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上的賬本好算,但國際足聯沒能顧及的,還有中國人的情緒賬本。”
文 /巴九靈(微信公眾號:吳曉波頻道)
距離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開幕只剩一個月了,圍繞中國大陸的轉播權仍未談妥。輿論持續發酵。
五一前,多方媒體人爆料,FIFA(國際足聯)和央視的拉鋸已經持續了半年之久。FIFA開出了約18—21億元人民幣的高價,較2022卡塔爾世界杯幾近翻倍,而央視的心理價位僅為4.2—5.7億元。后來,FIFA一度將報價降到了約8.5—10.5億元,雙方預期差距依然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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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網絡
5月7日,FIFA發言人表示,和中國大陸的轉播權銷售仍在談判,具體細節暫時保密。
這場有關版權的討論,令網絡的聲音逐漸分為兩派:
◎一派是力挺央視,拒當“冤大頭”,認為國際足聯獅子大開口,堅持態度強硬,甚至極端認為“大不了不播,大不了不看”。
◎另一派則更強調市場的作用。他們既不贊成極端的割席,也反對國際足聯漫天要價,相信博弈終會有一個合適的“好價格”。
不過,從經濟學的視角看,在兩派的激烈議論中,有幾個問題亟待厘清,僅以此文,為中國國情下的世界杯轉播權議題,做個小小的科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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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FA的算盤
在FIFA看來,今年世界杯擴軍至48隊,比賽場次從64場增至104場,周期延長了,轉播容量翻倍。中國市場擁有數億球迷、眾多出海品牌,漲價符合市場規律,合情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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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國際足聯世界杯特許商品
從歷史數據看,中國的市場,也確實曾用錢投票,表達了對世界杯的青睞。4年前的卡塔爾世界杯,中國貢獻了全球49.8%的數字平臺觀看時長,與此同時,中國贊助商以14億美元力壓美國的11億美元,獨占榜一。
FIFA也注意到,央視借世界杯版權創造了大量收入。
2014年以前,央視幾乎獨享了所有的轉播廣告收入。2018年來,全球5G、新媒體發展迅猛,幾家中國互聯網巨頭又花了大錢從央視購買分銷權,比如2018年,《新京報》報道咪咕、優酷合計花費26億元購買分銷權;2022年,多家媒體提到,咪咕和抖音各提供了10億元以上的分銷費用。出價之高令人驚嘆,甚至能直接覆蓋了版權費。
同一時期在大洋彼岸,亞馬遜、蘋果等科技巨頭紛紛入局體育版權市場,推高了全球頂級賽事的版權溢價,NFL、NBA等賽事版權價格均同步飆升。
這樣的情況會讓FIFA認為,不管對中國市場如何開價,都會有中國巨頭愿意出高價。畢竟如今的中國企業都想出海,它們需要世界杯這個舞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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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杯豪門IP官方授權店亮相街頭
但FIFA的賬,只看到了熱情,沒細看價目表。
一方面,是FIFA漫天要價,漲價幅度虛高。
從國力維度看,自有中國隊參賽的2002年韓日世界杯算起的24年,我國GDP漲了約13倍,而這次FIFA的報價,24年來漲了20多倍。
此外,過去24年,轉播權的價格也早就隨行就市,水漲船高。
2002年韓日和2006年德國世界杯,兩屆打包總價2400萬美元,平均每屆約1億人民幣。到了2010年的南非和2014年巴西世界杯,每屆約3.9億人民幣,漲幅接近4倍。
再到2018年俄羅斯和2022年卡塔爾世界杯,外界估算打包總價在3億至4億美元之間,折算下來每屆約10—13億人民幣,較上一周期又漲了2—3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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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視的賬本
視角再回到央視的賬本,肉眼可見的是,它的投入產出比正隨著世界杯轉播權的漲價而出現下滑。
根據《北京晚報》當年報道,1998、2002、2006三屆世界杯,央視的收入分別為:不到1億元、4.5億元和13億元,相應的版權投產比一度超過1000%。
然而自2010年開始,2010年開始,連續四屆世界杯,根據《鳳凰網》《中國經濟周刊》等媒體口徑計算,央視的收入基本維持在版權費的3到5倍。其中2022年卡塔爾世界杯,央視總收入約60—70億元,版權投產比接近5倍。
按照3—5倍反向推算,過去四屆,轉播權費用占央視世界杯項目的總成本的20%—33%左右。
考慮到轉播世界杯是一項龐大的傳播工程,版權只是成本的其中一部分,其他的配套支出,像信號傳輸、4K帶寬、演播制作,都需要真金白銀的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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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高清央視轉播車
央視體育前解說員王濤回憶,卡塔爾世界杯央視的廣告收入“看著多”,其實“扣除成本后,利潤要打折”。而據他判斷,如果本屆真的花20億購買版權,最好的結果也就是平本,稍微操作不好可能就會賠錢。
此外,若把33%當做一條“成本紅線”來算,20億的版權,意味著央視想要收回成本,營收至少要達到60億。
若按照央視心理價位(取中按5億人民幣)倒推,對應的營收目標約為15—25億元。
而FIFA的20億元報價,要么讓央視為了廣大球迷忍痛虧錢,要么去做至少60億的生意,等于在逼迫央視開啟激進的商業化,把成本壓力層層轉嫁給廣告商和觀眾。
央視的賬本背后,還有一重難以言說的苦衷,這與中國的國情密不可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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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龍頭和平衡器
在2000年,廣電總局就規定:世界杯、奧運會等重大國際賽事的轉播權,只能由央視統一采買,其他家不得參與。
這項看似“不市場”的規定,有一定的歷史原因:
上世紀90年代末,國內民眾體育觀賽熱情高漲,一些地方臺為搶奪眼球,出現了哄抬賽事版權的苗頭。比如1997年前后北京、上海等電視臺就競逐過德甲、英超的版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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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年代初全家在電視機前觀看世界杯
隨著21世紀初互聯網平臺的興起,類似的沖動亦有發生。像在2016年,樂視體育采用“掃街式”版權囤積策略,短短幾年內,宣稱手握310項賽事版權,卻在1年后便資金鏈斷裂。
為避免行業內耗,從宏觀層面平抑價格,同時覆蓋重大體育賽事的最大觀眾覆蓋面,因有此規。
彼時彼刻,恰如此時此刻。
另外,涉及到一些價值觀差異和文化差異,由央視同意出面,可簡化外交與商務流程,有利于外事關系穩定有序。
與其他市場不同,我國觀看大型賽事一直被視作是一項公共品,人們也習慣了以較低的門檻觀看世界杯、奧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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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民在夜排檔邊用餐邊看世界杯
像這樣保障公眾觀賽權的制度,在國際上也不乏參照。比如德國,政府通過“列名賽事立法”,以法律形式強制將世界杯等重大社會意義事件放在免費頻道播出。
當然國情各異,像私有化遍及的美國,消費者已經習慣了由轉播商市場化競價采購版權,再通過有限電視套餐和流媒體訂閱的ToC模式。正所謂“想看球,先付費”。
因此,在這次世界杯轉播權爭議中,央視扮演了兩類角色:
商業上,它是“唯一的水龍頭”:上游對接FIFA,下游連著媒體分銷商和廣告主,終端則是億萬普通球迷。這就決定了我國的世界杯版權生意始終是“ToB”模式——央視采購提供免費觀賽,然后通過賣廣告和分銷來收回成本并盈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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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小紅書
所以,FIFA向央視喊價,不止是給一家媒體出價,而是給全中國球迷、廣告商、贊助商開出的一張“總賬單”。
承擔的責任上,央視是不可或缺的“平衡器”:必須兼顧各方,同時守住公共職能和商業收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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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語
然而,在這次世界杯轉播權之爭,經濟上的賬本好算,商業自有其規律,但國際足聯或許沒能顧及的,還有中國人情緒上的賬本:
◎一方面,全民精打細算的時代,也算到了國家的賬本上,人們愿意掏錢,但不愿意國家白掏冤枉錢。
◎另一方面,對于世界杯這樣的賽事的青睞程度,因娛樂方式的多元化而有所下降。
因此當世界杯經濟成為買方主導的市場,FIFA的漫天要價固然可能是一個商業策略,但這背后透露出的傲慢態度很難為人所接納。
畢竟,誰會和一個認為自己“人傻錢多”的人做生意呢?
參考資料:
1.上游新聞,《世界杯轉播版權談判陷僵局,業內:國際足聯最初開價更高,最后或妥協》
2.每日經濟新聞,《世界杯轉播權仍未談攏,國際足聯高管計劃訪華!此前給中國開價21億元,是印度十幾倍,被央視拒絕后又降價一半》
3.人民網,《新媒體的世界杯元年:比賽轉播權爭奪白熱化》
4.晉江新聞網,《CCTV世界杯攬金近15億》
作者|袁一音|責任編輯| 何夢飛
主編|何夢飛| 圖源|VCG、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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