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9年青春，做一款屬于中國的足球游戲

編輯 張欽

撰文 黃子睿

你成為了一家俱樂部的老板兼主教練，在次級聯賽的第二個賽季，靠著酒局上推杯換盞攢下的 “面子”，從頂級俱樂部租來了那名你盯了半年的潛力小將，又借著這名新星的影響力拉來本地龍頭企業的贊助，順勢升級青訓基地、敲定海外青訓合作，在足議會上推動通過了青訓留洋球員專項補貼方案，沖超的每一步路你都盡在掌握。

休賽期的步步為營讓你順利帶隊升級，一路開啟屬于自己的球隊王朝。你不僅連奪聯賽桂冠、數度登頂亞洲之巔，成為中國足壇無人不曉的名字。最終，你順理成章地執掌國足教鞭，靠著此前深耕多年的青訓體系與聯賽改革，加之你過人的戰術設計，中國隊歷史性地奪得世界冠軍。

如果你運籌帷幄，在游戲《中國足球模擬器》中，中國足球將步入正確的道路。

2026年3月13日，這款以中國足球環境為基調的國產足球單機游戲，正式上線Steam平臺。近兩個月的時間中，游戲賣出了五位數銷量，玩家平均游玩時長在10小時左右。

中國大陸上一款以本土職業足球為核心玩法的單機游戲，還要追溯到上世紀90年代中期發行的《甲A風云》。在游戲中，高洪波、傅博、大張玉寧還是球員，外籍門將還可以被引進，大舒梅切爾是轉會市場的選擇之一。

這空白的近30年，女足拿下世界杯亞軍，男足首次在世界杯預選賽出線，甲A完成職業化改革并更名中超，隨后到來的金元足球時代，讓中國球迷做了一場10年的夢。夢醒了，大批俱樂部解散，涉“假賭黑”的從業人員聲名掃地，一批新的球員、球隊再次獲得了球迷們的認同，中國足球經歷了輝煌——倒塌——重建的過程。

開發者李晨耗時9年，獨立開發了這款單機游戲。2017年，還是足球游戲玩家的他，因《足球經理》（下文簡稱為“FM”）制作方對中國玩家的輕視與失信，決定開發一款中國人自己的足球游戲。相較于中國版的FM，他更愿意用中國版的《J聯賽創造球會》來形容這款游戲，這是一款將日本文化融入球隊經營的游戲，玩家能以足球為切口，了解日本的文化歷史與社會氛圍，他想讓這款游戲的玩家玩上中國文化背景的足球游戲。

9年間，他從編程入門水平起步，自學了游戲開發的所有技能；曾為重寫雜亂的底層代碼耗時半年；也因一位粉絲2萬字的測評建議，將游戲上線時間推遲了整整一年。

游戲正式上線10天后，為了修bug，一周累計只睡了20個小時的李晨與懂球帝暢聊了6個小時，從9年的開發經歷，聊到游戲本土化的設計理念，這是一個理想主義者實現理想的故事。一個月后，熱度褪去，我們再對李晨進行了補訪，記錄了他對游戲本身與行業的全新思考。

還原：游戲里的世界是我們熟悉的中國足球環境

懂球帝：在對外宣傳游戲時，你反復強調 “真實感”，游戲里的 “真實感” 具體體現在哪些地方？為什么把 “真實感” 看得這么重要？

李晨：一款游戲總得有些不一樣的特色，不然大家沒有理由來玩。我希望這個游戲能給大家帶來文化共鳴，讓大家覺得自己處于從小長大的環境里，這是我們自己的游戲，這就是我追求的 “真實感”。

游戲里的真實感，首先體現在人際交往上，想與某個俱樂部合作、簽他們的球員，就得通過聊天、組飯局、送禮品等方式，與總經理或主教練拉近距離，大家也覺得這部分有血有肉，而不是冷冰冰的數值；然后是對球員的塑造，我沒有把球員的屬性做成一串冰冷的數據，而是用描述性的語言，比如一名球員短傳不錯，游戲內的描述就是 “運用短傳細膩合理”；速度一般就是 “速度上沒什么優勢”，加上球場外生活的細節，讓整個環境更鮮活；還有很多內容，都是以中國足球真實的人物、事件為基底做的融入，比如基于真實足球記者做的角色，基于在青島海牛的兼職經歷做的贊助系統，這些都是真實感的體現。

游戲開發初期，整體風格偏向卡通、像素風，后來調整至寫實風格，一是考慮到受眾喜好，二是更加契合足球模擬這個題材。實戰模擬在這類游戲中不是核心玩法，不過我依然使用了3D的比賽引擎，以我自己的水平，人物與比賽畫面做得比較粗糙，我還是想告訴大家，我想認認真真做一個足球游戲。

當然我做不成FIFA那樣，讓球員的每個動作都做得精細無比，那是另一種高度的真實性，我們游戲制作的方向不一樣。我想讓大家感覺到，這個游戲里的世界是鮮活的，是我們熟悉的中國足球環境。

懂球帝：游戲里的 “面子系統” 是討論度很高的特色玩法，你當時是怎么想到把 “面子” 量化成游戲里的核心玩法的？

李晨：我喜歡看《海賊王》，里面的角色說過一句很有名的 “給我個面子”，這給我很深的印象。“面子” 本身就是足球，甚至各個社會里一個很普遍的現象，球隊和球隊之間、人與人之間，都有人際關系、圈內層級的分別。

現實中，李霄鵬就能比別人更容易從魯能租到球員，但之前沒有哪個足球游戲，真正去挖掘金錢之外的這種交易模式、這種人情往來的系統。國外也有人情世故，只是我們中國人在自己的人情場里，感受會更深，到哪認識人都好辦事，這不是什么需要避諱的負面的文化，我就想把它做成一個差異化的玩法。

至于為什么量化成貨幣，是因為生活里大家心里對 “面子” 本來就有一個模糊的量化，只是沒有那么精細。你開個豪車，或許別人對你說話的態度就會好一些。大家心里已經有了這個概念，那么我把它在游戲里量化出來，玩家理解起來就更直觀、更方便，用起來也簡單。

懂球帝：游戲里給每個省份都做了對應的特色加成，還有獨苗球隊的贊助優勢，這些設計的想法是什么？

李晨：制作省份的特色加成時，我盡可能避免地域刻板印象，結合每個地區比較的風俗和足球特色來做。新疆產出的球員，自然力量屬性會比別的地區高1-3點；主場在甘肅的球隊，球員速度更快，靈感來自國寶文物“馬踏飛燕”；選擇黑龍江做主場時，在冬天比賽對手的速度會變慢等等。我希望每個省份的玩家，在游玩時都能感到被尊重，玩的時候能有代入感，覺得 “這是我們這邊的東西”。

當一座城市只有一支球隊時，球隊會更容易拉到贊助，這個靈感來自我家鄉的球隊青島海牛。在同城的西海岸升上中超之后，拉贊助的難度明顯變大了，因為青島同一個城市有了多支球隊，整個城市的足球相關資源就那么多，贊助方面的來源自然變得困難，這就是結合現實情況做的設計。包括簽約贊助的時候，球星對于拉贊助的幫助是很大的，在現實中，有球星的球隊，拉贊助就是更容易。

懂球帝：游戲里 “探索之路” 的支線，回顧了中國足球的百年歷史，當時為什么想做這個內容？查資料的過程中，有哪些讓你特別觸動的發現？

李晨：2022年大年初一，國足在12強賽中1:3輸給越南，當時輿論都在罵，我就想著查查中國足球以前的歷史，看看之前的國足到底是什么樣的，結果越查越驚訝，沒想到祖上曾經那么闊。

最讓我觸動的，是抗戰爆發之后，很多當年的國腳、足球相關的從業者，都上了戰場，甚至有人犧牲了。還有當年國家隊為了參加運動會，要在歐洲一路踢表演賽籌錢，甚至要籌回國的路費，越查越有感觸，也越覺得這些歷史值得被了解，便把歷史以“探索之路”的支線形式做進了游戲。

做這個板塊的時候，我沒有強制玩家必須玩，玩家有興趣就可以探索，沒興趣也不影響主線的游玩體驗，不會受到負面效果。我不想強制大家上完這節歷史課，只是給大家一個引子，好奇的話就跟著走，覺得沒意思也完全沒關系。支線和球隊所在地、履歷的開局能力加成也有關系，也算是和玩法做了結合。

懂球帝：游戲里沒有用具體的數值來定義球員，而是用描述性的語言，還做了大量生活化的郵件來塑造球員，為什么要這么設計？

李晨：我覺得FM系列把球員塑造得太數據化了。球員和球員之間的差距并沒有那么大，除非是百米10秒和12秒這種過大的差距，否則單個屬性上，不會真的就差個1、2點，就完全不能用了。

玩家玩FM的時候，速度15和速度14的球員，大概率會果斷選前者，會因為一點數值差距，就完全放棄一個球員，這樣球員就只是一串數據。

在球員能力上，我用描述替代數值；收件箱中也會有球員生活化的郵件，能直觀反映球隊整體氛圍，進而影響球員的賽場表現。就是希望球員作為 “人” 的身份更鮮活一點，讓大家看球員的時候，不是只看一串數據。現實里真正的球探報告，也不會寫速度99、力量98，只會寫 “啟動速度特別快，盤帶銜接特別好” 這種描述，這樣設計也更貼近真實的球探報告。

當然，我也給玩家留了選項，在開局選 “草根球員” 的出身，就能看到具體的數值，大家各有所愛，我也會給出相應的玩法，盡可能滿足每個人的意愿。

懂球帝：游戲里的 “足議會” 系統，讓玩家可以提案改變整個聯賽的規則，這個設計的初衷是什么？

李晨：每次國足成績一出問題，網上全是大家的各種想法，極端的有 “把球員送進監獄”，正常的有 “放開外援名額”“給留洋球員補貼”，這些都是大家的設想。但現實里，每一個提案的落地，都需要成本、需要承擔責任。

這個游戲叫《中國足球模擬器》，我就想讓大家真的能模擬中國足球的情況。當你有一個想法，在會議上提出，獲得了足夠多的支持，把提案通過了，到底會對中國足球環境產生什么影響？它就像一個試驗田，你有什么點子，都可以來試試，看看最后中國足球會變成什么樣。

像增加青訓投入，提高球隊分紅的這些想法是比較普適的，還有更多的在其他運動或其他國家出現過的提案，我也都加入了進去。比如提案里有 “支持足球相關的文藝創作、二創內容”，一經通過，幾年后游戲里會生成一批新的青訓球員，因為我想表達的是，足球文化產業發展了，受眾變廣了，潛在踢球的孩子就更多了，長線來看會有正向的效果。這些設計，都是希望大家能真的去模擬、去感受，一個政策落地之后，到底會帶來什么連鎖反應。

懂球帝：游戲里加入了刮刮樂、娃娃機、炒股、卡拉OK這些本土化的小游戲，當時是怎么考慮的？

李晨：首先是豐富大家長線游玩的體驗，給大家一些娛樂性的內容，也能制造一些記憶點，讓大家能記住這個游戲，形成差異化。其次是解決玩家 “錢沒地方花” 的問題，給大家的資金多一些去處。

比如炒股功能，是2024年全民炒股時代下添加的，我舅、家里親戚也都炒得很歡，我就想，游戲里加一個這個功能也不難，整個功能寫了6個小時，從設計難度來看，實現它是很容易的，結果成了大家最喜歡的功能之一。

刮刮樂也是，一方面是給大家一個娛樂的途徑，另一方面也做了設計，外國球員的爆率非常高，就是為了避免玩家只靠刮刮樂就能刮出一堆中國天才，那自己搭建青訓體系就沒有意義了。這些小游戲都是錦上添花的調味，不會偏離足球這個核心主題。

懂球帝：有很多玩家讓你加一些關于中國足球的爛梗，比如 “海參”“白斬雞”“輸越南” 這些，你為什么堅決不加？

李晨：首先，這些梗大家已經反復嚼爛了，我個人是認為一點意思都沒有，加進去除了博一點廉價的眼球，沒有任何意義。更重要的是，我不希望再加深大家對中國足球的刻板印象。

可能會有一些從來沒接觸過中國足球的人，通過這款游戲第一次了解中國足球。如果我一上來就告訴他們 “中國足球就是假賭黑、就是海參、就是爛”，對于我心愛的中國足球來說，是一件不好的事。

大家都在喊中國缺少《足球小將》這樣能讓孩子愛上足球的作品，也缺少像《創造球會》這樣的游戲，結果真正做這個游戲的時候，非要摻這些爛梗、這些負面的事情，完全沒必要。我希望這個游戲能培養大家對足球的興趣，讓大家覺得中國足球是有趣的，而不是部分媒體渲染的那樣。

還有假賭黑的內容，我也不會做成玩法。退一萬步講，假賭黑不只是中國有，歐洲小聯賽、其他小國的聯賽都有，比如土耳其去年清算了一批，這個媒體上都有所報道。我沒有任何理由，把這些負面的東西，放到一個以中國足球為主題的游戲里。

懂球帝：游戲在新手引導、低門檻設計上，做了哪些考量？

李晨：做游戲時我一直考慮的，就是降低大家玩游戲的門檻，我想讓游戲反哺體育，讓喜歡游戲的人通過這款足球游戲愛上體育，不要讓硬核的內容把新手玩家勸退了。

比如創建球隊、設置戰術的時候，我做了一個問卷形式的引導，不用玩家一上來就排4-3-3、4-2-3-1這些陣型，很多新手根本不知道這些數字是什么意思。我只用問玩家 “你想要什么樣的足球風格？是瘋狂進攻，還是往死里茍??？” 等一系列的問題，通過玩家的選擇，自動生成對應的陣型，游戲里還設有足球知識答題的環節，答對了有獎金，答錯了也沒有懲罰，就是希望能給新手玩家普及一些基礎的足球知識，讓即使不了解足球，從來沒看過球的玩家，也能玩得下去，通過游戲慢慢愛上足球。

懂球帝：游戲上線滿一個月，整體的輿論熱度、玩家討論度，達到你的預期了嗎？

李晨：肯定沒有。做的時候我瞄準的是全中國的足球游戲玩家，尤其是FM玩家，但最后不管是銷量還是關注度，都遠沒有達到預期，商業回報比預想的也差很多。當然也有身體生病、更新頻率下降的原因。現在大家口口相傳的評價基本都是：游戲有特色，但還是不如FM，大概就是這么個情況。

懂球帝：上線一個月，你觀察到玩家實際的游玩路徑，和你最初設計的理想路徑，有什么不一樣的地方嗎？有沒有出現讓你特別意外的玩法？

李晨：意外的不算多，游戲在設計時并沒有給玩家定死游玩路徑。最有意思的一個事，是有人在咱們游戲里打完MOD之后，發現了能力不錯的球員，轉頭去FM開檔挖這個球員，兩個游戲串著玩，這還挺新鮮的。還有就是，大家對娃娃機、刮刮樂這些小游戲的接受度，比我預想的低很多，罵的人不少。不過這些本來就是附加內容，影響不大。絕大多數玩家還是走常規路線，不少人已經拿了世界杯冠軍，就放一旁吃灰了，和大家玩FM的節奏差不多。

懂球帝：在這一個多月的時間里，玩家的反饋中，最兩極分化的內容是什么？有沒有哪條反饋完全顛覆了你之前的設計認知？

李晨：好評的方向都差不多，差評就五花八門的。兩極分化最明顯的，一邊有B站up主給了很高的評價，說這是中國單機游戲史上最好的體育游戲，我挺受之有愧的，也很受鼓舞。這個up主1月份測試的時候就在玩了，是個恒大球迷，玩游戲就是為了復活恒大、重奪亞冠冠軍，最后也做到了，玩得特別開心。還有一個最直觀的感受是，游戲的穩定性比單純的出彩更重要。

懂球帝：這一個月以來，你有觀察過玩家的實際游玩時長數據嗎？整體的銷量情況大概是怎樣的？

李晨：玩家游玩時長中位數在2個小時左右，平均能去到10小時，能看出來愛玩的人是真的沉進去玩了，黏性還挺高的。銷量的話，就是小五位數，不算多，屬于沒爆也沒火的溫飽腰部水平，也在我的預期之內。

懂球帝：4月底知乎的游戲試玩派對中，你觀察到的真實玩家反應是什么樣的？和線上的反饋有反差嗎？

李晨：反差還挺大的。線上隔著網線，大家要么夸要么罵，情緒都很直接；線下能直接看到大家的表情，能發現很多人是真的覺得游戲有意思。活動里游戲的試玩座位，我在的那段時間基本沒空過，這點還挺讓我高興的。也發現了一個很現實的事情，不關注足球的玩家即使坐下來玩，也很快就走了，他們玩不太懂，游戲美術比較一般，對他們沒什么吸引力。身穿球衣的球迷們來，基本都會坐下來玩很久。這次活動我沒怎么和玩家直接交流，有時候你站在旁邊說自己是開發者，玩家玩著就會別扭，放不開。主要還是和其他獨立開發者聊了聊，收獲特別大。

9年：就想做一款中國人自己的足球游戲，這一做就是9年

懂球帝：2017年大二的那個下午，是什么契機讓你產生了做這款游戲的想法？最初的設想里，這個游戲是什么樣的？

李晨：原因很簡單，當時FM的制作人說：“中國區出簡中翻譯、本地化可以，但是中國區不可能有2萬份正版銷量”，我挺生氣挺上頭的。

從FM07起，我就開始玩這個游戲，一直玩了十年，中國的玩家群體并不少，他事先做了漢化的承諾，最后來一句 “不可能”，我就特別生氣，正好我當時在宿舍比較清閑，就想做一款中國人自己的足球游戲，沒想到一做就是9年。

當時只想做一個關于中國青訓的游戲，后來想著 “做都做了，要做就做完整”，游戲的范圍越做越大，自己有點收不住。最初的設想中，游戲里有校園足球、12歲球員退役、對徐根寶這種做青訓的人致敬的細節就夠了，后來發現只做這些沒什么特色，大家也不會買賬，就把游戲越做越大。

懂球帝：當時你有游戲開發經驗嗎？最開始是怎么邊探索邊學習制作游戲的？從立項到勉強能上手的游戲原型花了多久？

李晨：完全沒有，除了最基礎的在學校學的編程知識，其他完全自學，課程整體的知識結構特別散，網上也很難找到完整的大型游戲制作教程，只有像《Flappy Bird（笨鳥先飛）》《漢堡大亨》這樣的小游戲教程。

我只能拆開來學，想做捏臉界面，就去找捏臉的教程；學會捏臉之后，想改臉的樣式，又去學建模，試著把照片變成模型，再把模型放進Unity引擎中。想做UI界面，就去學習搭建UI，搭完覺得丑，又去學UI設計，再學怎么把設計好的UI放進Unity，學按鍵點擊后如何跳轉頁面、應該觸發什么事件，學起來非常沒有章法，東拼西湊才拼出一個馬馬虎虎的游戲原型。

我花了一年才寫出一個能勉強跑通的原型，光是創建角色的環節，現在一個星期就能完成的事情，當時我寫了半年。2019年發第一個視頻時，在錄制過程中也出現了很多bug，NG了很多次，錄了好幾遍，才剪出一遍沒出問題、沒卡頓的版本。

懂球帝：2019年在B站發布了第一個實機演示視頻后，你的心情怎樣？視頻的反饋和你的預期有出入嗎？

李晨：我最開始在一個游戲網站發內容，那個網站不支持上傳視頻，只能上傳外鏈，B站發視頻比較方便，上傳之后我就睡覺了。在之前的網站發內容時，5個贊都算很好的反饋。一覺醒來，視頻有2萬多播放，我直接驚了。

視頻的反饋完全在我預期之外，評論區氛圍特別友好，長段的、用心的評論也有不少，給了我很大的正反饋?，F在看來，這也是項目能做完的關鍵之一，這是我活到那個時候為止，最被看好的一件事，我之前從來沒能獲得那么多關注，就覺得這個事是對的，應該接著做下去。如果那個視頻沒有什么流量，也許我不會再堅持做這款游戲。

懂球帝：之前你差點就走上了 “輟學做游戲” 的路子，當時為什么會產生這個念頭？為什么最后沒有輟學？

李晨：那是本科最后一年，我當時20歲出頭。一方面對學校教的內容沒什么指望，課件都只教些皮毛，學起來沒意思；另一方面每天都會被自己想的游戲點子驚艷到，興奮到睡不著覺，就跟家里說 “我不上了，給我一年時間把這個游戲寫完”。

家里是極力反對的，想讓我至少拿到畢業證。上頭的勁兒過去后，我也懸崖勒馬。不僅讀完了本科，還讀了個研，借著學歷去正規的游戲公司上班，了解游戲制作流程，如果輟學，我是得不到這些機會的。

當時會那么上頭，就是因為那個視頻爆了。現在想想，在獨立游戲初期的演示視頻里，幾萬的播放量其實很常見。

懂球帝：2021年前后你在社交媒體上沉寂了很長一段時間，不像之前頻繁地更新動態與游戲進展，當時發生了什么？

李晨：是到了游戲制作的瓶頸，我覺得自己做的游戲亂七八糟，距離一個真正的游戲非常遠。它只是一個勉強能跑起來的程序，有界面、有比賽，但完全不像個游戲，像個PPT。連我自己都不滿意，我還有什么必要分享給大家呢？

那時剛好趕上研究生畢業，我就去游戲公司上班了。所以那段時間一直沒有更新，辭職后又悶頭做了一段時間，2024年年底把Steam頁面一掛，發了個視頻，游戲才時隔多年重新出現在大家眼前。

懂球帝：你是什么時候決定去游戲公司工作的？為什么不繼續全職做游戲，反而選擇去上班？

李晨：當時去上班就是想 “充電”。早年間我覺得自己做的事情很牛，是因為我的想法很多，構思不錯。可當它們變成代碼后，卻串聯不起來。就像寫了很多句子，單看都還行，合起來拼不成一篇文章。

我一直都沒放棄做這款游戲的想法，那時我覺得，即便有很多不錯的想法，想法不串起來，就不是一個完整的足球游戲，我也不知道該怎么把它們拼湊到一起。是時候暫停，去主動學習一下，做出一款完整的游戲所需的知識、經歷的過程，就找了游戲公司的班上。

懂球帝：你在游戲公司具體負責什么工作？這段經歷對你做《中國足球模擬器》產生了哪些核心的影響？

李晨：我學的是計算機專業，所以負責游戲客戶端制作。當時在做的項目中，我實習的表現不錯，因為之前有做游戲的經驗，實習結業的時候，我以一個小游戲項目收尾，之前沒有實習生能做到這個程度，所以公司給我的定位比較高。

這段經歷對我最大的影響，是把我之前學到的碎片化知識，系統地串了起來，這和之前自己看視頻學完全不一樣。感觸最深的就是，工程性的項目，不能只靠野路子，野路子看似生猛，但做項目還是需要完整的規則和工作流。具體到游戲里，現在 UI 的設計，就借鑒了游戲公司的設計，代碼結構上也很像，只是玩家不太看得見；還有整體的設計思路，性能優化，這些都是在公司學到的，這讓游戲的底盤更穩了。

用足球術語打個比方，以前我只會開大腳，門在哪就往哪踢，沒有一點戰術，覺得足球離門越近越好；在公司上班之后，我對二過一、傳切配合有了基本的認識，知道該怎么利用空間，對做游戲這件事的認知更全面了，從閉著一只眼走路，變成睜著兩只眼走路。

還有一個最核心的，就是學會了模塊化開發。之前寫代碼，就是一坨一坨的屎山，所有功能都寫在一塊；在公司里才明白，要把該拆的東西單獨拆開，模塊化地去寫每一個功能，不然到后期根本沒法維護，改都不敢改，動一下就可能出大婁子。

懂球帝：你在這家公司工作了多久？最后辭職的原因是什么？

李晨：從實習到全職，我干了一年左右。

辭職的原因挺多的，最核心的是，我心里一直裝著做《中國足球模擬器》這件事。當時在項目里干得不太開心，公司對游戲的愿景與我不同，他們想做更輕量、流水更高的游戲，這和我的想法完全不一樣，但我也理解公司的想法。當時還趕上疫情末期，壓力本來就大，所有情緒攢到一塊，有一天晚上痛哭流涕，跟我對象說 “我沒有夢想了”，然后就決定不干了。

上班的時候，我也嘗試過下班擠時間做游戲，可完全做不到。工作本身就需要加班才能完成，根本沒有多余的精力，做事需要連貫性，擠出來的碎片時間根本做不好。這種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感覺，讓我有點難受。

懂球帝：從辭職之后到游戲發售前，你說度過了 “痛苦的3年”，這段時間的痛苦主要來源于哪里？

李晨：從辭職到發售前這段時間，我總覺得游戲快做完了，細看之后完全不行。老覺得快到頭了，又始終到不了頭。中間需要推翻很多自己之前覺得還可以的設計，重新去想、不斷試錯，不斷發現自己能力的邊界，再去補上策劃、設計相關的知識，這些都需要時間，而這段時間我是脫產的，項目完全沒進展。

二十好幾、快三十的人了，一分錢不掙，心理壓力特別大。這種看不見結果的投入，不知道什么時候才是個頭，這就是最大的痛苦來源。

就像一名球員一直在踢中乙，打磨自己的技術，卻不知道到底要打磨到什么時候，才能達到中甲、中超的水平，只能一直在中乙沉淀，看不到頭。

直到2024年年中，我才終于覺得可以收尾了，但過多的瑕疵讓游戲直到今年3月才能正式上線。

懂球帝：長達9年的開發過程中，試玩玩家、核心社群對你的游戲完善起到了哪些作用？

李晨：作用太大了，毫不夸張地說，沒有這些玩家，這個游戲可能根本做不完，也做不成現在這個樣子。

最核心的是一個9個人的小群，2019年我發第一個視頻后，就創建了一個有百來名玩家的QQ群，這9個人在群里比較活躍，我就把大家拉在一起建了個小群。這個小群從2019年陪到現在，他們是最早的測試玩家，游戲的每一個測試版都會先發給他們玩，他們也積極地向我提出各種建議。

還有一個匿名的up主，2024年就追著我要測試版，我給他開了測試權限之后，直接給我寫了一篇2萬字的測評，指出了一大堆問題，把游戲里每個系統的問題、構建的建議都寫得清清楚楚。

原定2025年3月發售的游戲，就是因為他這篇測評，我直接把發售計劃改成了只放demo，又改了一年。他對這個游戲的愛太純粹了，很多時候我都干不動了，他還能堅持，就像個督工一樣，不允許我放松。包括現在游戲里的實名補丁，也是他義務做的，半夜四五點還在幫我找問題，他自己白天還要上班，我真心感謝他。

還有demo放出來之后，很多玩家給我提的建議，比如UI的問題、比賽引擎的問題，我都是從玩家的罵聲里，提取有價值的部分，不停改、不停優化，游戲才一點點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甚至還有玩家拆我的安裝包，幫我找代碼里的bug，直接告訴我哪里寫錯了，幫了我不少。

游戲上線后，9人小群的玩家都在祝賀我，當時的初中生現在就要大學畢業了，一位80后的老哥把我的游戲當成養成系游戲來看，原先為測試游戲聚在一起的大家，現在已經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生活中的很多事情都會在群里分享，大家也不會冷場。

懂球帝：烏茲別克斯坦的美術師為游戲的美工幫了不少忙，你是怎么認識他的？你們的合作過程是怎樣的？他為游戲提供了哪些幫助？

李晨：最開始認識他，是因為我在Unity商城買素材，他在上面賣3D動畫、足球相關的模型，我買了之后覺得效果不錯，就發郵件問他，能不能后續再幫我做一些相關的內容，他當時說自己也要做游戲，素材只賣這一批，就沒合作成。

2021年年底，他又給我發郵件，問我還買不買資源，他自己的項目做不下去了，可以接外包單子，我們就開始合作了。當時我都不知道他是烏茲別克斯坦的，只知道他用的文字和俄語有點像，一直以為他是俄羅斯或者烏克蘭的，2022年他突然失聯了，我還以為他有什么情況了，結果2023年下半年他又突然出現，說之前郵箱丟了，其實沒出什么事，我們才又繼續合作。

他主要負責幫我處理球員的模型，把原來100萬面的模型優化成1萬面，讓游戲跑起來更流暢；還有比賽里球員的動作動畫、UI的一些特效效果，都是他做的。我負責把流程跑通，需要批量生產、重復操作的工作，就交給他來做，彌補了我在美術、動畫這塊的短板。

合作還有個小插曲，交易時，我嘗試過各種境外的轉賬方式來給他結款，錢都轉不過去，最后唯一好用的還是國產的支付軟件，借助這個方式，我們的合作一直延續到了現在。

懂球帝：這9年的開發過程中，家人對你的態度有什么變化？他們給了你哪些支持？

李晨：家里人最開始完全不理解我的想法，極力反對。我本科的時候想輟學做游戲，他們死活不同意；后來辭職脫產做游戲，過年回家，長輩都會陰陽怪氣地問 “今年在北京掙沒掙到500萬?。俊保犉饋砗苤S刺。

后來他們看我過得確實苦，也慢慢不問了，從最開始的催我、不理解，變成了純支持，精神上、物質上都給了我很多幫助。我之前攢的錢，本來以為夠頂到發售，結果一年多就花光了，后面都是家里在補貼。之后他們就只希望我健健康康把游戲做完，別的都不求。

《黑神話：悟空》火了之后，家里長輩對我的態度直接180度大轉彎。現在即使是保守的親戚，也會跟我說 “你這個東西有搞頭，好好做，將來能賺大錢”，甚至以我在做游戲為豪。在這段時間，我一直在給家人 “降溫”，他們總以為我的游戲會大賣特賣，但我很清楚，自己游戲的體量與受眾與其相比，完全不是一個量級。

懂球帝：你在青島海牛球迷協會和俱樂部有過一段兼職經歷，當時是怎么獲得這個機會的？這段經歷給你帶來了什么？

李晨：2023年，海牛在中甲中乙蟄伏了10年后，終于重返中超，特殊的賽會制也結束了，我當時特別興奮，就用游戲渲染了一個海?？磁_的效果圖，發到網上。球迷協會看到后，覺得從來沒人做過，十分好看，就聯系上了我，我也認識了我一直很崇拜的球迷協會會長。

后來我幫他們設計了升超第一年的TIFO、看臺的旗幟和橫幅，海牛官方知道我之后，也找我幫著做了一段時間的海報，持續了小半個賽季后，因為游戲項目到了后期，時間不夠，就慢慢沒有合作了。

這段經歷，讓我最直觀地感受到了職業足球從業者的不容易。很多人拿不到工資，還得盡心盡力干活，到處刷臉求人，這種現實的沖擊是很大的。這些內容還沒來得及完全反映到游戲里，在未來的更新里，我會加入更多球迷相關、俱樂部運營相關的個性化內容。

還有游戲里的球迷營銷系統，海牛的管理層更換后，就注重球隊流量、拉近和球迷的距離，雖然有時候會被反噬，但確實通過這些方式保住了球隊的基本盤。再結合球迷協會帶球迷做面部彩繪、球迷大巴這些事，就做成了游戲里的營銷功能，我想借此表達的是，認真對待球迷的球隊，能獲得長線的穩定回報。

懂球帝：游戲正式上線快2周了，9年的付出終于有了落地的結果，這段時間你的整體感受如何？

李晨：整體的感覺就是疲憊，但也很開心。正式上線之前，試玩群的玩家覺得測試得差不多了，游戲做得比較成熟了才放出去賣，可上線人數一多，我發現問題還是不少，頭幾天也因為這些問題造成了很多誤會，比如有個數值bug，玩家在任意一個城市的草根足球、高中聯賽招球員，一招回來都是亞馬爾級別的，青訓苗子不是那么好發掘的，這不是我想表達的點，類似的問題上線后遇到了很多。

剛上線第一周，我保持著一天一修復的頻率，希望能把口碑挽救回來，也挽救一下游戲。因為玩家特別寬容，Steam上的評價還是好評挺多的，這挺意外的。畢竟足球游戲的玩家會比較嚴格，之前FM出問題口碑分化得很厲害，我也怕自己的游戲出問題，上線前做了好幾天心理建設，結果大家的包容遠超我的想象。

之后更新的頻率會稍微降低，我會調整一下身體，慢慢給大家做長線的更新。

懂球帝：上線第一周為了修bug，你的工作和作息狀態是怎樣的？

李晨：第一周一共就睡了20個小時。發售第一天睡了40分鐘，其他23個小時除了吃飯就是干活；第二天睡了一個多小時；第三天睡了3個小時，后面平均下來每天3個小時左右。

這一周的工作狀態很急，項目95%以上的時間都只有我一個人，我把它當成自己的孩子一樣，現在這種情況就像孩子在學校闖禍了，特別急、特別惱火，想趕緊把它弄好。工作時間長了也會疲勞，越改越急，越急越亂，好在這一周過去，已經修復了很多bug，我也可以稍微放松一些了。

懂球帝：你是通過哪些渠道收集玩家的反饋和bug問題的？

李晨：游戲制作最開始，我只有B站號，B站的反饋是最多的，早年的視頻每條留言我都會看；后來建了個QQ群，最開始群里一直只有幾十個人，后來人數才慢慢多起來，這也是早期的反饋渠道。

之后我在小紅書和微博都開設了賬號，微博沒什么人看，但小紅書讓我比較意外，我能收集到不少有幫助的反饋，還有玩家在小紅書分享游戲攻略。

上線前一年開始運營小黑盒，因為游戲社區觸達面更廣，有一部分評論只會宣泄情緒，說我做這款游戲就是為了嘲諷中國足球，也有不少友好的評論，游玩時長較長的玩家提出的問題，我一般都會虛心接受。

公開demo以及發售之后，有的玩家會以Steam差評的形式給我反饋，不過大家聊的都是足球相關的內容。

懂球帝：Steam上玩家對游戲的評價在“多半好評”和“特別好評”之間搖擺，你怎么看待這些好評和差評？有哪條評論讓你印象最深？

李晨：以游戲現在的成熟度，能在多半好評和特別好評之間搖擺，已經是大家很寬容的評價了，因為問題確實比我想象中要多。第一天就出問題的時候，我都想著完了，但最后的結果也還好。

中國上一款體育單機游戲是1997年的《甲A風云》，很多好評是沖著時隔快30年，中國第二款體育單機游戲來的，不是說我自己做得好，只是大家太久沒看到了，愿意寬容一點，希望我做得更好，很多好評我拿得都不好意思。

印象最深的一條評論，是在我2019年發的第一個實機演示視頻下，那名玩家當時發了一條支持我的評論，7年過后，他又在同一條視頻下評論，告訴我他買了這款游戲，特別觸動我。

懂球帝：上線后你幾乎每條玩家評論和私信都會回復，甚至幫玩家修存檔，這是出于什么考量？

李晨：我想表達一個態度，我真的希望大家能玩到這個游戲好玩的部分，如果你遇到了困難，我可以幫你解決。這些年跑路的國產游戲不少，有些游戲賣得不好，后面團隊沒資金、沒精力就放棄了。只要在我能力、精力范圍之內，肯定會努力把游戲維護下去，做得更好。

幫玩家修存檔的話，他把壞檔發過來，我修好這個問題，就相當于修好了一個bug，提升更多玩家的游玩體驗，到現在我已經修了十幾個檔了。

懂球帝：上線一個月后，你對游戲“填補了30年空白的國產足球游戲獨苗”這個游戲賣點，有什么新的認知嗎？

李晨：之前總覺得，這個身份應該能帶來一些加持，大家會因為這個多關注、多包容一點。但上線一個月才發現，這個所謂的加持，可能只是大家想象出來的。 玩家最終還是會拿FM的標準來要求我，不會因為這款游戲是單人開發、填補了行業空白，就對我格外寬容。就算游戲賣得再便宜、做得再本土化，還是會有人拿它和FM比，不會因為這些就降低要求。

也很感謝大家的包容，拿大廠的標準來衡量，游戲的好評率根本不可能到之前的高度，現在雖然往下掉了一些，但已經超出我的預期了。

未來：把游戲當成起點，做點拋磚引玉的事情

懂球帝：做游戲的這9年，正好是中國足球天翻地覆的9年，從金元足球的末期到泡沫破裂，再到行業大整頓，你對中國足球的認知，發生了哪些核心的變化？

李晨：從金元足球時代到來后，作為小球隊的球迷，我就一直是悲觀的。因為很明顯能看出來，那是一個非常不健康的狀態。金元足球開啟的前幾年，從曲波450萬的轉會費，到姜寧的1400萬，這些費用已經過高。后來這些數字更是膨脹，部分球員能賣到8000萬，這些數字在我看來都是比較病態的。

金元時代，國內球隊拿了亞冠冠軍，大家都覺得欣欣向榮，但在我們小球隊球迷看來，蠻別扭的。等于是把非常多的本國精英從各個球隊集中起來，再加上頂級外援，大力的砸錢，拿了洲際聯賽的冠軍，可亞洲其他國家真正的精英，都在歐洲挑戰更高級別的聯賽。金元足球也讓國內球員少了很多去歐洲挑戰的欲望，在國內就能拿天價年薪，誰還愿意出去挑戰舒適區？

我做游戲的這9年下來，虛假的泡沫破了，我覺得長線來看，對中國足球是有好處的?，F在球隊的運營成本回落到了理性區間，大家才有機會沉下心來，尊重足球規律，去做青訓、做長線的事情，而不是只想著砸錢買成績。宋凱上任之后做的很多事，我都非常支持，核心就是讓足球回歸足球本身，尊重足球規律，不要老想著一口吃個胖子。

懂球帝：你對中國足球的青訓和留洋，抱有什么看法？這些看法也體現在了游戲設計里嗎？

李晨：國內的青訓，最大的問題就是淘汰率太高、太殘酷了。12歲就開始面臨職業與學業的抉擇，15歲沒踢出來，基本就沒機會了，如果18歲才退役，那可能連大學都考不上。很多孩子從小自費去葡萄牙、西班牙踢球，最后回來還是踢不上職業，花了家里很多錢，也耽誤了學業，這樣的案例太多了。

而且中小球隊做青訓真的太難了，海牛在中乙待了那么多年，青訓一直很難做，游戲里我也還原了這一點，低級別聯賽的球隊，青訓很難出好球員，招募好的青訓苗子也特別難，就是想讓大家感受到這個現實。

留洋這件事，大家一直把它神化了，覺得送出去就一定能踢出來，一定能變強。我覺得留洋本質上和留學是一樣的，它只是為球員提供了一個平臺，最后能不能成，歸根結底還是看他自己的天賦、努力，還有能不能融入當地的環境。

在國內是個寶的小球星，到了國外可能就是個帶資進組的關系戶，球隊不光不培養，還只把他當提款機，這種情況太多了。所以游戲中我設計的留洋系統，不是送出去就一定能漲能力，有很大概率沒什么提升，甚至會退步。當然很多玩家不買賬，覺得送出去就應該變強，后面我會根據大家的反饋，做一些優化。

懂球帝：你對 “中國足球不缺解構，缺的是建構” 這句話感觸很深，你是怎么理解的？這句話也體現在了游戲創作里嗎？

李晨：這句話是一個玩家的評論，完全說出了我想表達的意思。

現在網上關于中國足球的評價，大多是解構、嘲諷、玩爛梗，大家都在罵、都在笑，可沒有人去做建構的事情。大家都羨慕日本有《足球小將》這個足球IP的漫畫與動畫，羨慕人家有成熟的足球文化、青訓體系，可我們自己呢？連一個能讓孩子愿意去了解足球、愛上足球的游戲都沒有，連一個能正向傳遞足球文化的作品都很少。

我做這個游戲，就是想做一點建構的事情。我不想再去放大中國足球的負面內容，不想再加深大家的刻板印象，而是想讓大家通過游戲，感受到中國足球的歷史、感受到本土足球文化的魅力，讓沒看過球的人，愿意去了解足球、走進球場，讓踢球的孩子，不會因為被班里同學喊 “小海參” 就不敢踢球了。

游戲里我不做假賭黑的玩法，不加那些爛梗，努力去還原中國足球的真實生態，做正向的引導，就是希望能為中國足球，做一點點建構的事情，哪怕微不足道。

懂球帝：從小游玩足球游戲的經歷，對你做這款游戲產生了哪些影響？你說這些游戲太 “歐化” 了，具體是指哪些地方？

李晨：實況足球是我的足球游戲啟蒙，我三年級就開始玩了；而讓我沉迷的是FM07，我熬夜玩到凌晨4點，對于一個10歲的孩子來說，這是非?？鋸埖摹?/p>

對我影響最大的游戲，是日本的《J聯盟職業創造球會》。相比“中國版FM”或者“中國版FIFA”，我更希望做的是 “中國版創造球會”。它把日本的足球文化融入了球會運營，我2009年玩的游戲，現在掏出來仍然有不少樂趣。它融合了很多養成系和模擬經營的內容，雖然比賽畫面比較一般，游戲玩法卻驚為天人，讓我覺得 “原來足球游戲還能這么做”。

懂球帝：長達9年的獨立開發期間，你遇到的最大的困難是什么？有沒有想過組建團隊一起做？

李晨：單人開發最大的困難，就是所有事情都得自己來，我必須去做很多自己并不專精、并不擅長的事。我是學計算機的，程序是我的本行，策劃、美術、UI設計、音效、宣發，這些我都不專業，都得從頭學。

學習的過程中，我沒有收入來源，項目也沒有進展，這種焦慮感十分磨人。所有的問題到最后都只能自己扛，好處是收益基本全歸自己，問題也都由我負責。

我不是沒想過組建團隊，但現實很骨感。首先，我見過太多獨立游戲的小團隊，做了三四年，最后游戲只賣了幾千份，一堆人忙活好幾年，最后每個人分不到幾千塊錢，直接散伙了。其次，剛開始做游戲的時候，我還是個學生，招募到的同伴大概率也是和我一樣沒經驗的學生，項目很可能因為一個人的離開而爛尾。我單人開發，至少能保證項目的持續，只要我還愿意做，項目就能繼續做下去。

還有就是成本問題，在北京招一個全職的程序或者美術，一個月用人成本就要兩三萬。除了房租之外，多招一個人，最多只能支撐四五個月，這四五個月能給游戲帶來多大的提升，完全是未知數，風險太高了。

懂球帝：游戲上線之后，除了修復bug，你對后續的內容更新有什么規劃？

李晨：最首要的是先修完bug，把游戲的基礎體驗穩住，不能辜負大家的包容。大家反饋的UI不直觀、操作不順暢的問題，都會優先優化。

上線一個月后，更新節奏會進一步放緩。一方面是身體需要休養，另一方面也需要時間沉淀玩家的反饋，不會再像之前那樣急于求成地修改。內容的更新依然會做，但會以更平穩的節奏推進。

懂球帝：你個人未來的職業規劃是怎樣的？會一直把這個游戲做下去嗎？

李晨：完善好這款游戲，是當下最核心的事。假如游戲的銷量能有穩定收入能支撐我繼續做下去，我肯定會一直把它做下去，甚至做第二代、第三代。

不管怎么樣，把做足球游戲這件事延續下去，就是我人生的目標。我真心希望，能為中國足球、為國產體育游戲，做一點拋磚引玉的事情，哪怕我做得還不夠好，也希望能有更多的人，愿意來做這件事。

回到現實的一些問題上，大家總拿星露谷的成功舉例，那是萬分之一的特例，更多的團隊投入十萬百萬，最后只賣幾千份，幾個人做幾年，最后勻下來月薪只有千八百塊。他們才是大多數，大家都只盯著極少數的成功案例。

總的來說，《中國足球模擬器》現在的收入完全支撐不了我招人，也滿足不了全職開發《中國足球模擬器2》的需求，二代的開發還是個巨大的問號。當下最核心的事，還是先把初代維護好，把承諾的內容做完。

對于這個游戲，我也很多次的希望他能帶來一夜成功的機會，但就像中國足球不能指望靠金元快速砸出成績一樣，做游戲也要尊重規律。把這個游戲當成一個起點，而不是終點，慢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