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全能 “理工男” 沈括：一本筆記預判石油，領先西方數(shù)百年

古來治學，常困于經(jīng)史藩籬、文理分野與雅俗之辨，士人多固守一隅，各有局限。北宋沈括卻似乎突破了時代桎梏，能博覽雜究、融通百家，不受知識邊界的束縛。

其名作《夢溪筆談》亦以自由靈活的筆記體寫就，不拘定式、不限題材，朝野掌故、人情世態(tài)、工匠技藝、山川地理、天象物理，萬般世態(tài)盡數(shù)落筆收錄。

近日，記者專訪成都中醫(yī)藥大學教授王家葵，請他帶領我們重新看見沈括于萬物間徜徉與格致的姿態(tài)，也為現(xiàn)代人提供了一條重返傳統(tǒng)、理解古典的路徑。

“理工男”的多面人生

上書房：提起《夢溪筆談》，一定繞不開它的作者沈括。后世常稱他為宋代乃至中國歷史上罕見的“全能型學者”，尤其在科技領域造詣極深，您如何看待沈括這個人？

王家葵：沈括是一個奇人，更是一個“通人”。放在今天，他既是標準“理工男”，同時還是跨界高手。宋代文人多深耕經(jīng)學、文學，像蘇軾就視野極廣，關心自然、醫(yī)藥、佛學，而沈括更進一步，主動踏入一般士大夫不曾涉足的技術領域，知識邊界寬到驚人。

沈括曾提調(diào)欽天監(jiān)，也就是當時國家天文臺的行政負責人，他對于天文學的相關知識及測量儀器的使用都非常熟悉。但宋代嚴禁民間私習天文，從西晉到宋太宗，禁令一再重申，天文知識是官方壟斷的“機密”。那么，沈括的天文知識從何而來呢？他自己隱晦不提，我推測，很可能是通過音律學間接習得——古代樂律與天文緊密相連，《千字文》中“律呂調(diào)陽”四個字就是講，古人可以通過律管（中國古代音樂中校正樂律的標準器具）來觀測、感應和校準天地間陰陽二氣的消長變化，因此懂得音律的人或許也能對天文原理觸類旁通。除此之外，他對數(shù)學、物理、地理，甚至醫(yī)藥、書法等也無一不精。

上書房：這么能干的人，晚年為何會閑居在鎮(zhèn)江的夢溪園？

王家葵：在北宋復雜的政治格局中，這位“理工奇才”有時會顯得比較“不通人情”。他身處新舊黨爭激烈的時代，最初屬于王安石這邊的新黨，也被王安石視作能干之才，后來卻由于種種原因，被王安石評價為“壬人”，不予重用。

在當時，也的確有很多人樂于編派關于他的壞話。例如，后來沈括任兩浙轉運使時，他奉旨探望被貶杭州的蘇軾，將蘇軾的詩句逐一批注，指其“譏諷朝政”，呈交神宗，為后來烏臺詩案的構陷手段埋下伏筆。

盡管有人因此詬病沈括人品，但細讀史料會發(fā)現(xiàn)，其實蘇軾后來并未記恨他。一來蘇軾確曾記錄并贊賞過沈括在延州所制的墨，《蘇軾文集》中明確記載：“沈存中所制墨，名‘延川石液’，當在松煙之上。”二來，蘇門四學士之一的李之儀與沈括關系密切，沈括去世后，李之儀應其家人的請求為沈括題寫了像贊，其中不乏敬重之意。

上書房：這樣一位精通技術的學者，在重文輕理的宋朝，是不是顯得格外另類？

王家葵：的確。盡管宋代知識分子對客觀物質世界的興趣較前代學者更加濃厚，但關注技術、愿意記錄工匠技藝的人依然很少。古代士大夫階層囿于“巫醫(yī)樂師百工之人，君子不齒”的傳統(tǒng)觀念，常常不重視民間的發(fā)明創(chuàng)造，甚至視之為奇技淫巧。沈括是少有的例外，《夢溪筆談》中的大量記載也因此顯得尤為可貴。例如畢昇的活字印刷術、喻皓的《木經(jīng)》，若不是沈括出于好奇主動記載，很可能就湮沒在歷史中。

由此也可見，沈括對應用方面的技能、技術都非常感興趣，他從不輕視底層技術，也不排斥實用之學。他懂數(shù)學、重測量、重實操，有著能真正扎根現(xiàn)實的“理工科思維”，或許這也是《夢溪筆談》超越普通文人筆記的核心原因。

河南鄭州黃河文化公園炎黃廣場，中華百位歷史名人雕像中的沈括。

包羅萬象的小百科

上書房：《夢溪筆談》被稱為“中國科學史上的里程碑”，沈括在科技領域的記錄究竟有哪些突破性之處？

王家葵：沈括的科技記錄，最大特點是重實用、重觀察、重實證，不空談理論。他不追求構建宏大的體系，只是把自己看到的、驗證過的如實記下來。這種“隨筆式”的記錄，恰恰讓《夢溪筆談》包羅萬象。

比如，沈括對“石油”的記錄——在延州（今延安）任職時，發(fā)現(xiàn)當?shù)赜幸环N黑色液體從地下涌出，當?shù)厝朔Q之為“石脂水”。他親自觀察試驗，發(fā)現(xiàn)這種液體可以燃燒，燃燒時產(chǎn)生的煙灰細膩，便用來制作墨，取名“延川石液”。他在書中寫道：“此物后必大行于世”——這是世界上最早對石油性質、用途、價值進行系統(tǒng)觀察與預判的記錄，比西方早了數(shù)百年。

在地理勘探方面，他結合自己出使遼、經(jīng)略西北邊務的經(jīng)歷，精準記錄北宋與遼、西夏的地理格局與邊境態(tài)勢，是研究當時歷史地理的第一手資料；他還通過考察雁蕩山，發(fā)現(xiàn)山峰“皆包在諸谷中”，推斷是流水侵蝕形成的地貌，這一分析比歐洲地質學家的類似認識早了六百多年。

在天文歷法領域，他破除天人感應的迷信，直白指出天文觀測的本質是確定時間、制定歷法；在應用數(shù)學領域，他首創(chuàng)“隙積術”（高階等差級數(shù)求和）和“會圓術”（弓形弧長計算）；他還記錄了小孔成像、凹面鏡成像原理，描述了指南針的磁偏角現(xiàn)象（世界上最早的記錄），對煉鋼、制弓、造船等工匠技藝也有細致描摹……這些記載都是他的隨見隨記，像一部包羅萬象的時代切片，真實保留了宋代鮮活、真實的社會面貌。

上書房：除了科學部分，這本書的人文部分也別有滋味。

王家葵：確實，《夢溪筆談》最好讀的恰恰是前半部分的人文內(nèi)容。沈括嘴上說“不評人物是非”，筆下卻滿是“皮里陽秋”的機鋒。他寫包拯鐵面無私，卻悄悄講了個小故事：包拯判案時被下屬巧妙誘導，把杖脊改為杖臀，暗戳戳點出“青天也有被蒙蔽時”；

他寫王安石廉潔拒禮，轉頭就補一句王安石臉黑不洗臉，暗合當時對王安石的非議。

這種不直白批判卻暗含褒貶的寫法，讓人物活靈活現(xiàn)，既是文人筆記的趣味，也藏著沈括的處世小心思。

在《夢溪筆談》的自序中，沈括聲明不說朝廷內(nèi)幕，不談人物是非，若有誤聽傳聞，記錄不實之處尚請讀者包涵。但從這段“免責聲明”中，我們也可以看出沈括在那個時代的孤獨與郁憤。

跨越千年的對話

上書房：《夢溪筆談》是典型的筆記體，這種文體有什么獨特魅力？對今天的讀者來說，讀筆記體古籍有什么意義？

王家葵：筆記體太有意思了，用現(xiàn)在的話說，就是古人的“生活vlog”“知識隨筆”。筆記是著作之一體，古人多稱之為小說，濫觴于魏晉，在唐宋已經(jīng)非常成熟。筆記的內(nèi)容則無所不包，政事、掌故、逸聞、技藝、八卦，想到什么記什么，形式自由、語言鮮活。宋代是筆記發(fā)展的高峰，流傳下來的典籍既嚴謹又多樣，有專談詩畫的、專論政事的，也有像《夢溪筆談》這樣包羅萬象的。

對讀者而言，筆記不像經(jīng)史子集那么正兒八經(jīng)，它接地氣、有溫度。讀筆記，就像是順著作者的視角，去觸摸和感受一個時代最生動的脈搏：文人的雅趣、官場的百態(tài)、民間的技藝、自然的奧秘，一個個小切片疊加起來，就是完整的歷史畫卷。包括我自己的中國文化認知框架，很大程度上就是讀筆記構建起來的。

上書房：您解讀《夢溪筆談》完成《〈夢溪筆談〉通識》，堅持用通俗、接地氣的語言，背后有怎樣的考量？

王家葵：在歷代筆記之中，《夢溪筆談》的地位可是很高的，讓人覺得不得不讀。但對于讀者而言，它又很難讀——天文、音律、技術，閱讀門檻很高，后世許多文人都覺得高深莫測。

那么，我做通識寫作，就是用接地氣的語言，把復雜的歷史、科技、人文知識拆解開來，講清楚、說明白，去搭建一個溝通沈括所處時代與我們現(xiàn)在的橋梁。

因此，在解讀它的文本方面，我必須下苦功考證，天文歷法、地理沿革、音律物理，每一句都要弄準、弄通，再用大白話講出來。不故作高深、不堆砌術語，因為通識的核心是讓普通人讀懂。沈括寫筆談，本就是“記疑事于筆，與后人談”，而我們今天的解讀，就是要完成這場跨越千年的對話。

我想做的，或者說這本通識想做的，就是拆掉門檻。我花了大量時間考證、梳理，比如為了寫好“邊疆軍務”部分，我用一周時間才以兩百多字梳理清楚北宋與遼、西夏的三國鼎立關系；為了講明白天文歷法，我需要把復雜的天文知識轉化為通俗的語言，并請教相關領域的專家。我始終認為，通識寫作既要專業(yè)嚴謹，又要通俗易懂，不能降低專業(yè)度，也不能讓讀者望而卻步。

《夢溪筆談》本來也并非束之高閣的學術典籍，而是一部藏著科技、人文、人情的時代百科全書。我相信，只要我們愿意走進書里，能夠走進書里，就會看見一個真實生動的沈括和他所處的時代。

《夢溪筆談》通識--中華經(jīng)典通識

作者:王家葵

出版社:中華書局

原標題：《北宋全能 “理工男” 沈括：一本筆記預判石油，領先西方數(shù)百年》

欄目主編：王一

本文作者：解放日報 肖雅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