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遞業“反內卷”之后：三通一達各奔前程

經濟觀察報記者 鄭晨燁

國家郵政局數據顯示，2026年一季度，全國快遞業務收入3690.2億元，同比增長6.8%；業務量477.3億件，同比增長5.8%。收入增速近兩年來第一次超過業務量增速。

其大背景是，自2025年下半年起，國家郵政局專項部署治理快遞行業“內卷式”競爭，多省份先后上調快遞價格。

在快遞行業各類公司中，受這一輪政策影響最直接的是“三通一達”：中通快遞（02057.HK）、圓通速遞（600233.SH）、申通快遞（002468.SZ）、韻達股份（002120.SZ）。

這四家公司均采用輕資產加盟制模式，客戶高度集中在電商件市場，過去幾年的價格戰打得最兇，反內卷政策對它們的利潤彈性影響也最大。

財報數據顯示，2026年一季度，已披露業績的三家A股“通達系”公司歸母凈利潤同比增速全部超過50%。其中，圓通增長60.76%，申通增長94.3%，韻達增長51.67%。

同一個政策環境下，四家公司走出了不同的節奏。

變化

根據國家郵政局數據，2025年，全國快遞業務量完成1990億件，同比增長13.7%；快遞業務收入1.5萬億元，同比增長6.5%，收入增速不到業務量增速的一半。

多送一件、少賺一點，是整個2025年快遞行業的常態，轉折出現在下半年。

2025年7月，國家郵政局專項部署治理“內卷式”競爭，此后多省份上調快遞價格，四季度起價格修復效果開始顯現，并延續至2026年一季度。

財報數據顯示，圓通速遞2025年完成快遞業務量311.44億件，同比增長17.20%，超出行業平均增速約3.6個百分點；全年快遞業務歸母凈利潤46.14億元，同比增長7.14%，在通達系中居首。2026年一季度，圓通歸母凈利潤13.78億元，同比增長60.76%。

圓通的利潤來源是持續的成本壓降。

2025年，圓通單票快遞產品成本1.99元，同比下降4.95%，這一降幅略高于單票收入的降幅（4.61%），單票毛利維持在0.20元；另外，其單票運輸成本0.37元，同比下降10.35%。

圓通速遞管理層在4月23日的投資者交流活動中表示，運輸成本下降得益于干線車輛裝載率的提升，2025全年裝載率同比提升超過7%。此外，亦得益于路由優化和智能調度系統的應用。

在圓通速遞4月30日的年度業績說明會上，經濟觀察報記者問及反內卷政策落地后加盟商的盈利改善情況。

對此，圓通速遞董事局主席喻會蛟表示，行業自律有序推進反內卷政策落地，年初至今多個省份陸續出臺并持續落實相關舉措，“相關舉措對快遞企業及加盟網絡的盈利改善均具有積極、正向影響”。

記者同時就圓通業務量增長的驅動因素提問，喻會蛟回應強調，快遞行業正逐步從價格競爭向服務質量、客戶體驗、網絡能力和綜合能力等價值競爭轉變，“服務品質更優、客戶體驗更佳、管理能力更強、網絡健康度更高的企業，更容易獲得市場與客戶青睞”。

喻會蛟所說的價值競爭落到具體業務上，時效是繞不開的一環。

卡車從華東到西北要三四天，飛機幾個小時落地，電商平臺上的“次日達”“次晨達”離開航空運力做不到。

這幾年國內頭部快遞公司普遍加大了航空投入，但在通達系里，真正自己買飛機的只有圓通。

截至2025年末，圓通自有機隊13架，累計開通貨運航線160余條，中通、申通以地面運輸網絡為主；韻達與50余家航空貨運代理合作，需要航空運力時向外采購。

自建機隊投入大、周期長，一條新航線在貨量跑滿之前幾乎注定虧損。

眼下，圓通的航空業務仍在投入期。2025年年報顯示，圓通航空業務毛利率為-7.15%，國際快遞及包裹服務收入同比下降超過50%。

另外，圓通2025年全年資本開支超過86億元，是通達系中最高的。2025年其歸母凈利潤為43.22億元，快遞業務歸母凈利潤為46.14億元，兩者之間約3億元的差額，主要被航空和國際業務吞掉了。

申通快遞則是2025年通達系里變化最大的一家。

2025年11月，申通完成對丹鳥物流的收購并表。丹鳥的核心業務為品質快遞和逆向物流，擁有一張標準化直營網絡，在多個城市提供半日達、次日達和送貨上門服務。

并表之后，申通形成了“加盟網絡+直營網絡”的雙網模式，時效快遞收入從2024年的21.29億元增至2025年的53.64億元，增幅達151.9%。

收購丹鳥也改變了申通的收入結構。2025年全年，申通單票快遞服務收入2.10元，同比增長2.3%，是通達系中唯一實現單票收入正增長的公司；此外，2025年，申通散單業務量同比增長超過150%。

2026年一季度，申通單票快遞服務收入進一步升至2.33元；歸母凈利潤4.59億元，同比增長94.3%，扣非歸母凈利潤4.64億元，同比增長101.3%；市占率13.91%，同比提升1.05個百分點。

申通快遞管理層在2025年度業績說明會上表示，公司常態產能已達日均9000萬單以上，預計2026年資本開支規模同比下降。申通快遞2025年年報同時披露，該公司擬發行不超過30億元可轉債，募集資金用于轉運中心設備升級和干線運力提升。

2025年，申通實現歸母凈利潤13.69億元。同期，其快遞服務毛利率為5.66%，在通達系中墊底。

并購丹鳥帶來的收入結構改善已經反映在單票收入上，但能否持續轉化為利潤，是申通接下來需要回答的問題。

中通快遞2025年完成包裹量約385億件，同比增長13.3%，實現歸屬于普通股股東的凈利潤90.81億元，同比增長3.0%。

中通2025年最大的變化在直客業務。

通達系的傳統模式是，加盟商從電商客戶手中攬件，交給總部的分揀和干線網絡運輸，再由目的地加盟商派送。直客業務則繞過攬件端的加盟商，由中通自己的直銷團隊對接電商客戶，承接從攬收到派送的完整鏈條。

2025年，中通直客業務收入同比增長111.8%，年報將增長歸因于電商退貨包裹量的增加，消費者退貨后，由中通直接上門攬收寄回商家。

這塊業務增速快，但成本增長同樣快。

中通2025年年報顯示，與直客相關的“其他成本”從2024年的59.53億元增至2025年的116.81億元，一年增加57.28億元，其中55.33億元來自直客業務支出。全年毛利率從31.0%降至25.0%。

中通在2025年年報中預計，2026年包裹量在423.7億至435.2億件之間，同比增長10%至13%。

圓通投航空，申通買丹鳥，中通做直客，三家都在擴版圖，而韻達在2025年沒有什么大動作，管理層把重心放在了單票利潤和成本效率的提高上。

韻達股份2025年歸母凈利潤11.71億元，同比下降38.79%。利潤承壓主要集中在前三季度，二季度和三季度歸母凈利潤分別為2.08億元和2.01億元。四季度隨著行業價格修復，歸母凈利潤回升至4.41億元。這一修復趨勢延續到了2026年一季度：歸母凈利潤4.87億元，同比增長51.67%。

2026年一季度，韻達單票快遞服務收入2.17元，同比上升9.77%，在已披露業績的通達系公司中漲幅居前；單票歸母凈利潤0.09元，同比增加0.03元。同期，其業務量57.10億票，同比下降6.02%。

韻達管理層在4月27日的投資者交流活動中表示，件量下降“主要系公司主動優化貨品結構等階段性因素影響”。

韻達在成本管控上的持續性，是支撐這一調整的基礎。年報數據顯示，韻達快遞四項費用（銷售、管理、財務、研發費用）連續三年下降，2025年合計18.33億元，同比下降7.35%。另外，資產負債率亦連續四年下降至42.96%。

2025年，韻達單票核心運營成本0.61元，同比下降10.29%。在通達系中，韻達是費用壓降持續時間最長的一家。

未來

2025年四季度以來，快遞行業單票價格持續修復。

韻達管理層近期在投資者交流活動中表示：“快遞行業價格修復的水平、走勢、持續性等，比市場預期的要好。”

韻達管理層從三個層面做了分析：政策層面，“十五五”規劃建議明確提出綜合整治“內卷式”競爭；法律層面，涉及市場主體競爭的多項法律法規正在修訂完善；供需層面，消費端處于修復向好過程，快遞需求持續增長，同時快遞企業的資本開支總體處在收斂過程中。

2026年以來，國際油價持續走高也進一步推動了快遞價格上行。

3月23日，國內成品油價格迎來年內第六輪上調。同日，中通、圓通、申通、韻達、極兔五家快遞公司在貴州同步發布調價通知，上調面單費和最低收費標準。此前，四川已率先啟動調價，五家加盟制快遞公司在四川全域末端派費每票上調0.1元，收件價格同步上調0.1至0.3元。隨后義烏、云南、江西等地陸續跟進。

5月7日，快遞物流專家趙小敏在接受經濟觀察報記者采訪時表示，快遞價格今年還有繼續上調的可能，且大概率不會只調一次。

趙小敏認為，年初以來的價格調整主要由油價成本推動，這是第一波；隨著派費改革深化、快遞員社保覆蓋面持續擴大，行業大概率還將迎來新一輪價格調整。

但快遞漲價能否持續，關鍵在末端——加盟制快遞的價格信號需要從總部逐級傳導到省區、加盟商和快遞員。

喻會蛟就在業績說明會上表示，反內卷政策對加盟網絡的盈利改善"具有積極正向影響"。韻達管理層也提到，公司加大了對加盟商及一線快遞員的幫扶力度，持續推進網格倉、集包倉等末端資源建設。

2026年1月全國郵政工作會議將“紓解快遞員急難愁盼”列為年度六大重點任務之一，從企業財報到末端網點，反內卷的紅利能傳導多深多久，是這一輪行業修復的核心變量。

趙小敏同時指出，靠低價搶件量的打法已經不可持續，通達系的競爭重心正在轉向服務質量和產品能力。在他看來，行業排位爭奪戰遠未結束，在政策鼓勵并購重組的背景下，頭部企業整合重組的概率在上升。

從2025年年報和2026年一季度業績說明會的信息看，自快遞行業開始反內卷整頓以來，通達系四家公司選擇的方向已經出現分化。

申通通過并購切入高單價市場。丹鳥物流并表后，申通在品質快遞和逆向物流領域獲得了一張直營網絡，時效件收入占比從2024年的4.51%提升至2025年的9.65%。

申通快遞管理層在業績說明會上表示，丹鳥的直營網絡與申通的加盟網絡形成互補，雙方在攬派網絡融合、散單與逆向件資源共享上全面推進。

中通在價值鏈上縱向延伸。直客業務繞過網絡合作伙伴直接觸達電商客戶，短期壓縮了毛利率，但中通對客戶需求和物流數據的掌控力因此增強。中通2025年年報將直客業務收入的增長歸因于電子商務退貨包裹量的增加。

退貨件的增長不只是中通一家的故事。直播電商和興趣電商的退貨率遠高于傳統貨架電商，消費者“先買了再說、不合適就退”的購物習慣帶動了逆向物流需求的快速增長。

申通的丹鳥物流核心業務之一就是逆向物流。韻達2025年散單和逆向物流快件亦同比增長63%。快遞業務的增量來源正在從“消費者下單”延伸到“消費者退貨”，通達系的攬收網絡和服務模式也在隨之調整。

圓通在持續投入基礎設施。自有航空機隊和嘉興東方天地港航空樞紐，是圓通區別于其他通達系公司的差異化投入，雖然航空業務至今仍在虧損，但在行業轉向品質競爭之后，能提供航空時效產品的公司，會有更多的服務選項。

圓通管理層在4月23日的投資者交流活動中提到，嘉興航空樞紐的智慧海關監管體系與AI預測能力正在融合，跨境和航空件處理效率在提升。

韻達側重于網絡質量和運營效率的修復。韻達管理層用“調整、鞏固、優化”概括過去一年多的工作：調整網絡結構，優化了部分分撥功能，形成樞紐為主、地區為輔、網格倉補充的多級轉運體系；鞏固資產和科技優勢，將總部的自動化能力向網點延伸；成立標準化和流程效率委員會，優化管理精度。

四家公司在具體運營策略上走向不同方向，但在一件事上高度一致：AI。

比如，圓通落地了行業垂直大模型YTO-GPT，應用于智能路由規劃和分撥中心安全監測。圓通管理層表示，AI已將關鍵線路分析周期從天級縮短至實時。

申通管理層則在業績說明會上提出“人人擁抱AI”，規劃從數據治理到AI架構搭建再到產品輸出的三步路徑。

韻達也提出了“全棧AI”戰略，AI已覆蓋客服、仲裁、路由、預測、輔助駕駛等全鏈路環節。韻達管理層表示，“未來三年，AI能力將成為影響公司成本、時效、體驗的重要因素。

中通也已將AI上升為核心發展戰略，“繼續堅定在人工智能領域的戰略投入”，推動企業從“經驗驅動”全面轉型為“算法模型驅動”。

如果說行業價格戰時期比的是誰敢把價格壓得更低，那么價格戰之后比的就是誰能把成本降得更快、服務做得更好。

AI是四家公司目前給出的共同答案，但誰先把技術投入轉化為成本和時效上的優勢，還需要時間驗證。

2026年，國家郵政局預計全年快遞業務量完成2140億件，同比增長8%左右，增速較2025年的13.7%進一步放緩。同時，一季度中西部地區快遞業務量占比已提升至32%，農村市場和逆向物流正在成為新的增量來源。

另外，通達系面對的競爭也不只來自同行。

趙小敏指出，電商平臺與快遞公司的關系正在發生變化，抖音、快手等新興電商平臺正在搭建自己的物流能力，通達系與電商平臺之間的關系正在從單純的承運變成競合。

當平臺開始自己送貨，通達系需要證明自己在成本和效率上仍然不可替代。

趙小敏認為，在增速放緩、成本上升、政策持續引導的多重作用下，通達系內部的分化才剛剛開始。

（作者 鄭晨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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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晨燁

資深記者。關注新能源、半導體、智能汽車等新產業領域，有線索歡迎聯系：zhengchenye@eeo.com.cn，微信：zcy096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