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神記》的故事是如何一步一步被“改造”的？

我們講這些故事，是想說明什么呢？可以想象，在干寶的時代，社會上確實流傳著很多孝子故事。這些故事有的比較樸實，比如說漢文帝“親嘗湯藥”，確實是個好兒子，但沒啥神異，一般史書里都會記。但也有另外一些，像郭巨埋兒、臥冰求鯉，神鬼怪異、不近人情，一般來說不太好意思寫進國家官方的歷史，幸好有像干寶這樣的人喜歡，就把他們抄錄下來，編到他的個人著作《搜神記》里。這些故事之所以能流傳下來，是因為它們是神怪故事，而不是孝行故事。

其實，當時流行的許多孝子故事，也都是神怪故事，畢竟伺候父母是極其枯燥辛苦的事兒，真正的孝行在于年復一年的付出，那才是真正的孝子孝女，但那樣的話，就沒有任何情節可供大眾傳說、記憶，也就不可能成為大家的榜樣。當然，如果你是漢文帝，那就是例外，自有史家記下你的所有優點。如果是個普通人，就只能靠活埋兒子出名了。這里要補充一點。有學者認為，這三個故事可能并不屬于干寶《搜神記》原書，是明代輯佚的人把它們放進去的。其中，王祥和王延的故事可能出自《晉書》，楚僚的故事出自另外一本同名的八卷本《搜神記》，但不是干寶那本，而是明代人抄了一些老書的內容編成的。不管怎樣，我們之所以能看到三個臥冰求鯉的版本，就說明這個情節非常的流行，以至于不同地方的人把它安在不同的主人公頭上。更進一步說，社會大眾喜歡的，其實是鯉魚自己跳出來這個靈異情節，至于發生在誰頭上并不重要。

這些故事后來怎么成了廣受爭議的二十四孝了呢？敦煌文書當中有一種《故圓鑒大師二十四孝押座文》，作于五代時期，是目前已知最早的“二十四孝”說法的出處。可是，據學者的研究，這篇文章里提到的孝子只有五六位，離二十四位遠得很，這里說的二十四指的可能是二十四種孝行，當然這也還沒有成為定論。到宋金元時期，北方地區的墓葬里出現了許多二十四孝圖，既然是圖畫，那就最好得有故事情節，董永遇仙、郭巨埋兒、臥冰求鯉都非常有戲劇性，適合圖像表現，二十四孝也就固定成了二十四位孝子的故事。到元末，郭居敬對孝子的人選做了一些調整，寫成文本，才成了后世熟知的二十四孝版本，董永、郭巨、王祥都名列其中。就這樣，原本是社會上流傳的鬼故事、奇聞軼事，一步步轉變成了所有人的道德模范。

郭巨埋兒的情節離奇而且扭曲，作為鬼故事是非常合格的，但作為道德模范，那就完全搞反了。對這點，古人也看得很清楚：第一，儒家講仁愛，講血緣倫理，任何情況下的血親相害都是不允許的，連大義滅親都不接受，何況埋兒；第二，不孝有三、無后為大，這是孟子說的，郭巨埋兒不但不算孝，而且稱得上是最大的不孝。明白了這個故事的出處和流傳過程，或許能對我們文化傳統中很糟糕的那部分內容有一些新的認知。

還記得替干寶的哥哥去天庭投訴的那位吳猛嗎？他也名列二十四孝之中，情節是“恣蚊飽血”，說他夏天不舍得趕蚊子，讓蚊子都來吸自己的血，因為怕它們都去叮自己的父母。雖然這個想法近乎愚蠢，但因為沒有靈異情節，比如蚊子受到感召，從此改吃蘿卜白菜不吸人血了，所以《搜神記》里雖然有吳猛，卻沒有這個恣蚊飽血的故事，而是講了他三個法術故事，其中就包括救了干寶的哥哥。推想起來，應該是吳猛因為有神跡而獲得了大名聲，連帶著他的孝行也為人所知，最終進入了孝子光榮榜。如果是這樣的話，吳猛還得感謝《搜神記》。

同樣的靈異故事，我們可以再舉一個。《搜神記》有個“東海孝婦”的故事，說漢代東海（在今山東、江蘇交界一帶）有位孝順的媳婦，奉養婆婆十幾年。婆婆年紀大了，覺得自己在連累媳婦，就上吊自殺了。婆婆的女兒告了官，一口咬定是媳婦殺了自己婆婆。官府把媳婦抓起來嚴刑拷打，屈打成招。當時有位公認的好人于公掌管監獄，他知道這個媳婦伺候婆婆很長時間了，出了名的孝順，怎么可能殺人，但太守是外地來的官員，不相信這些，就把媳婦給冤殺了。從此當地大旱，三年不下雨。繼任的太守來了，于公說，本地的旱情，都是因為前任太守殺錯了人。新太守就去祭祀了那位孝婦，天立刻就下了雨。干寶聽當地的老人講，孝婦名叫周青。殺她的時候，囚車上有十丈長的竹竿打著旛，周青對圍觀的人說，如果我真的有罪，殺了我，血往下流，如果我是冤枉的，血就逆流而上。被殺之后，周青的血是青黃顏色，順著竹竿往上流，流到竿頭，又轉過來順著旛流下來。

后來大名鼎鼎的元雜劇《竇娥冤》就是以此為原型。《搜神記》東海孝婦故事的重點，也不是說女主如何孝順，而是被冤殺之后的靈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