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羽是戰歿還是被俘？裴松之給《三國志》作注時的說法是否靠譜？

在《三國演義》中，關羽是逃出麥城后在臨沮小路上被俘并押到孫權面前的：“正走之間，一聲喊起，兩下伏兵盡出，長鉤套索，一齊并舉，先把關公坐下馬絆倒。關公翻身落馬，被潘璋部將馬忠所獲……至天明，孫權聞關公父子已被擒獲，大喜，聚眾將于帳中。少時，馬忠簇擁關公至前。”

按時間推算，關羽“被俘”時赤兔馬已經相當于人類一百多歲了，被絆倒也不足為奇，但熟讀三國史料的讀者諸君都不會相信假節鉞前將軍董督荊州事關羽還會騎那匹老馬，甚至關羽有沒有被生擒后送到孫權面前，也很值得懷疑：以關羽的心高氣傲，在押送途中有很多辦法結束自己生命，又豈會受“推出斬首”之辱？孫權也是當世梟雄，又豈能不知道留著活關羽，會成為跟曹操、劉備談判的重大籌碼？

《三國志·卷三十二·先主傳》和《三國志·卷四十七·吳主傳》都記載了孫權襲取荊州后兩次向親征東吳的劉備求和，而且是兩次求和：“先主忿孫權之襲關羽，將東征，章武元年秋七月，遂率諸軍伐吳。孫權遣書請和，先主盛怒不許……章武二年冬十月，孫權聞先主住白帝，甚懼，遣使請和。先主許之，遣太中大夫宗瑋報命。”

孫權在大獲全勝后第二次求和也是無奈之舉，因為章武二年六月夷陵之戰后，曹丕于秋九月命曹休、張遼、臧霸出洞口，曹仁出濡須，曹真、夏侯尚、張郃、徐晃圍南郡，三路大軍向東吳猛攻，如果劉備卷土重來，江東可就危險了——夷陵之戰是擊潰戰而非圍殲戰，劉備退守魚復縣（后改名永安）之后，不但趙云領兵趕到，被打散的將士也逐漸匯聚起來，如果劉備不是很不幸地拉了肚子，肯定會跟曹魏兩面夾攻孫權。

劉備和孫權這對“郎舅”的關系很微妙和很復雜，細算起來三國三巨頭都是不遠的親戚，高級將領被俘后被殺的極為罕見，關羽俘獲了曹操陣營的假節鉞左將軍于禁也沒有殺，關羽跟劉備義雖君臣恩若兄弟，這一點孫權是十分清楚的——連呂不韋都知道奇貨可居，孫權又怎會暴殄天物？

對劉備、孫權乃至曹操來說，關羽都是“無價之寶”，孫權只是想要荊州而不是要消滅劉備，東吳的謀士們也知道孫權即使兼有江東和荊州，也不是曹操的對手，劉備如果先滅，孫權必將后亡，就連劉備進攻東吳，也更像是以軍事壓力迫使孫權交還荊州。

劉備親征東吳，并沒有“速戰速決”，而是打了差不多一年之久，在這一年里，對峙時間多于交戰時間，可能雙方都在等著一個比較好的時機下臺階——如果曹丕早三個月出兵，夷陵之戰可能就是另外一個結果了：孫權雖然實力較強，但也還沒強到可以兩面作戰，肯定會拿出更多籌碼跟劉備談判。

章武二年十月劉備許和，可能也是緩兵之計，等自己腹瀉痊愈后再向東吳進軍，曹丕年輕氣盛，也會重整旗鼓，向東吳發動二次進攻，卻沒想到劉備居然一病不起，而接管蜀漢軍政大權的諸葛亮又是一個堅定的“聯吳派”，既然“先帝”已經跟孫權重續盟約，他也就有理由不再與東吳作戰了。

孫權第一次求和而劉備大怒不許，還是沒拿出能讓劉備消氣的籌碼，如果關羽還被孫權軟禁在江陵，劉備會有大概率在索回關羽的情況下承認孫權對荊州的占領。

關羽有那么大價值，即使當面痛罵孫權，孫權也“舍不得”殺他，那么關羽又是怎么遇害的呢？我們還是來看看三國史料的記載。

《先主傳》的記載是“孫權襲殺羽，取荊州”，《吳主傳》的記載是“璋（潘璋）司馬（軍法官）馬忠獲羽及其子平、都督趙累等于章鄉”，《武帝紀》的記載是“權擊斬羽，傳其首”。

說關羽是被生擒，可能來源于《吳主傳》中那個“獲”字，有些人認為那是“俘獲”，實際上“擒”和“獲”，在古文中都有斬殺的意思，比如顏良文丑被殺，《三國志》用的就是“再戰，悉禽（擒）”，在《三國志》中，“獲”字多次出現，有“生獲”，有“斬獲”，關羽是被被生獲還是斬獲，可不是一個“獲”字就能說清楚的。

裴松之在給《三國志》作注時，完全否定了關羽被生獲后送到孫權面前的說法：“孫權遣將潘璋逆斷羽走路，羽至即斬，且臨沮去江陵二三百里，豈容不時殺羽，方議其生死乎？又云‘權欲活羽以敵劉、曹’，此之不然，可以絕智者之口。”

確鑿的史料證明孫權并沒有前出到臨沮，而關羽是在臨沮遇害，那么關羽被孫權推出斬首就純屬虛構，羅貫中本想表現關羽的寧死不屈慷慨就義，結果反倒成了抹黑，尤其是虛構出來的“主簿左咸”，大家看了也眼熟——“左右咸曰”四個字在史書中經常出現，那是“旁邊的人都說”的意思，可不是姓左名咸的人說話。

“擒羽”、“斬羽”、“獲羽”，說的都是關羽落到了吳軍手里，至于吳軍得到的關羽是活的還是死的，那就看讀者諸君如何理解了。

事實上不管是曹操還是孫權，都未必愿意把殺關羽的事情攬到自己身上，曹操做得尤其明顯：“仁（曹仁）會諸將議，咸曰：‘今因羽危懼，必可追禽也。’儼（以議郎參軍事趙儼，等于曹操派往前線的監軍）曰：‘權邀羽連兵之難，欲掩制其后，顧羽還救，恐我承其兩疲，故順辭求效，乘釁因變，以觀利純耳。今羽已孤迸，更宜存之以為權害。若深入追北，權則改虞于彼，將生患于我矣。王必以此為深慮。’仁乃解嚴。太祖聞羽走，恐諸將追之，果疾敕仁，如儼所策。”

曹操生怕曹仁徐晃擊殺關羽，緊急下令停止追擊，孫權精于算計，又豈能不知道曹操別有用心？

綜合史料分析，筆者還是認為裴松之的說法比較靠譜：關羽和關平、趙累等人突圍沖到臨沮，與埋伏在那里的潘璋馬忠殊死力戰，結果全部戰死于疆場。

孫權要是覺得自己殺關羽沒問題，就不會“送羽首于曹公，以諸侯禮葬其尸骸”，這做法，怎么看都是關羽意外被殺后的補救措施。

我們接下來再看看《三國志》對潘璋的記載——那廝就是個腦袋缺根弦的莽夫：“璋為人粗猛，禁令肅然，好立功業……然性奢泰，末年彌甚，服物僣擬。吏兵富者，或殺取其財物，數不奉法。”

潘璋嗜殺成性且貪功好名，“擊殺關羽”這樣的功勞，他肯定不會放過，讓已經“威震華夏”的關羽束手就擒是不可能的，潘璋也沒有那個“耐心”，肯定是亂箭齊發刀槍并舉速戰速決——時間長了，會有其他吳將過來搶功勞。

關羽已經在徐州下邳被曹操俘獲一次，但那時候曹操還是“大漢司空”而不是“丞相（曹操當丞相是建安十三年的事情）”，劉備也還是漢左將軍領豫州牧，關羽降曹就是降漢，反正都是在漢朝這個大公司換崗位，只要找機會“調回”劉備的部門就行了。

建安十三年后天下三分格局已經有了雛形，建安二十四年的劉備已經進位漢中王，關羽也成了假節鉞前將軍兼代理荊州牧（董督荊州事），以他這樣的身份，投降是不可能的，被俘也是不可接受的恥辱，尤其是被生擒后被孫權關起來成為跟劉備討價還價的籌碼，更是關羽決不能忍受的，所以他只能戰斗到最后一息、為劉備流盡最后一滴血。

讀者諸君都熟讀三國史料，自然對關羽的性格十分了解，對三國局勢也有獨到見解，那么在您看來，如果關羽被生擒，孫權會在挨罵之后動刀子嗎？臨沮小路上那場伏擊戰，關羽是力戰身亡，還是力竭被擒？裴松之的分析，是不是比某講壇上的專家分析更靠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