提醒我們:就在我們習以為常的生活之上,隱藏著一個龐大而自由的飛翔世界。
這個世界也吸引著他走出城市,走向野外,與自然一再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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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任寧追隨鳥的腳步越走越遠,他的思維也逐漸駛向更廣袤的記憶、歷史與世界。
盡管他觀鳥已逾千種,期間還發(fā)現(xiàn)過不同地區(qū)乃至中國鳥類的新紀錄,但他越是努力用觀察和記錄去接近自然,越發(fā)現(xiàn)其中的悖論:我們試圖接近自然,卻不可避免地用自己的框架去定義它。
他在序言中寫道:“鳥類不屬于我們,也不屬于我們的表格與學科。它們屬于天空,屬于它們自由而無常的軌跡。”
但這并未挫敗他,反而喚起了更多的敬畏與好奇。
自然界自有其超越語言和理解力的真實。比如,人類并未能完全聽懂鳥類的鳴叫,但我們仍然愿意反復聆聽,仿佛其中藏著某種原初的真理。這種可知與不可知之間的搖擺,貫穿了他的寫作:始于觀鳥,寫鳥入微,卻不止于鳥。
在他筆下,鳥可以是具體的某一只,也可以是記憶迷宮的引路者——一根羽毛便能牽出隱秘的少年心事;或是歷史天空中的坐標——同一聲啼鳴,在不同時空中折射出迥異的回響。
比如他寫一種叫佛法僧的怪鳥。
傳說空海和尚禪坐時,聽到這種鳥叫著“佛法僧”,對應佛教三寶,空海由此寫下“三寶之聲聞一鳥”的名句,后人便稱它為三寶鳥。
可千年之后,人們才發(fā)現(xiàn),發(fā)出“佛法僧”叫聲的其實是普通的紅角鸮,并非三寶鳥。那空海當年為什么會搞錯?
任寧的思緒隨著鳥翅翱翔。他猜想,或許是三寶鳥那一身琉璃般的彩羽,讓空海聯(lián)想到佛經中對極樂凈土的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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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佛法僧目鳥/圖源:flickr-@Hiyashi Haka
彼時,空海剛從大唐歸國,即將只身開山建寺、宣揚佛法。如果千年前的某個黎明,他發(fā)現(xiàn)了這樣一只琉璃做成的鳥,宛如從極樂凈土飛來——他心里會是怎樣的感受?
任寧讓我們相信,這個張冠李戴的誤會,是一個疲倦而猶豫的人,將一只鳥與宗教要義、將自然的意志與人的熱情,用詞語的磁性緊緊黏合在一起。
“也許我們應該反方向凝望——不是空海定義了三寶鳥,而是三寶鳥發(fā)現(xiàn)了那個正在尋求信仰與實踐的和尚,然后溫柔現(xiàn)身,使他能在這風雨攪吵、眾生顛倒的世間,更加堅定地走下去。”
這種打破時空的聯(lián)想,不斷出現(xiàn)在任寧的寫作中:他會在鳥的身上讀到張愛玲和劉以鬯,由紅耳鵯聊到日本泡沫經濟與City Pop,在德州的夜鷹身上撞見年少的自己。
他稱這種風格為“不斷偏航”的寫作。梁文道讀后感慨,任寧的腦海開出了一片“人類與神妙他物之間來回反照的對話空間”,并直言:“我一邊讀一邊羨慕,并且終于理解。”
《希望是那長著羽毛的小東西》 是一本觀鳥手記,但更像一本關于迷路的散文集。它既依賴精確的觀察,又不斷偏離觀察本身:在尋找鳥的過程中,人進入歷史、語言和城市的邊緣,才發(fā)現(xiàn)世界并非一成不變,而是隨著腳步在行走中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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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開這本書,你或許會驚訝:里面沒有一張圖片。但即使你連最常見的幾種鳥都認不出,也絲毫不妨礙你走進任寧的文字。它們不是圖鑒,而是一個人在自然中努力捕捉的一聲啼鳴、一片羽毛——他靜靜坐下來,放大、述說給你聽。
全書三十二個他與鳥和自然相遇的片段,每一篇都微小得不盈一握,卻編織出一張更大的認知網絡,蘊含著一個物種萬花筒般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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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文字被分成三個章節(jié),但章節(jié)沒有命名,甚至沒有標出一二三,只用三只簡單的鳥作為區(qū)分。整個頁面是一片謹慎留白的安靜,卻隱隱指向觀鳥的不同層面:姿勢、現(xiàn)場與哲學——關乎出門的準備與野趣,也關乎在場的經驗,以及由此生發(fā)的想象與思考。
觀鳥的姿勢:清晨咖啡、接受失敗、臨場演戲、享受孤獨、觀鳥強迫癥……他用這些非典型的方式,告訴你觀鳥到底是怎么回事。
“觀鳥時,孤獨并非是純然負面的情緒,而可以轉化為一種積極的狀態(tài)。你越是獨處,越能感知自身與外部的連接,越能發(fā)現(xiàn)細微之處的豐盈。”
觀鳥的現(xiàn)場:下雪的峨眉山、炎熱的潮汕、德州的沙灘、童年的公園——這是一段段聚焦于鳥的微觀紀錄片,也是一部松散的公路片式博物巡禮。
“浪在沙邊低吟,無休止地反復。一切都緩慢下來,我看著夜鷹。夜鷹佇立不動。正如當年那個渴望更廣闊世界的小城少年。”
觀鳥的哲學:你可以進入鴿子的眼睛,學著當一只貓頭鷹,在云南撿菌子吃,或回到千年前與高僧共同凝視一只琉璃色的鳥。
“也許你已經從鴿子想象中退了出來。沒關系,再次進入那只鴿子,展開翅膀,起飛。”
以松弛而自由的散文筆法,我們得以進入與一只只鳥相遇的時刻:在辦公室、在家門口、在城市中、在森林深處;在封控的日子里,也在尋常的閑暇之中。在任寧筆下,觀鳥成了一種方法,一種隨時走神的日常哲學,讓人暫時脫離現(xiàn)實的牽引,將自身輕輕托付給更高遠的空間。
許知遠說,任寧是最適合的觀鳥引導人:“我很希望能跟隨任寧的腳步與眼睛,去觀察、體會那個鳥的世界。他有一種驚人的細膩與洞察,能在自然與人文之間,構造出一條自由的滑道。”
而這份自由,讓他的寫作不止于鳥。他的文字如同鳥扇動翅膀,放任思維翱翔,時而帶我們鉆進歷史的縫隙,時而滑翔于語言邊界的光影中。沉重與輕盈,也體現(xiàn)在書名上——它引自艾米莉·狄金森的詩句:
希望,是那長著羽毛的小東西——
它棲息在靈魂深處——
唱著沒有詞句的旋律——
從不停歇——哪怕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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