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修理鋪安靜得不像話，是那種讓人錯覺已跳出時間的寂靜。沒有電話，沒有警報，沒有管道臨死前的嘶鳴。只有頭頂熒光燈管瀕死的閃爍，和空氣中浮動的銅粉氣味，像一層薄薄的金屬膜貼在鼻腔里。
約翰坐在倒扣的水桶上，手肘撐膝，盯著水泥地面，好像答案就藏在某條裂縫深處。他不適合靜止。靜止會讓念頭從暗角爬出來，而今天，一個念頭徹底占據了他——喬哈里窗，四格窗，四個版本的自己。一張簡單圖表，比任何扳手砸得都狠。
"在修理鋪想這個，真夠可以的。"他嘟囔著。
后屋傳來邁克的聲音："又在跟管道說話，約翰？"
"跟自己說。"
邁克走出來，用抹布擦手："那更糟。說明你在想事情。"
約翰扯了扯嘴角："放心，我沒打算改行。"
邁克靠在工作臺邊，打量他："那是什么讓你盯著地板，像它罵了你媽？"
約翰遲疑了。他不是會解釋自己的人。但寂靜壓過來，這次他沒推回去。"聽過喬哈里窗嗎？"
邁克眨眼："五金店？"
"不是。一個框架。四個格子。顯示你知道的自己，和別人知道的自己。"
"聽起來像心理學。"
"是。但不是沒用的那種。"
邁克抱臂："行。說來聽聽。"
約翰往后靠，目光追著天花板的裂紋："第一格是明面上的東西。毅力。欲望。把事情做完。人人都看得見。"
"對，"邁克說，"那就是你。你像臺有良心的機器。"
"我不是機器。"
"沒說你是。只是——你不放棄。"約翰沒爭辯，沒必要。
"第二格是盲點，"他說，"別人看得見、你自己看不見的東西。"
邁克笑了："比如你不知不覺把新員工嚇得半死？"
約翰瞪他："我沒嚇過誰。"
"你有。好的那種。你……穩。別人靠你。"約翰沒接話，這話撞上了他不想承認的地方。
"你以為別人靠你的努力，"邁克說，"但他們靠的是你在場。差別大了。"約翰感覺這話在胸口沉下去，像塊石頭。
"第三格，"他輕聲說，"隱藏的東西。你知道、但不給人看的。"
邁克點頭："比如？"
約翰吸了口氣："我熱愛工作。"
邁克笑出聲："這還隱藏？都刻你腦門上了。"
"不是那個意思，"約翰說，"多數人工作是因為必須。我是因為想。這是燃料。"邁克表情軟下來："嗯。我懂。"
"還有我給女兒做榜樣的重量，"約翰補充，"這我不說。"邁克慢慢點頭："這是真的。"
"然后最后一格……"約翰停住了。邁克等著。"未知。你自己不知道、別人也不知道的東西。潛力。恐懼。你還沒變成的那個人。"
邁克沉默了一會兒："那格讓你害怕？"
"讓我清醒，"約翰說，"我在那里坐了四小時，不是找答案。是承認我還在找。"
邁克直起身，把抹布扔回工作臺："四小時就為這個？"
"四小時就為了這個。"
邁克走向后屋，在門口停下："你知道嗎？你剛才解釋的這些東西——說明你比你想的更會想。"
約翰看著地面，嘴角動了動："也許吧。"
熒光燈又閃了一下，這次沒再亮起來。黑暗里，約翰還坐在水桶上，但有什么東西已經不一樣了。四格窗，四塊玻璃，他終于看清了其中三塊。最后一塊，他打算用剩下的時間去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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