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三號晚上,我拖著行李箱從機場打車回家,掏出鑰匙轉了兩圈,門開了。
客廳里坐著三個人,我爸媽,還有宋俊民。
三個人端端正正地坐在沙發上,就跟商量好似的,齊刷刷地看向我。
我媽先開了口,聲音不大,卻讓我后背一緊:“跪下。”我愣在門口,手機屏還亮著,盧美琳兩小時前發來的消息停在最上面:“曉妍,對不起,我也是被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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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得從二十天前說起。
那天晚上我窩在沙發上刷手機,盧美琳發來一條鏈接,點開一看是新疆自駕游的攻略,什么獨庫公路、賽里木湖、喀納斯,照片拍得跟畫似的。
她在微信那頭興奮得不行:“曉妍,咱倆去唄!二十天,我攻略都做好了!”
我心動得不行。結婚三年了,宋俊民天天忙工地上的事,別說旅游了,連周邊轉轉都沒空。
我跑到書房,把手機往他面前一擱:“你看,美琳約我去新疆自駕游,二十天。”
宋俊民瞥了一眼,沒說話。
“你倒是給句話啊。”我急了。
他把手里的圖紙放下,抬頭看我:“就你倆?”
“對啊,就我倆,怎么了?”
“不行。”
這兩個字他說得特別干脆,就跟菜市場砍價似的,連余地都不留。
我當時就不樂意了:“憑什么不行?我又不是三歲小孩,跟朋友出去玩玩怎么了?”
宋俊民沒接話,低下頭繼續看圖紙。我最煩他這副樣子,有啥話不能當面說清楚?悶著個腦袋跟個悶葫蘆似的。
“你到底幾個意思?”我把手機拍到桌上,“你倒是說明白啊。”
他抬起頭,看了我好一會兒,才說:“你那個閨蜜,最近老打聽咱家老宅的事,這事你知道不?”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又覺得他小題大做。盧美琳是我大學室友,認識快十年了,她能有什么壞心思?
“人家就是隨口問問,你這么緊張干嗎?”我說。
“隨口問問?她問你咱家老宅的產權歸屬,問你拆遷補償方案,這是隨口問問?”
我被噎住了,但嘴上還是不服氣:“那你不會直接跟我說嗎?非要拐彎抹角的。”
“我說了你會信嗎?”宋俊民站起來,聲音終于大了點,“上次你倆鬧矛盾,你在家罵了她三天,后來她一個電話你又屁顛屁顛去找人家。我說啥你都嫌我多管閑事。”
“行行行,你什么都有理。”我氣得轉身就走。
他也跟了出來,站在臥室門口說:“你要是真想去,也行,讓你爸媽跟著,或者找個旅行團。”
“憑什么非得聽你的?”我脾氣上來了,“我嫁給你是賣給你了?連出趟門都得你批準?”
“我沒那個意思……”
“你就有!”
我們倆你一句我一句地吵了起來,從旅游吵到生活,從生活吵到婚姻。
婆婆王玉晶在客廳聽見了,端著茶杯走過來說了句:“嫁了人還到處瘋,像什么話。”
我瞪了她一眼,她撇撇嘴回屋了。
那天晚上我氣得睡不著,翻來覆去地想,越想越委屈。
結婚三年,宋俊民啥都好,就是管得太寬。
以前談戀愛的時候多好,我說啥他都點頭,現在倒好,管天管地管我拉屎放屁。
第二天一早,我起來的時候宋俊民已經去工地了。茶幾上放著張紙,我拿起來一看,是離婚協議。
我當時就傻了。
02
那張離婚協議打印得工工整整,條款寫得明明白白,連財產分割都列好了。我拿著那張紙,手都在抖。
他真敢。
我坐在沙發上看了三遍,眼淚在眼眶里打轉。王玉晶從廚房探出頭來,看見我在哭,也沒搭理我,又縮回去了。
我咬著牙拿起筆,刷刷刷地簽了名字。然后我給我媽打了個電話:“媽,我要去新疆了,宋俊民要跟我離婚。”
我媽在電話那頭愣了一下:“啥?”
“他要跟我離,離婚協議都寫好了。我簽了。”
“你瘋了?”我媽急了,“你這是要干啥?有話不能好好說?”
“他說讓我滾,那我就滾唄。”我掛了電話,拉起行李箱就往外走。
關上門的時候,我聽見王玉晶在里面嘟囔了一句:“這媳婦,脾氣也太大了。”
我沒理她,拖著箱子下了樓。盧美琳在樓下等著,看見我出來,笑著問:“怎么樣,搞定了?”
我沒說話,把行李箱塞進后備箱。
盧美琳看出我不對勁:“咋了?”
“沒事,走吧。”我上了車,系好安全帶。
她也沒再問,發動了車。車子駛出小區的時候,我看見宋俊民的車停在對面馬路邊上。他坐在駕駛室里,正看著我這邊。
我心里酸了一下,但硬是沒回頭。
一路上盧美琳都在說旅游計劃,什么第一天住哪里、第二天去哪里玩,說得熱熱鬧鬧的。我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腦子里全是宋俊民那張離婚協議。
到了服務區,我去上廁所,盧美琳在外面接了個電話。我出來的時候她還在打,看見我走了過來,她沖電話那頭說了句“先這樣吧”,就掛了。
“誰啊?”我問。
“表弟,想著讓他幫我看房子。”她說得很隨意。
我沒多想,上了車繼續開。
下午到了蘭州,我倆找了家酒店住下。
盧美琳說要去洗澡,把手機扔在床上。
手機亮了一下,我看見屏幕上蹦出一條消息,備注是“何哥”:“月底前再湊五萬,不然你知道后果。”
我愣了一下。
盧美琳在浴室里哼著歌,水聲嘩嘩的。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好幾秒,想點進去看,但又覺得不好。
手機又亮了一下,這次是短信,還是那個“何哥”:“別以為跑遠了我找不到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
盧美琳出來的時候,我假裝在翻旅游攻略。她把手機拿起來看了一眼,臉色變了變,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
“美琳,”我忍不住問,“你最近是不是遇到啥事了?”
“沒有啊,怎么了?”她笑著看我,眼睛亮亮的。
“沒啥,就隨便問問。”
她沒再說什么,繼續翻旅游攻略。我看著她的側臉,突然覺得有點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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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那條短信。五萬塊錢,什么錢?她借高利貸了?
我想起十年前剛認識盧美琳那會兒,她多開朗一個人,走到哪兒笑聲就到哪兒。
后來她爸去世了,她媽身體也不好,她一個人扛著,從沒跟任何人訴過苦。
我有時候覺得她太要強了,什么事都自己扛著,從來不讓人幫忙。
但這次她主動約我旅游,這不像她。
盧美琳從來不主動約人出去玩,她總覺得浪費時間。
她以前說過一句話:“旅游是有錢有閑的人才干的事,我哪有那閑工夫。”可現在她不僅主動約我,還包攬了所有行程,這一切都很反常。
我越想越睡不著,假裝翻了個身,看見盧美琳背對著我躺著。她的手機放在床頭柜上,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分明是在看消息。
我心里更不踏實了。
第二天起來,盧美琳又恢復了那副活潑的樣子,拉著我去吃牛肉面,說正宗的蘭州牛肉面有多好吃。我吃著面,心里裝著事,有一句沒一句地搭話。
吃完飯繼續趕路,車子在高速上飛馳。盧美琳開著車,我坐在副駕駛上刷手機。她突然問了一句:“曉妍,你老公家那個老宅子,到底在哪里啊?”
我愣了一下:“你問這干啥?”
“沒啥,就是想著去那邊玩的話,可以順路去看看。”她說得很隨意,但我總覺得不對勁。
“在西郊那邊,具體位置我也說不清。”我隨口應付了一句。
“拆遷補償方案定了嗎?”
“你怎么這么關心這個?”
盧美琳笑了笑:“我就是問問嘛,你緊張啥。”
我沒說話。
晚上到了張掖,我倆找了家賓館住下。盧美琳說出去買點東西,我一個人在房間里待著。她手機又響了,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去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條微信消息,還是那個“何哥”:“那個女人搞定沒有?月底前我就要結果。”
我心跳加速了。那個女人?說的不會是我吧?
門響了,盧美琳回來了。我趕緊回到床上假裝玩手機。她進來的時候看了我一眼:“你咋了,臉色不太好。”
“可能是開車太累了。”我擠出個笑容。
“那你早點休息,明天還得趕路呢。”她說完就進了衛生間。
我躺在床上,心里的不安越來越強烈。盧美琳到底在干什么?她嘴里說的“表弟”是誰?那個“何哥”又是誰?
我決定先不打草驚蛇。反正還有十多天的路程,有的是機會把這事搞清楚。
04
接下來的幾天,我一直在暗中觀察盧美琳。
她白天看著挺正常,該玩玩該吃吃,但一到晚上就偷偷摸摸打電話。
我問過一次,她說是表弟找她借錢,我沒再追問,但心里越來不踏實。
第五天晚上到了敦煌,我倆吃了晚飯回了酒店。
盧美琳洗完澡就睡了,我假裝也睡了,其實一直在留意她的動靜。
半夜兩點多,她突然醒了,拿起手機輕手輕腳地走到陽臺,關上門開始打電話。
我把枕頭壓住嘴,豎著耳朵聽。隔著一道玻璃門,聽不清具體內容,但我隱約聽到了幾個詞:“老宅”
“郵票”
“下次你去踩點”。
我的心一下子涼了半截。
她說的“老宅”除了宋家的,還能是哪個?她跟誰說的“你去踩點”?她要踩誰家的點?
我躺在床上,腦子里亂成一團。
盧美琳打完電話回來了,我趕緊閉上眼睛裝睡。
她躺下后翻了幾下,確認我睡著了,就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
過了一會,傳來她均勻的呼吸聲。
我睜開一只眼,確定她睡著了,輕手輕腳地爬起來,拿起她的手機。
密碼她還用著大學時候那個,我試了一次就解開了。微信聊天記錄我沒來得及細看,但短信界面里,她跟那個“何哥”的聊天記錄讓我后背發涼。
“那天你說的事,靠譜不?”
“靠譜,她老公家老宅里有東西,值不少錢。”
“你確定?”
“確定,她親口跟我說的,老宅要拆遷了,家里有傳家寶。”
“行,你把她拖遠點,我找人去踩點。”
“月底前能搞定不?”
“差不多,就看那個姓宋的啥時候出門。”
我拿著手機的手抖得厲害。姓宋的,除了宋俊民還能是誰?
我趕緊截圖,把能看到的聊天記錄全截了,又打開微信,發現她跟一個沒有備注名叫“何哥”的人聊得火熱。
內容跟短信差不多,只不過更詳細一些,提到了“老郵票”三個字。
我把截圖全部備份到自己手機里,然后刪掉了她的操作記錄,把手機放回原處。
躺回床上的時候,我心跳得快要蹦出來了。
原來宋俊民說的是真的,盧美琳真的在打老宅的主意。
我還跟她吵架,還摔門離家出走,還簽了離婚協議……
我恨自己,也恨盧美琳。十年的閨蜜情,在她眼里就是一樁買賣。
但我沒有揭穿她。我決定裝著啥也不知道,把戲演完,等回去了再說。反正我已經有了證據,到時候看她還怎么狡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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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后面的幾天行程,我一直在演戲。盧美琳說什么我都點頭,玩的時候也盡量配合,但心里頭從沒這么清醒過。
到庫爾勒那天,我終于沒忍住,趁盧美琳出去買水的時候,又翻了一遍她手機。
這一次我找到了更多的證據,不光有催債的信息,還有一些銀行轉賬記錄。
原來她欠了高利貸,欠了30萬,那個何哥逼她還錢,她沒辦法才答應了幫他做事。
何哥答應她,事成之后給她5萬塊錢,用來還一部分債。剩下那25萬,她要自己想辦法。
我盯著那些數字看了很久,心里說不清是恨還是可憐她。
她媽媽尿毒癥,透析費一個月兩萬多,她工資又不高,欠債也不奇怪。
但她再苦再難也不該把我賣了啊。
最后一天,從新疆回來的飛機上,盧美琳一直在刷手機。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云層,心里翻江倒海的。
下了飛機,盧美琳問我要不要一起打車回去。我說不用,我家人在機場等我。她愣了一下,但也沒追問,自己打了個車走了。
我站在機場大廳,看著她坐的車消失在車流里,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打車回家的路上,我給宋俊民打了個電話:“我回來了。”
他沉默了幾秒,說了句:“嗯。”
“老宅那邊……沒什么事吧?”
“沒事。咋了?”
“回去再說吧。”
掛了電話,我靠在車座上,閉上眼睛。腦子里翻來覆去全是這段時間發生的事,像是做了一場噩夢。
到了小區門口,我下車拖著行李箱往家走。那幾步路走得特別慢,像是有什么東西拖著我,不讓我回去似的。
掏出鑰匙,開門的時候我的手還是抖的。
門一開,就看見我爸媽和宋俊民端端正正地坐在客廳里,三個人表情一個比一個嚴肅。
我媽先開了口:“跪下。”
我愣了一下:“媽……”
“跪下!”我媽的聲音提高了八度,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我下意識地膝蓋一軟,跪在了地上。行李箱倒在一旁,輪子還在轉。
宋俊民站起來,手里拿著一張紙走到我面前:“這個東西,你還記得不?”
我一看,是我臨走那天簽的離婚協議。紙已經皺巴巴的了,像是被他蹂躪過很多次。
“我問你話呢!”他的聲音有點啞,“你把它簽了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讓我簽嗎?”我低著頭說。
“我那是氣話!”
“我也是氣話……”
“你氣話跑出去二十天?”我媽在旁邊插了一嘴,“你知不知道我和你爸這二十天是咋過的?吃不好睡不好,天天擔心你在外面出啥事!”
“媽,對不起……”
“對不起有啥用?二十六七歲的人了,做事還不過腦子。”我爸終于開口了,“那個盧美琳呢?她回來了嗎?”
“回來了。”我抬起頭,“爸,你們是不是知道點什么?”
“你自己看看。”宋俊民把手機遞給我。
我一看,屏幕上是一張照片,照片里盧美琳站在一家茶樓門口,正跟一個中年男人說話。那個男人四十多歲,穿著黑色T恤,戴根大金鏈子。
“這是誰?”
“何偉軍,外號‘何哥’,”宋俊民說,“一個專門搞詐騙的,前年因為詐騙進去過。”
“你……你怎么查到的?”
“你走了第二天,我就去查了。”他說,“我給老李打了個電話,他在派出所認識人,一查就查到了。”
06
我跪在地上,腦子里嗡嗡的。
宋俊民繼續說:“盧美琳的老底我全查清楚了。她媽尿毒癥,透析費一個月兩萬多,她工資五千,根本不夠用。去年她跟她一個同事借了五萬塊,后來利滾利滾到三十萬,還不上,何偉軍就把她拉下水了。”
“這些我……”我張了張嘴,想說“我知道”,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你知道啥?”我媽問。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從兜里掏出手機,翻出那些截圖,遞給我爸:“爸,這是我偷拍的,盧美琳跟何偉軍的聊天記錄。”
我爸戴上老花鏡,一張一張地看。他越看眉頭皺得越緊,最后把手機往茶幾上一拍:“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是在路上發現的。”我說,“她去陽臺打電話的時候,我偷聽到她提到老宅和郵票。然后我就偷偷看了她手機。”
“你既然知道了,為什么不報警?為什么不跟我們說?”宋俊民的聲音有點發抖,“你知不知道你這二十天讓我多擔心?我每天晚上睡不著覺,總覺得你會出事。”
“我怕打草驚蛇。”我抬起頭看著他,“我想著等回來了再說。”
“等回來再說?”我媽一下子站起來,“你這孩子腦子有坑是不是?萬一她對你不利呢?萬一何偉軍來找你呢?”
“媽,他們不敢……”
“不敢個屁!”我爸也站了起來,“你以為何偉軍是什么善茬?他是專門搞詐騙的,手底下養著一幫人。你要是當場揭穿她,她狗急跳墻對你不利怎么辦?”
我被罵得一句話也說不上來。眼淚在眼眶里打轉,最后還是沒忍住,掉下來了。
“行了行了,”宋俊民嘆了口氣,“現在是罵她的時候嗎?先說說盧美琳那邊怎么辦。”
我爸這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個盧美琳,你們打算怎么處理?”
“她欠了三十萬高利貸,何偉軍逼她幫他做事。”宋俊民說,“我已經把證據交給老李了,老李說這事已經立案了,何偉軍這幾天就會被抓。”
“那盧美琳呢?”我媽問。
“她涉案金額不大,又是初犯,可能不會被判得很重,但肯定得配合調查。”
我跪在地上,聽著他們說話,腦子里亂成一團。盧美琳被抓了,何偉軍也被抓了,而我呢?我差一點就成了幫兇。
“對了,”宋俊民突然說,“那個郵票,我找到了。”
“什么郵票?”
“盧美琳跟何偉軍一直在打聽的那套老郵票。”他站起來,從柜子里翻出一個舊鐵盒。鐵盒銹跡斑斑的,一看就是有些年頭了。
他打開鐵盒,里面是七張發黃的郵票,用透明塑料袋封著。
“這是爺爺當年娶奶奶的聘禮,”宋俊民說,“奶奶臨終前交給我的,說這是傳家寶,讓我別動。”
“值多少錢?”我爸問。
“專家看了,保守估計七八十萬。”宋俊民說,“要是放到拍賣會上,可能能賣到一百萬。”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何偉軍就是沖著這套郵票來的?”我問。
宋俊民點點頭:“他打聽到咱家老宅拆遷,又打聽到這套郵票的信息,就找了盧美琳當內應,想趁你不在家,讓人假扮拆遷辦的人去踩點,然后找機會偷。”
“那……偷到了嗎?”
“你當我傻?”宋俊民看了我一眼,“你走了第三天我就把郵票轉移到銀行保險柜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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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坐在地上,腿都跪麻了,但不敢站起來。我媽看我那樣,到底是心疼了,說了句“起來吧,別在地上趴著”。
我扶著墻站起來,一屁股坐沙發上。
“美琳那邊……”我開了個頭又不知道怎么往下說。
“你還叫她美琳?”我媽瞪了我一眼,“她差點把你賣了!”
“我知道,”我低著頭,“我現在心里也不好受。十年的朋友了,說翻臉就翻臉,我心里……”
我說不下去了。心里是真的難受,但又不敢說。怕他們說我沒出息,都到這個份上了還替她說話。
宋俊民看著我,沒說話。他跟我爸媽說:“叔叔阿姨,今天就到這吧,曉妍坐了那么久飛機也累了,讓她先休息,明天咱們再商量。”
我爸媽對視一眼,站起來。我爸走到門口又回頭看我一眼:“閨女,你也別太難受。這世上的人心,不是你小時候想的那種。”他說完就走了。
門關上以后,客廳里就剩我和宋俊民兩個人。
他沒說話,去廚房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我也沒說話,就那么坐著。
“你吃飯了沒?”他問。
“飛機上吃了點。”
“我給你煮碗面。”
他進了廚房,我聽見他開火的聲音。水開了以后嘩嘩響,接著是燃氣灶關火的聲音。
他把面端出來,放在我面前。一碗清湯面,上面臥了個荷包蛋,撒了點蔥花。
我看著那碗面,鼻子酸得不行。
“吃吧,”他說,“有啥事明天再說。”
我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面,沒夾住,又掉回碗里。我手還在抖。
宋俊民坐到我旁邊,幫我扶了扶碗:“瞧你這點出息。”
“我不是嚇的,”我說,“我是氣的。”
“氣啥?”
“氣我自己。”我把筷子放下,“你說得對,你要是早跟我說盧美琳不對勁,我就不去了。可你跟我說了嗎?你把離婚協議寫好了,讓我簽了走人,你算啥?”
他愣了一下,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咱倆結婚三年了,你啥都好,就是不喜歡跟我說事。”我說,“你心里有事,全悶著,非要等到快爆炸了才說出來。那天你要是不寫離婚協議,咱倆好好說,能鬧成這樣嗎?”
他低下頭,半天沒說話。
“不是我悶著不說話,”他終于開口了,“是我說了你不聽。上次我跟你說盧美琳這個人有問題,你咋說的?你說我疑心病重,說我多管閑事。我不寫那張離婚協議,你能信我的話嗎?”
我被他說得啞口無言。
他說得對,要是他不寫那張協議,我肯定不會信。我這個人就這樣,越不讓干的事越要干,非得自己吃了虧才長記性。
“那現在怎么辦?”我問。
“能怎么辦?睡覺。”他站起來,“明天老李約你去派出所做筆錄,你得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
“你呢?”
“我陪你去。”
08
第二天一早,我還沒完全醒,王玉晶就在外面喊吃飯了。
我起來洗了把臉,換好衣服出去,看見王玉晶正在擺碗。她看見我出來,也沒說話,把碗往我面前一推。
我坐下去喝了一口粥,燙得直嘶氣。
“慢點喝。”王玉晶終于開口了,“沒人跟你搶。”
我愣了一下,抬頭看了她一眼。她臉上的表情不像以前那樣帶著嫌棄,反而有點……怎么說,有點不好意思似的。
“媽,您不生氣了?”我問。
“我氣啥?”她坐到我旁邊,“我氣的又不是你一個人。”
“那您氣誰?”
“氣那個姓盧的女人。”她沒好氣地說,“我雖然看不慣你這個兒媳婦,但也不能看著別人欺負你。你是窩囊廢,那也是我家的窩囊廢,外人不能隨便欺負。”
我被她這句話逗樂了:“啥叫我是你家的窩囊廢?”
“就是……”她也不知道怎么解釋,“就是那個意思。反正以后交朋友長點心,別啥人都往身邊帶。”
“我知道了。”
吃完飯,宋俊民開車帶我去派出所。路上他一言不發,我也沒說話。到了門口我深呼吸一口,他握了一下我的手:“進去吧,我在外頭等你。”
做筆錄的時間不長,我把我知道的全說了,包括盧美琳怎么約我旅游、我在路上發現的不對勁、那些聊天記錄的截圖,全給警察看了一遍。
警察最后說:“行,你的材料跟何偉軍的交代差不多對上了。何偉軍那邊已經招供了,盧美琳這邊還差一點,等她配合完調查才能確定處理方式。”
“我能見見她嗎?”我問。
警察愣了一下:“你要見她?”
“對。”
宋俊民在外面聽見了,推門進來:“你見她干啥?”
“我想跟她當面說清楚。”
他看著我的眼睛,看了半天,最后說:“行,那我陪你。”
警察安排了下午見面。盧美琳被帶進來的時候,穿著一件灰撲撲的T恤,頭發亂糟糟的,眼睛紅腫得跟核桃似的。
她看見我,眼圈又紅了。
“曉妍……”
我沒說話,就那么看著她。
她低下頭:“對不起。”
“你對不起我啥?”
“我不該拉你下水。”她的聲音很輕,“我沒辦法,何偉軍逼我還錢,我拿不出來,他就讓我……”
“讓你把我家老宅的信息賣給他?”
她點了點頭,眼淚吧嗒吧嗒掉下來。
“你欠了多少錢?”
“三十萬。”
“你媽治病的錢?”
她點頭,哭得控制不住。
我坐在椅子上,看著她哭,心里說不清是恨她還是可憐她。
“你媽那邊,”我終于開口了,“我幫你找了一個老中醫,他說有個方子能幫你媽減輕痛苦。錢的事,我也會想辦法。”
她愣住了:“你……你不恨我?”
“恨,怎么不恨?”我說,“但我恨你也沒用。你媽也是我媽看著長大的,我媽說讓先幫你媽把病穩住,別的事以后再說。”
盧美琳看著我,半天沒說出話來。她把手捂著臉,肩膀一抖一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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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從派出所出來,天已經黑了。
宋俊民開著車,車載音樂放著一首老歌。我靠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路燈,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你真的要幫她?”他問。
“幫著看病,不是幫她還債。”我說,“她媽是個好人,沒做過啥壞事,不能因為她閨女的事就造了罪。”
“那你打算咋幫她?”
“我媽認識一個老中醫,說有個方子能減輕她媽的痛苦,但藥比較貴,一個月可能要三四千。”我說,“我手頭還有點存款,每個月給她寄兩千。”
宋俊民沒說話。
“你不同意?”我問。
“不是不同意,”他嘆了口氣,“我是被你這菩薩心腸氣得沒話說。她都要偷咱家東西了,你還幫她。”
“我幫她的是她媽,又不是幫她。”我說,“她該承擔的責任還是得承擔。等她出來了,她自己造的孽自己還。”
他沒再說話。
車子拐進小區,停在樓下。我下車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家里的窗戶,燈還亮著。
“走吧,上樓。”宋俊民說。
上樓的時候,他的手一直搭在我后背上。也沒推我,就那么搭著。我走的每一步都覺得特別踏實。
推開門,王玉晶正在客廳看電視。她看見我們回來,也沒多問,只是說了句:“廚房里熱著湯。”
我走進廚房,打開鍋蓋一看,是一鍋排骨蓮藕湯。湯還冒著熱氣,香味撲鼻。
我用勺子舀了一碗,端到茶幾上慢慢喝。宋俊民也坐過來,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那套郵票,”我問,“你真打算一直鎖在銀行?”
“等老宅拆遷完了再說吧。”他說,“總得出手的,總不能帶到棺材里去。”
“賣了錢打算干啥?”
“還房貸,剩下的存著,以后生孩子用。”
我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在這時候提“生孩子”的事。
結婚三年了,他從來沒主動提過這事。他媽倒是催了好幾次,都被他擋回去了。他說了句想等我們感情穩定了再說,可沒想到現在提到了。
“你喜歡孩子嗎?”他問。
“還行吧,”我說,“你呢?”
“我也是。”他說,“但如果現在要,我怕咱倆還沒準備好。”
我沒接話,低頭喝湯。
我知道他說得對,我們確實還沒準備好。這次的事情讓我看清了好多東西,不只是盧美琳的真面目,還有我自己。
我這個人太容易相信別人了。宋俊民說得對,我太容易被別人的話牽著走,從來不會自己動腦子想一想。
“我以后會改的。”我說。
“改啥?”
“改我的脾氣。”
他笑了笑,笑得很輕,但我看見了。
10
一個星期后,何偉軍的事情定了性,詐騙未遂加組織詐騙,判了三年半。盧美琳因為涉案情節較輕,又是被脅迫的,最后判了緩刑,在家執行。
她出來后第一件事,是來找我。
她在小區門口等著,看見我出來,迎上來跟我說:“曉妍,對不起。”
這句話她已經說了很多次了,但這一次她沒哭,很平靜。
“你媽的病怎么樣了?”
“好多了,你說的那個老中醫確實有兩下子。”
“那就好。”
“曉妍,這個錢我會還的。”她說,“等我找到工作,第一個月工資我就還你。”
“不急。”
“不,我一定還。”她看著我,“我不能讓你白幫我,不然我這輩子都抬不起頭來。”
我沒說話,算是默許了。
她轉身要走,我叫住她:“美琳。”
她回頭。
“以后有啥事跟我說,別一個人扛著。”我說,“我雖然幫不了你太多,但總比你一個人撐著強。”
她看著我,眼睛紅紅的,點了點頭。
她走了以后,我站在原地看了好久。十年的朋友,說散就散了,說不難過是假的。但難過歸難過,日子還得過。
回到家,我把那張離婚協議找出來,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宋俊民下班回來,看見我坐在沙發上對著那張紙發呆,就問:“還留著干啥?”
我沒說話,當著他的面,把那張紙對折了,又對折了,撕了個粉碎。
“行了,翻篇了。”我說。
他看著我笑了一下,沒說話。
晚上我端菜的時候,發現王玉晶在廚房里包餃子。她包的餃子雖然不好看,但皮薄餡大,一個比一個厚實。
“媽,今天什么日子啊?”我問。
“沒啥日子,就是想吃餃子了。”她說。
我走過去幫她包,她嫌棄地說:“你包的餡也太少了。”
“多了煮破皮。”
“破皮才好吃。”
我倆你一句我一句,包了一整板餃子。宋俊民下班回來,看見一桌子餃子,說:“今天過年啊?”
王玉晶說:“想包就包了,咋了?”
他笑著坐下來,夾了一個餃子塞嘴里,燙得直哈氣。
我坐在另一邊,看著他們母子倆,心里突然覺得踏實了。雖然發生了這么多事,但至少這個家還在。
晚上睡覺前,宋俊民突然說了一句:“等你把花藝工作室開起來,我幫你拉客戶。”
“你認真的?”
“嗯,”他說,“結婚時答應你的,總不能當放屁。”
我愣了幾秒,然后笑了一下。
其實我也想明白了,婚姻這種事,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是兩個人愿不愿意一塊兒往前走。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個夢。夢里我還在新疆的公路上,兩邊是一望無際的戈壁灘。但這一次,副駕駛上坐著的不再是盧美琳,而是宋俊民。
他開得很慢。
我沒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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