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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時代如何變遷,我們總能在一只貓身上,找到對抗無聊世界的最佳武器。」
最近的社交平臺上,最火的還是貓。
可令人費解的是,“貓”居然和“文學”火在了一起。
這就是近日流行的"哈基米文學"。從“臣本基米”到“勸咪更盡一杯酒”,貓竟成了一場網絡“古文運動”的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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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基米”由日語“蜂蜜”一詞音譯而來,現演化為“貓咪”的專屬昵稱,成為了“哈基米文學”的關鍵術語)
在“哈基米文學”中,若說最成體系、最能“眾賓歡也”的創作,莫過于《姬米春秋》系列了。
這些視頻的畫面很簡單:一只小貓坐在桌上吃貓糧,或是在窩里耍樂,但配上一句文案“姬米與天子同姓,以鼎而食,合乎周禮也”,就立刻脫離了萌寵賽道,徑直闖進了“文化咪”的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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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基米”中的“基”與“姬”同音,小貓就這樣成了周王宗親,《姬米春秋》自此而來)
在《姬米春秋》中,高潮并不在視頻本身,而在于“大儒辯經”的評論區。在這里,無數網友化身為恪守周禮的忠臣。看著橘貓對著三足小盆(鼎?)吃得酣暢淋漓,他們“痛心疾首”地敲下古文長篇,斥責此等“貍奴僭越”之舉。
初看時分,你會誤以為自己進了國學論壇。可細細看來,大家煞有介事地稽古論今,說的卻盡是“滿紙荒唐言”。想象著一群陌生人鄭重地為貓貓追究譜系、宗法、名分,儼然把貓貓的臥房當成了西周的宗廟。一種“方方正正”的荒誕感由此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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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到《姬米春秋》中的一些經典篇目,列舉如上)
這般煞有介事的正經,配上一只埋頭干飯的小貓,形成了奇妙的反差萌。大家在評論區添注、立論、引經、按語,共同完成一部屬于貓的“賽博禮記”。
若只說一句“玩梗”,未免低估了這種“故作正經”背后的文化氛圍。或許,我們可以這么理解:這種拿貓貓狗狗開的“文化玩笑”,正是屬于人類自己的浪漫——古往今來,人們總在這種“不經意間”展現著隨性與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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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經史子集”拉下神壇,塞進貓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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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米春秋”的走紅,本質上是一場集體的創作狂歡。在這本虛擬的《春秋》里,每一只貓都是一方諸侯,每一個碗都是一件禮器,每一頓飯都是一次朝會。網友們自發扮演起史官、大夫、諫臣,用最嚴肅的古文,討論最瑣碎的貓事。
在這場賽博狂歡中,網友們的遣詞造句可謂窮極工巧,將“故作正經”的姿態演繹到了極致。他們高舉《周禮》的大旗,將貓咪吃飯的日常行為,置于國家興亡與宗法秩序的宏大敘事之中。在他們筆下,一只小貓的飯碗問題,已然演變成了關乎華夏文明存亡的千古大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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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可能不會想到,自己會在兩千多年后參與“小貓是否能用鼎”的禮制之爭)
“姬米春秋”之所以迷人,核心在于“名實相乖”的反差美學。這種文字游戲的精髓,全在于“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參與者們深諳古文的行文氣韻,行文對仗工整,辭藻華麗。他們刻意忽略了貓咪作為動物的自然屬性,將其完全擬人化、夸大化。這些煞有介事的文字,最終服務的對象是一只貓——這種巨大的落差,形成了莫大的喜感。
那種“聞夫……”“竊以為……”“昔者……今也……”的板式,天然就帶著一種形式權威。網友正是借這層權威的外殼,制造一種近乎莊諧雜糅的語言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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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未必真熟《禮記》《左傳》,但對“古文腔”和“翻譯體”是非常敏銳的)
在日常生活中,我們沒少被各種“宏大敘事”壓得喘不過氣來——動不動就“不合禮法”“有違祖制”“損害形象”。這些話語往往披著“傳統”“經典”的外衣,讓人不敢反駁。
而“姬米春秋”的出現,恰是一種“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反抗。這種解構好比“拆廟”。不是砸了它,而是把廟里的牌匾摘下來掛到茅房門口,讓路過的人突然發現:原來這玩意兒換個地方就變味兒了。
當這套敘事被強行套用在一只毫無“上進心”的貓身上時,敘事的邏輯鏈條瞬間崩塌,留下的只有荒誕和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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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劇《東周列國·春秋篇》的經典臺詞,現已成為互聯網流行的梗句)
其實,“哈基米文學”并不只有“姬米春秋”這一個系列。除了春秋時代的正聲雅音,“唐詩宋詞”自然也不會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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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兩只小貓并肩站立、前爪相牽的畫面出現時,評論區立刻被“勸君更盡一杯酒”的蒼涼詩意所淹沒)
在這些創作中,貓咪的無心之舉,往往被“套進”詩詞歌賦的意境,硬生生拔高到了千古離愁的高度。一切日常的、毛茸茸的、甚至有點蠢的瞬間,都被強行嫁接到一套“冷暖自知”的擬人話語里。
雖不同于“姬米春秋”的寶相莊嚴,“基米詩詞”同樣是當代青年的解構創作。他們用看似多情的筆觸,消解了愛恨情仇的沉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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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貓貓舉手投足的動作,搭配上氛圍毫不相關的詩句,一種滑稽感油然而生)
從更深一層看,“哈基米文學”折射了今天很多年輕人對“表達”的嘗試與迷戀。當一個當代年輕人去嘗試用《詩經》體寫貓詩,用《左傳》體寫貓傳,我們有理由相信,傳統文化的生命力,遠比我們想象的要旺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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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米春秋》評論區中,網友的“詩經體”創作)
在評論區翻得久了,我們仿佛真的回到了那個“鐘鳴鼎食”的春秋時代,又或是長亭古道的唐宋歲月。在茶余飯后的不經意間,我們得以窺見一抹古老的遺風——在距經典“最遠”的地方,文學的張力油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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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紙上荒唐言:古人養寵也“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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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人似乎天生便帶有一種將萬物納入自身文化體系的沖動。即便面對一只打滾賣萌的貓咪,也要用人間的視野將其裹挾。這種看似荒誕的“推己及貓”,實則蘊含著文人墨客的狡黠與風骨。
要說這份以戲筆寄本心的源頭,古人早已將其玩得活靈活現。旁人眼中一塊園林里尋常的太湖石,在白居易筆下,便成了 “三峰具體小,應是華山孫。”
但石頭哪有“名門”一說?不過是詩人以一場半真半假的玩笑,把自己對山水的癡念,盡數托付給了案頭的一方頑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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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賦予了石頭不同的意涵,比如“泰山石敢當”可以守家護院,“通靈寶玉”可以鎮邪護體,“三生石”可以延續舊緣……)
提起宋明的文人雅戲,便少不了“聘貓”一說。每逢貓貓進家門,文人總會以裹了箬葉的鹽巴、穿了柳枝的鮮魚為聘,禮數周全得如同迎家人入宅。
黃庭堅為求一只捕鼠護書的小貓,會提前備好魚聘,寫下“買魚穿柳聘銜蟬”,鄭重里藏著幾分可愛的戲謔;文徵明向友人乞貓,家中的姑娘早已備好軟和的氈墊,只等新成員登門。
說來有趣,一只捕鼠護宅的貓,需要什么規矩名分呢?不過是借著一只小貓,給寡淡的日常,添了一場煞有介事的儀式感,一點隨性而起的小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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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聘貓”所需的《納貓契》,上面會畫著貓咪的畫像,并寫下領養的日期,以及對貓的期許和祝福)
一生寫就數十首詠貓詩的陸游,更是把這份“戲筆”寫到了極致。他以鹽為聘迎小貓歸家,落筆寫“盡護山房萬卷書”,像是給新成員定下了鄭重的期許,轉頭又愧疚家貧,給不了貓貓更好的生活——“寒無氈坐食無魚”。
在風雨大作的夜里,陸游心里裝著 “鐵馬冰河入夢來” 的家國壯志,轉頭便窩在屋里,抱著貓寫下“溪柴火軟蠻氈暖,我與貍奴不出門”。
到了八十二歲的暮年,孤燈禪房之中,陸游一句“勿生孤寂念,道伴有貍奴”,便把一只小貓,認作了顛沛一生里最后的靈魂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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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貓與“耄耋”的“耄”同音,可引申為七八十歲的老人,所以古人常畫貓來寄托對長壽的期許。圖為明宣宗朱瞻基創作的《唐苑嬉春圖》)
貓不懂鹽聘的鄭重,也不懂詩句里藏的孤獨與歡喜。可那又如何呢?千百年來,人們還是把滿腔的心意,半是認真半是玩笑地,盡數賦予了這膝頭的小生靈。
從“貍奴”到“貓主子”,它們是亂世里偷來的半刻安閑,是孤獨時無聲的陪伴,是廟堂之外,也是只屬于自己的那一方松弛的小天地。
中國人總愛給眼前的一草一木,一禽一獸,賦予一點超出其本身的雅趣。不必是鄭重的托物言志,不必是深沉的寄懷明志,有時不過一點無傷大雅的玩笑,就把心底的意趣,妥帖地安放在了萬物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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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貓和古貓、今人和古人之間,哪有那么大的分別呢?)
千百年后,當我們看見一只埋頭干飯的小貓,說出一句 “姬米與天子同姓,以鼎而食,合乎周禮也”時,仍會引來全網的會心一笑。世事流轉,唯獨這份 “萬物皆可入我筆端,皆可成我戲中主角” 的心意,從未更改。
說到底,大家迷戀的是一種“把小事說大、把荒唐說莊重”的魅力。既然世界注定是大夢一場,那么在無意義中尋找意義的執拗,便顯得“有意義”起來。
這大概就是為什么,無論時代如何變遷,我們總能在一只貓身上,找到對抗無聊世界的最佳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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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東陽夜怪錄:古人的“哈基米”怪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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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以貓為伴”的文人雅趣,《姬米春秋》中為小動物“攀宗親”的想法,也并非現代人的首創。早在一千多年前的唐代,文人已在燈影搖曳中,將這種“解構”的戲謔手法玩轉得爐火純青。
在唐傳奇《東陽夜怪錄》中,便講了一個“書生雪夜入破廟”的故事。話說元和八年冬,秀才成自虛冒雪趕路,誤入一座廢棄的佛寺,在黑暗中遇見了幾位"高人"——一群動物成精的妖怪。
具體有哪些精怪呢?不過是一頭病駱駝、一頭瘸驢、一頭老牛、兩只刺猬,以及名為“苗介立”的貓和名為“敬去文”的狗。他們借著風雪夜的掩護,圍爐論詩,賦句聯吟,談吐之雅,引經之熟,似乎各個都是比肩“進士”的世外奇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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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妖共飲:本圖出自“邪叫教主”原創歌曲《東陽夜怪醉話》MV)
這些精怪不僅能吟詩作對,更對自身的門第出身有著近乎偏執的狂熱。狗妖敬去文在眾人面前私下非議貓妖苗介立,譏諷貓毫無能耐,只配做些看守倉庫的差事。他還嘲笑苗介立如“蠟姑”(祭祀中的貓神)一樣丑,還管不住嘴,喜愛多管閑事。
這番言論恰好被門口的苗介立聽見。貓先生頓時勃然大怒,捋起袖子便開始了一場精彩絕倫的自白。他張口便祭出了《禮記·郊特牲》中“八蠟”祭祀迎貓迎虎的記載,證明自己是受國家祭祀的正神之一、楚國勛爵之后,血統純正,高貴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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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城市芮城縣城隍廟,“八蠟神”中“貓虎神”的畫像)
為自己正名還不夠,苗介立接著痛斥敬去文不過是神犬盤瓠(南方民族神話里的犬妖)的后代,連長幼尊卑都分不清,根本不配和人類并列。在苗介立看來,你敬去文算什么東西?一介看門守戶的看家犬,安敢議論他人長短呢?
這一段貓狗對白,不愧是"姬米春秋"的祖師爺吧?在這場唇槍舌劍中,貓狗的自然天敵關系被巧妙地轉換成了人類之間的門閥之爭與經典之辯。它之所以讀來令人捧腹,是因為作者抓住了當時社會最本質的痛點:身份焦慮與血統論。
貓妖自認楚國貴族棼皇茹之后,狗妖自稱宋國大夫向戌的后代——它們都拼命往自己臉上貼金,活脫脫一副社會名流吵架的模樣。
唐代文人寫這個故事,其實是借著妖怪的口,諷刺現實社會中那些攀附門第、互相傾軋的士人。那些張口閉口 "吾乃某某之后"、"祖上曾居何官" 的人,和這些自吹自擂的妖怪又有什么區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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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魯迅經典散文《狗·貓·鼠》中,亦借“貓”和“狗”的爭執來映射社會現實。但如圖所示,魯迅顯然不算站在“貓”這一邊)
然而,解構的盡頭不是虛無,而是“重新認真”的可能。《東陽夜怪錄》的偉大之處,在于它寫出了“萬物皆可擬古”的文學自覺。
在這個故事中,就連小動物的名字也暗藏玄機——“盧倚馬”是“驢”,“敬去文”是“狗”;貓叫“苗介立”,取自張衡《思玄賦》的“孑不群而介立”;狗叫“敬去文”,則借鑒了佛經典籍的“去文存質”。他們出生于牲畜之家,卻承載著最為深刻的理想人格。
這是中國古典文學里一種極隱秘也極精致的筆法——用最高規格的話語,去敘述最低規格的生靈。駱駝寫流沙,驢寫河畔草,雞寫報曉,貓寫錦衾。物各有志,物各有詩,而這一切的"莊嚴",恰恰隱藏在讀者以為它們“只是動物”的謎底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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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家寫群宿之鳥,正是說離合之人)
《東陽夜怪錄》最動人的地方,是全篇的結尾。
這夜,秀才只聽得“賞激無限,全忘一夕之苦。”直到天快亮時,遠寺鐘響,他定睛一看,身邊只有幾只破爛的牲畜:老驢、駱駝、雞、貓、刺猬。
在此之后,秀才“慨然如喪魂者數日”。他在悵然若失什么呢?
原來那場詩會,那些妙語,借著動物之口,句句說的卻是自己。刺猬說自己“一從離子卯,應見海桑田”,駱駝吟"擁褐藏名無定蹤,流沙千里度衰容",驢子詠"日晚長川不計程,離群獨步不能鳴",牛感嘆"近來筋力退,一志在歸耕"……每一只妖怪,都活得像一個有苦難言的中唐百姓。
(根據唐傳奇《東陽夜怪錄》改編的歌曲《東陽夜怪醉話》,原作者為B站UP主“邪叫教主”)
而這些奔波在官場、田間、商路、市井的人,在某個雪夜回頭一看,自己又何嘗不是一頭驢、一只雞、一只在錦被里睡覺的貓呢?
這是中國古典動物書寫最深的一層悲憫——熱鬧是人寫的,貓狗什么也不知道。我們戲仿的萬物都是假的,真正留存的只有我們本身——大夢方醒,風雪夜里的那些詩酒唱和,不過是“本我”的黃粱一夢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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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迅雕像:縱然以最辛辣的言辭斥貓,它們又何曾知道呢?說到底,雕像不過也是一塊石頭)
盡管如此,人類還是忍不住要替它們說話。從唐傳奇里給駱駝加官;到《西游記》里給猴子封“大圣”;直到中文互聯網時代,最好玩的依舊是用“貓貓”擰成一篇《斥姬米用鼎之僭妄》……
人們把自己的委屈、欣喜、執念、超脫,一筆一筆,借給身邊那些不會說話的小生靈。我們想讓動物“承載”什么,而峰回路轉之后,表達的仍是自己的孤獨,以及那些幽微難明的情思。
千百年來,我們讀不懂動物的眼神,它們也讀不懂我們的詩。但我們仍樂于一次次走進這間風雪破廟,在這一夜、這一條短視頻、這一段評論區里,認真地,把它們當作可以與之論道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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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咪自顧自酣睡著,而那些尋覓、憂思和企盼,終究只是人們自己的情思)
鐘聲會響,雪會停,《姬米春秋》也終會歸于岑寂。貓還是那只貓,它不曾是姬米,不曾是貍奴,也不曾是苗介立。它只是,在人類一次又一次寫給它的那些詩與檄文里,被如此輕松、自然地注視和慨嘆過。
其實,又何必強求萬物懂我們的悲歡呢?任它是鄭重的寄情,還是隨性的解構,是認真的托付,還是無傷大雅的玩笑,只要把心意安放在了這里,這便是獨屬于我們的認真、鮮活與浪漫。
無論時代如何變遷,那些關于自我、關于家國的命題,總能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煥發生機。當日常的輕盈與歷史的厚重在這一刻交融,一幅萬物有靈的生命長卷,便在這嬉笑怒罵中徐徐展開了。
(圖片來自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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