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跑了兩趟,真不是奔著飯菜去的,就是想搞明白一件事。
那地方的姑娘,一個個長得水靈。統一穿紅制服蹬黑皮鞋,辮子甩在腦后,干起活來跟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倒水布菜,動作麻利,完事往墻根一杵,腰桿挺得筆直,沒人刷手機,沒人閑聊。杯子快見底了,人已經默默續上了。你瞅她,她沖你樂——笑得恰到好處,多一分嫌多,少一分嫌少。
可你要是打聽她們從哪兒來,嘴還咧著呢,話就斷了。"這個嘛……不方便講。"普通話帶點口音,可那拒人的意思,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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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本事不小。吃著吃著,燈一滅,小臺子亮了,又唱又跳還彈琴。有咱這邊的老歌,也有她們那邊的調子。唱到《阿里郎》的時候,有個丫頭眼眶亮了一下,不是哭,是那種隔了十萬八千里才有的神情。
我試著跟一個叫小金的多搭了幾句。她聲兒特小,眼神老躲著人。我問來這邊多長時間了。"一年出頭。"待得慣不?"慣,這兒挺好。"想不想家?她沒吭聲,手底下使勁抹桌布,把褶子一道一道摁平。
我又問將來愿不愿意留在中國。她猛一抬頭,話硬邦邦的:"不想。"
不是不好意思,不是拿不準,是一口咬死。跟背課文似的,答案早就刻腦子里了。
她們碰不了網,摸不著智能機。出門得扎堆走,三個五個的,沒見誰單獨行動。有人想拍照,她搖搖手,掛著笑,"對不住,不行。"那笑,周到得挑不出毛病,可也涼得讓人發寒。你能覺出來,中間隔著一層看不見的東西,怎么捅都捅不穿。
她們說是來實習的,待三年,到期必須回去。這三年,家都回不了。我問一個年長點的,想家了咋整?"打電話,一個禮拜一回。"她停了一下,"家里沒裝電話,打給隔壁,隔壁喊一嗓子,我媽跑過來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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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得平平淡淡。我倒是愣了——我跟我媽視頻,想打就打,秒接。她們打個電話,還得靠鄰居跑腿去叫人。
這些姑娘基本都是念過大學的,經過挑、經過練、再派過來。能出來的全是尖子,模樣、個頭、才藝、家底,一關一關過。在館子里端盤子、陪唱陪跳,掙的錢大頭交上去,自己兜里就剩幾百。可她們講,"比在那邊強多了。"
她們湊一塊兒用朝鮮話嘀咕,嘰嘰咕咕的,時不時笑出聲。你一靠過去,立馬閉嘴,臉上又掛回那個標準的笑。那一瞬間你就明白了——你不是客人,你是局外人,是永遠擠不進去的那種。
身世不聊,家里不聊,回去以后干啥也不聊。問啥都是笑著回一句"秘密"。那笑底下,沉著東西。沉的啥,你不敢再刨了。
后來我沒再去。不是不惦記,是覺得每回去一趟,都像隔著魚缸看一群好看的魚。它們游得歡,你手伸出去,摸到的只有玻璃。
小金走那天,我正好打那兒過。她拉著箱子站門口,跟姐妹道別。瞧見我,彎腰鞠了一躬,說了聲"謝謝"。我問回去干啥。她搖頭。"不清楚,上面定。"上了車,頭沒回。窗戶關得嚴嚴實實,臉都看不著。車扎進馬路,一眨眼就沒了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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館子還開著,又來了一撥新姑娘,一樣好看,一樣笑,一樣把你擋在外頭。上一撥去哪兒了,沒人說得清。她們就跟一陣風似的,來了又走了。剩下的,就剩桌上那杯總有人添的水,和一肚子沒人拆的謎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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