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深處的守望者

陳思穎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謝洋

農衛甲在輔導孩子功課。龍俊雄/攝

6年前那個初夏之夜，廣西壯族自治區三江侗族自治縣的深山里蛙聲陣陣，夜風從破舊的窗戶縫隙灌入。26歲的珠海出入境邊防檢查總站湛江出入境邊防檢查站移民管理警察農衛甲躺在簡陋宿舍的木板床上，久久未眠。60多公里盤山路的顛簸、懸崖邊老式旱廁的不便、山間微涼的晚風，都沒能讓他心生退意。真正讓他輾轉難眠的，是兒時赤腳走在冰涼山路上求學的記憶——當年全班幾十人唯有他一人考上大學走出大山，他深知讀書對山里孩子意味著什么。

“我也是山里長大的，我知道山里的孩子需要什么。”聽聞單位動員支教，農衛甲第一個報名。他曾從大山走向海港，穿上警服開啟新人生，卻始終未曾真正走出心底的大山。2020年春天，他背起行囊奔赴三江，先后在八吉小學、老堡鄉中心小學、凈代小學支教。

初到凈代小學，這所坐落于山脊盡頭的學校被群山環繞，云霧常年縈繞屋檐。部分學生要赤腳跋涉50分鐘山路求學，教學條件艱苦，更棘手的是教學困境：他接手的三個班級英語成績長期全鄉倒數，全縣排名均在末十位，不少學生連26個英文字母都認不全，課堂紀律松散。

面對難題，農衛甲沒有急于趕進度、講新課。他搬著椅子坐在教室中間，耐心傾聽孩子們的心聲，從他們熟悉的插秧、放牛、照顧弟妹聊起，用一首首英文歌拉近彼此距離。堅信“人站直了，書才能讀好”的他，不僅教授知識，更注重培養學生的精氣神，利用警務技能帶孩子們軍訓，規范言行、錘煉意志。

為了讓基礎薄弱的學生跟上進度，農衛甲用筆記本細致記錄每個學生的學習情況：誰元音發音不準、誰作業常出錯、誰當天多記了一個單詞，無一遺漏。批改作業時，小紅花與鼓勵的話語成了標配——“今天進步很大”“書寫越來越工整”，簡單的文字化作溫暖力量，一點點驅散孩子們的自卑與怯懦。

針對學生對學習興趣不高的問題，農衛甲創新教學方法，用趣味獎勵點燃學習熱情。班級進步了，他帶著學生搓芋圓、煮糖水；成績再提升，他和大家一起制作爆米花；當三個班級從全鄉倒數逆襲至全鄉第一時，他又拿出壽司作為獎勵。孩子們在香甜與歡笑中體會到學習的快樂，求知的欲望被激發。

女孩卜月盈是眾多受益學生中的一個。她基礎薄弱，英語從未及格，性格內向自卑，作業本因長途跋涉總是皺巴巴的，上課從不敢抬頭發言。農衛甲沒有刻意說教，而是堅持在她的作業上多畫一朵小紅花、多寫一句鼓勵的話，用溫柔與耐心靜待花開。

終于有一天，卜月盈攥著寫有三個英文單詞的紙條主動請教。農衛甲蹲下身，一字一句耐心地幫她糾正發音。一段時間后，卜月盈的成績穩步提升。2025年底期末考試，她竟考出全鄉唯一的英語滿分。拿到試卷時，這個內斂的女孩趴在桌上失聲痛哭：“我媽媽還不知道我可以考滿分。”

當晚，農衛甲撥通了卜月盈母親的電話，用侗話告知喜訊。電話那頭，母親泣不成聲，而卜月盈對著話筒，用清晰的英語說出：“Mom,Igot a full mark.I love you.”這一幕，讓農衛甲紅了眼眶。他也曾是渴望被認可的山里娃，如今，他成了為孩子們點亮信心的人。

支教路上，困難接踵而至。感冒發燒時，他喝草藥扛著病痛堅持上課；學校水管損壞，他扛起水桶大步流星送往教室；看到住校孩子被褥單薄，他把自己的棉被讓出，裹著警用大衣御寒。山里孩子理發不便，他便在操場樹下開起“農老師理發店”，用手推剪為孩子們細心修剪頭發，半生不熟的侗話夾雜著歡聲笑語，成了校園里最溫暖的風景。除了做好一名稱職的老師，他還用行動融入這片土地。農忙時節，他卷起褲腿下田插秧，幫老鄉分擔農活；課余時間，他主動到食堂幫廚炒菜。

2025年11月，農衛甲在凈代小學幫學生們理發。龍俊雄/攝

從八吉到老堡，再到凈代，農衛甲曾數次結束支教返回單位工作，可每當山區學校傳來“畢業班缺英語老師，實在找不到人”的求助時，他總會再次報名，奔赴三江支教。而讓他能安心扎根大山、堅守講臺的，是單位與家人始終如一的支持。

每次為孩子們籌集物資，單位都會第一時間發動同事捐款捐物，積極幫他對接各類愛心資源；每年支教期滿，單位都會主動征詢他的意愿，充分尊重他選擇繼續留下的決定。他的母親也特意學著使用智能手機，每次視頻通話都笑著寬慰他：“家里一切都好，你安心支教，不用掛念。”

靠著這份溫暖支撐，6年來，農衛甲先后為八吉小學募集愛心物資價值18萬余元，助力教學樓翻新改造，為孩子們添置嶄新的文具、校服和種類豐富的課外書籍。

作為移民管理警察，有人堅守港口執勤，有人奮戰邊境一線，而農衛甲選擇扎根深山講臺。他用堅守與熱愛，將教育初心融入每一堂課、每一次鼓勵、每一份關懷。

6年前，他在深夜思索能為山里孩子帶來什么；6年后，他用行動給出答案——一束照亮前行之路的光。這束光，曾照亮年少時的自己，如今在群山深處熠熠生輝，溫暖著更多大山里的孩子，指引他們走出大山、奔赴遠方。

來源：中國青年報客戶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