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阿嬤的情書》已經(jīng)上映兩周,全網(wǎng)口碑斷層式好評。豆瓣9.0開分后,口碑繼續(xù)上漲,超20萬人打出9.1的高分。截至發(fā)稿,這部由全素人出演、1400萬小成本的潮汕方言電影,總票房已突破1.8億元。目前,平臺票房預測已沖破7億大關。業(yè)內(nèi)人士集體給出高度贊譽,稱其為“近二十年難得一見的華語誠意之作”,其樸素克制的敘事、真摯厚重的人間情義,讓不少觀眾二刷、三刷。
從《爸,我一定行的》《帶你去見我媽》,到這部《給阿嬤的情書》,導演藍鴻春用三部作品,讓潮汕方言電影從地域爆款成為全國現(xiàn)象級口碑佳作。電影上映期間,藍鴻春接受澎湃新聞記者專訪,揭秘那些藏在鏡頭背后的、那些關于情義、堅守與鄉(xiāng)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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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海報
一紙僑批讓故事變宏大
《給阿嬤的情書》的故事雛形,源于藍鴻春拍攝紀錄片《四海潮味》時,在東南亞走訪華僑家庭的田野調(diào)查。那些散落在異國他鄉(xiāng)的潮汕家庭,藏著太多因下南洋的歷史造成的關系錯位:馬來西亞鄉(xiāng)下的飯店里,他聽老板講起一家六兄弟的身世,牽扯著中國大陸與南洋兩個家庭的牽連;在越南,他聽到華僑后代說自己最大的愿望是回一次中國。“這些故事都是碎片化的,沒有多轟轟烈烈的生離死別,更多是時代里身不由己的錯位,而講述者大多是輕描淡寫,像在說別人的故事。”而這樣的故事,讓藍鴻春“聽一個(故事)心里就酸一下”。
拍完《爸,我一定行的》和《帶你去見我媽》,藍鴻春的第三部電影,原本計劃拍一個聚焦隔代親的故事。和前兩部一樣,人物關系局限在家庭內(nèi)部,同樣是一個家長里短的“小片”,直到一個偶然的機會,僑批文化走進了他的視野,才讓他打開了對祖輩經(jīng)歷重新認識的新視角。
僑批,這份入選世界記憶名錄的文化遺產(chǎn),是潮汕華僑寄回家鄉(xiāng)的、兼具匯款憑證與家書功能的特殊信件。大量僑批的閱讀,加上疫情后2023年重新出國走訪的經(jīng)歷,讓藍鴻春突然動了念頭:這個關于阿嬤的故事,不該只停留在小家庭的隔代親,“該往更宏大的時代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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僑批
真正的故事靈感,來自2023年4月的一念之間。“我突然想到,那個一直往大陸寄錢、贍養(yǎng)阿嬤一家的人,不是二房夫人,只是阿公的一個普通女性朋友,那她和國內(nèi)的阿嬤,這兩個一生未曾謀面的女人,她們的關系該有多奇妙?”創(chuàng)作者對特殊人物關系的天然敏感,讓這個故事有了骨架。不到半個月,他就寫完了第一稿大綱,后來讓觀眾爆哭的核心橋段——“你咸豬肉收到了嗎?”“我要去泰國看她”,都在這一稿里定了型。
靈感的迸發(fā)只在一瞬間,可讓故事圓融自洽的過程,變得漫長而艱辛。藍鴻春自我調(diào)侃完善這個故事的過程,“我只是個本科生,結果要去搞一個‘博士論文’!”
大綱成型后,藍鴻春沒有立刻動筆寫劇本,而是和相伴十年的編劇伙伴楊冷,開始了長達半年的田野調(diào)查。為了還原上世紀50年代泰國華人世界的真實樣貌,他搜羅到當年在泰國華文報紙上連載的暢銷小說,里面鮮活的市井細節(jié)。讓他最驚喜的,是看到了大量像謝南枝這樣,在異國尋求自我獨立的女性形象,“這讓半個世紀前的故事,突然和當下有了呼應。”劇本的細節(jié)一一落地:阿公鄭木生蹭華文培訓班的合影,成了騙了阿嬤半生的“全家福”;僑批里的一字一句,成了串聯(lián)起兩個女人半生守望的紐帶。
但新的難題來了:這樣一個宏大的故事,找投資并不容易。藍鴻春和團隊做了一個決定:把劇本寫成小說。
之后,潮汕女生朱麗云加入團隊,把劇本改寫成了小說。這個故事,最終也打動了包括服裝指導田壯壯(《漫長的季節(jié)》《隱秘的角落》)、美術指導王子超(《走走停停》《畢證明的證明》)的加入。“我們成本不高,老師們都是帶著支持的心態(tài)來參與,整個項目就是靠著這份對故事的認可,一點點湊起來。”藍鴻春反復強調(diào),這部電影從來不是他一個人的作品,楊冷、朱麗云、鄭萱軒,還有所有為影片付出的團隊成員,都是他最想感謝的人,“這幾天片子熱度起來,太多采訪只盯著我,我的合作伙伴們還沒被大家看到,這是我很在意的事。”
情深意重但不想“刀”
僑批是整部電影的核心載體,大概就是“紙短情長”這四個字最具象化的樣子。“江海萬里心中念,便不覺遙遠”“江海有岸,團圓可盼”“暹羅雖遠,心有所寄,身若比鄰”,這些擊中人心的句子,大多出自藍鴻春之手,也成了觀眾心中最難忘的詩意注腳。
談及寫這些“情書”的過程,藍鴻春回想,七八成是他早期創(chuàng)作劇本時寫就的,也有一些是朱麗云補充的細膩筆觸。過程中,一半是流淌,一半是斟酌。人物實時在心里,有時生活里明明做著其他不相干的事,卻會翻涌起訴說的欲望,提筆寫給活在心里的某個人物——“七夕當夜,你衣錦歸來,仍是少年模樣”——那封最催淚的信,是開機拍到三分之二時,藍鴻春突然覺得還有話想對木生說,于是回去半小時一氣呵成寫出來的;而“江海有岸,團圓可盼”這句,是他想了兩天,一直等不到合適的落筆,直到某個喝茶的瞬間,這話突然就冒了出來。還有那句“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顏如玉墜,宛若身在故鄉(xiāng),是與你并肩共賞”,是他從張九齡“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里化出來的,花了很久的時間,才改成父輩人會用的語法,藏住同樣的思念。他說中國的古漢語之美奠定了這部片子的美學基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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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柔讀信
采訪中,導演透露小說里還曾有過一封“全片最刀”的信,但影片最后沒采用這個結尾。當謝南枝知道自己即將失憶,在自己意識清醒的最后時刻,給葉淑柔寫了一封信,信件的最后一句是“我最近經(jīng)常會想起一句詩叫‘西出陽關無故人’,自從沒有了你的消息,我也就沒有了故人”。
同樣沒有進入正片,卻極為契合人物的段落,還有藍鴻春在路演中提到的,謝南枝曾在父親去世后,帶著兒子和木生牌位一起回國去找過淑柔。當時淑柔正在河邊與人交談,南枝意識到淑柔仍在等待,不忍她的期許落空,最終帶著兒子不告而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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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南枝回過中國
人散了,家沒了,世道變了,相逢了,忘記了……一切如輕舟已過,一百多分鐘里,觀眾隨主人公流離輾轉(zhuǎn),千帆歷盡。
為什么要刪掉這些可能是最戳人的地方?藍鴻春說,因為“太刀”,“我希望觀眾離開電影院的時候,心里是和所有遺憾和解的,是釋然的、被治愈的。如果放了那封信、那段戲,觀眾可能會帶著難受離場,我不想這么做。沒有高低之分,只是我的選擇而已。”
這種克制,貫穿了全片從人物表演到視聽語言的處理。影片里,阿嬤每次收到僑批,鏡頭都沒有懟到她的臉上拍哭戲,大多是中景、定鏡頭,留足了留白。藍鴻春說這里借鑒了侯孝賢的拍攝手法。“老年阿嬤的部分,我是往后退著拍的。她白發(fā)蒼蒼、顫巍巍走在院子里的樣子,本身就已經(jīng)足夠有力量了,不需要用特寫去放大情緒。反而站在那的樣子,比任何哭戲都更動人。”而南洋的歷史部分,他則用了更偏商業(yè)的鏡頭語言,越到故事后期,越給年輕的主角們放大特寫,把情緒推到極致,一收一放之間,完成了歷史與當下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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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后拍阿嬤
極致的情感才是唯一的商業(yè)價值
相比于前兩部聚焦家庭的小成本影片,《給阿嬤的情書》體量明顯更大,需要的資金也更多,記者問全素人的陣容是否會讓投資方覺得缺少“賣點”,而藍鴻春有自己認定的商業(yè)邏輯——“這部電影最大的商業(yè)價值,就是極致的情感體驗、獨一無二的人物關系。”藍鴻春很早就權衡過影片不啟用明星的原因:“第一是這不高效,要讓明星花幾個月學純正的潮汕話,太難了;第二是不圓融,一個熟悉的臉孔進來,觀眾就能意識到這個人物是另一個人演的,整個片子原生態(tài)的質(zhì)感就破了。”
他給角色疊滿了buff—— 要會說純正的潮汕話,要是本土潮汕人,要二十出頭的年紀,要符合角色寧靜淡雅的氣質(zhì),篩到最后,幾乎找不到合適的職業(yè)演員,他索性把目光放回了素人身上。“我們整部電影前期籌備,70%以上的時間,都在選人。前前后后花了快9個月,海選、面試、試戲,終于把這一群人湊齊了。”
三位年輕主演都是土生土長的潮汕孩子,飾演青年葉淑柔的王曉慧是培訓機構的老師,最近很少參加路演,導演在路演中調(diào)侃,“來的都是沒班上的”;飾演謝南枝的李思潼,是2004年出生的揭陽女孩,被選中時就讀于廣東財經(jīng)大學金融工程專業(yè)大二。她的日常是與報表、數(shù)據(jù)為伴的普通大學生,從未接觸過表演;飾演鄭木生的王彥桐,早前曾與藍鴻春導演合作拍攝廣告,質(zhì)樸干凈的少年感、自帶市井普通人的憨厚局促,讓導演篤定他就是動蕩年代漂泊青年的最佳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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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阿嬤的情書》劇照
都沒有表演經(jīng)驗,怎么確定他們能挑起這么重的角色?藍鴻春說,自己選演員的秘訣,是“看信念感”。和王彥桐的廣告合作中,就發(fā)現(xiàn)他在鏡頭前的感染力;兩位女主角,只試了兩場戲,就定下了,“她們能快速進入角色,共情能力也超強,這是與生俱來的。”八十四歲的吳少卿老奶奶也是第一次接觸表演,她將悲痛輕輕藏起,情緒內(nèi)斂克制,像每一個普通人家里最熟悉、最令人安心的那位大家長。
為了讓素人演員放下心理負擔,他給了團隊里所有人一個承諾:無限NG的機會。“我跟他們說,不用怕,只要你覺得沒演到位,或者我覺得狀態(tài)不對,我們就一直重來,沒有上限。”
在人物關系的打磨上,藍鴻春和編劇團隊反復討論,特別是書寫鄭木生和謝南枝的關系,尤其微妙。要寫一段動情卻干凈、親近卻無半點情愛的男女關系,一不小心就會寫得寡淡。最后,通過反差的性格設計,把兩人關系由輕松詼諧,漸入到情義之交,由此牽起了兩個女性的半生守護。這份干凈動人的精神內(nèi)核,也擊中了當下五湖四海的每一個普通人。
而影片里兩位素未謀面、卻一樣堅韌的女子,源自藍鴻春自幼對潮汕女性最真切的觀察。“淑柔、南枝人格的底色,可以說,都是取材自我的阿嬤、我的媽媽、我的姐姐,我從小到大,身邊所熟知的女性至親。她們都是很堅韌,對于自己精神很自洽、很豁達,尤其面對逆境的時候。”豆瓣上有一條評論戳中了藍鴻春,“有100萬個潮汕女性,就有100萬個南枝和淑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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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人演員王曉慧和李思潼
繼續(xù)在潮汕本土種小而美的花
從2017年拍第一部電影算起,藍鴻春的導演路已經(jīng)走了快十年。他的成長路徑,和當下大多數(shù)青年導演不同:沒有科班背景,不走電影節(jié)創(chuàng)投的常規(guī)路線,沒有扎根北京、上海這些影視主流重地,一直守在潮汕本土,拍著這片土地上的故事。
都說潮汕人團結仗義,這在一個想拍電影的毛頭小子身上,千真萬確地發(fā)生過——藍鴻春的第一部電影《爸,我一定行的》,第一筆啟動資金,是多年沒見的高中同學湊的幾十萬。“高中的時候我們排過一個話劇,那個話劇曾在校園引起轟動。有同學就說,以后阿狼當導演了,一定全力支持。過了十幾年,我真的要拍電影了,那時候大家已經(jīng)散落在各行各業(yè),他們做的事情都和文藝行業(yè)也沒什么關系,結果他們知道了,特意過來找我,喝茶的時候就說,阿狼你要拍,我們來湊錢。這就是我拍電影的第一筆資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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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藍鴻春
前兩部電影,都創(chuàng)造了地域發(fā)行的票房佳績,老鄉(xiāng)們樂于見到講述他們自己故事的方言電影,也真金白銀地花錢支持。“潮汕的鄉(xiāng)土社會里,這種情義太常見了。宗祠文化保留得好,同宗同族、同村同鄉(xiāng),哪怕到了異國他鄉(xiāng),一聽到你說潮汕話,就會優(yōu)先幫你。這種語言像一種互助的密碼,天然就帶著親近感。”藍鴻春說,他拍了三部電影,核心從來都沒變過,就是想拍潮汕人“有情有義”的特質(zhì),“這是我從小到大,真真切切感受到的東西。”
在藍鴻春看來,拍電影不是高高在上的藝術,而是一門需要反復練習的手藝活。“就像潮汕的木雕、刺繡手藝人,靠的是精工細作,一遍一遍磨。拍第一部、第二部的時候,我的手藝還很糙,到了第三部,才慢慢把故事架構、視聽語言做得更圓融。”這些年,很多人問過他,為什么不去北京發(fā)展,那里有更多的機會,更大的市場。藍鴻春說,“我反而希望就在這一畝三分地里認真種田,像潮汕的手藝人一樣,精工細作,種出一些小而美的花。這讓我更自洽,也更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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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來越多觀眾被“阿嬤”感動
藍鴻春說,自己最近和團隊一起一邊忙著跑路演,一邊還會覺得恍惚,“我們居然真的把它完成了。”他說自己和伙伴們,都是那種“靠創(chuàng)作本身獲得情感回饋和能量補給的人”。“經(jīng)常周末就窩在一起瞎聊劇情,聊到開心的地方,有好的創(chuàng)意,能高興一整天。對于我們來說,創(chuàng)作就是目的本身,能一直有想表達的東西,就足夠了。”眼下,藍鴻春的“庫存”里,已經(jīng)攢了十幾個寫完的故事,等待合適的時機。“至于說最后有沒有獲得很高的贊譽,很高的回報,這不是我們的第一追求,我們的第一目標永遠是拍出對自己情感回饋很強烈的作品。”
三部作品下來,藍鴻春完成了從聚焦個體私人情感,到書寫族群歷史記憶的進階,也讓越來越多人看到了潮汕電影的可能性。他喜歡港臺電影,從周星馳、杜琪峰、李安、侯孝賢的電影、傳記和訪談里汲取過很多營養(yǎng)。澎湃新聞記者在采訪結束問道,最想成為什么樣的導演,他提到了臺灣導演鐘孟宏。“鐘孟宏拍出《陽光普照》的時候已經(jīng)50多歲了,我經(jīng)常和我的搭檔楊冷說,我們什么時候能拍出這樣一部兼具文學性、藝術性和觀賞性的作品。這些人雖然沒有因為拍電影而大富大貴,但能一直拍自己喜歡的故事,就很讓人羨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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